晚上母親身上癢得厲害，感覺心跳也很劇烈，母親把我叫起來。

　　“兒子，我想回家，這病不看了。”

　　“媽您現在不能走，病咱們還得看。”

　　“你摸摸我的胳膊，上面起了很多小疙瘩，癢得厲害，我感覺心臟也跳的厲害，我想回家，天亮咱們就走吧?”

　　“媽，這裡是全國最好的血液科醫院，我們必須留在這，別的地方治不了您的病，您病的很嚴重，這不是感冒，我們不能走。”

　　母親沉默了，我們都明白，她的病不可能治好了，除非有什麽逆天的奇跡發生，我舍不得母親，哪怕她能在多延長一段時間生命對我來說也是寶貴的。當然這要在我的經濟能力允許的前提下。

　　“媽，大夫已經給您開了抗過敏的藥，明天您就不癢了，您再忍耐一下。”

　　母親欲言又止，在我的勸說下又躺下了。

　　凌晨兩點鍾左右護士又給母親掛上了液，白血病化療期間很怕感染，我用消毒濕巾把母親的床頭四周都擦了擦。看著她睡熟了，又打起輕微的呼嚕我也躺下了。

　　這裡的每一天都很難熬，不止對病人來說是一種劫難，對於我們這些家屬來說也是心態上的折磨，今天看著她好一點兒心裡就多了一點兒希望，可一旦發現她有些發燒、無力、吃不下東西的表現，心裡那點兒剛建設好的希望又會瞬間破滅。

　　“兄弟出來抽根兒煙。”是那位陪老婆在這裡看病的大哥。因為這兩天總是在樓下碰見，就彼此加了微信。大哥是山東聊城那邊過來的姓陸，在當地的一個政府單位上班兒。

　　“現在出不去啊，現在可是凌晨兩點了要。”

　　“沒事兒，我幫你在外面按門鈴，裡面值班的大夫會給開門兒的。”

　　“行吧！你等我。”

　　我披好外套，又從櫃子裡拿了煙，現在樓道的門邊上等候開門。很快門鈴響起來，在寂靜的深夜婉轉的梁祝顯得很是悲涼。唉，這一曲梁祝拆散了多少親人與家庭。

　　“20床家屬，你幹什麽去?”今天晚上美佳值班，我被抓個正著。

　　“有病友約我去樓下待一會兒，實在悶得慌。”

　　“阿姨，還在輸液呢！你得好好看著。”

　　“她暫時睡著了，我很快就回來，五分鍾吧?就抽支煙。”

　　“唉！我們也知道你們這些家屬煎熬的慌，去吧，我幫你看一會，快去快回啊！”

　　我到樓下的時候陸大哥已經抽了半根兒煙，路燈下一個滿臉寫著陰鬱與無奈的男人，如果不是真的壓抑到極點誰會找人凌晨兩點鍾一起抽煙?

　　“怎麽了?嫂子不太好?”說完這一句，感覺有點冒失，現在的病人家屬大多心裡敏感，聽不得不好、沒了之類的話。

　　“這次化療完了之後準備做骨髓移植。你嫂子現在吃不進東西去，我這心裡比較擔憂。”

　　“唉！我媽也是吃不進東西去，大哥您可以嘗試明天給她買些藕粉、芝麻糊一類的東西試試，那東西好消化還有營養，最關鍵是她應該能喝進去。”

　　“行吧！明天我試試……”

　　“嫂子吉人天相，會扛過去的，她才剛40歲，我聽說這醫院做骨髓移植的成功率挺高的。”

　　“我打聽了，這醫院的黃所是全國有名的專家，輕易不出手，只要他肯出手你嫂子多一半能把命保住。”

　　“哥哥，我們回去吧?我媽還在輸液，一會兒醒了看不見我該著急了。”

　　“走，回去吧！生死有命，富貴在天，我們還是盡人事，聽天命吧！”

　　我的電話這時候也跟著響起來，我知道是美佳催我了。

　　回到病房母親已經醒了，說自己有些冷，不知道是不是輸的液有影響?美佳見我回來，就去忙別的了，這次反倒沒有多說什麽，不知道是不是母親跟美佳說了些什麽。

　　大概又過了一個小時，母親的液輸完了，美佳把液袋摘下來，看了看坐在一邊發呆的我。

　　“阿姨今天沒液了，你一會兒也睡覺吧！別總熬著了。”

　　“好的，我一會兒就睡。”

　　再有三個小時天也就亮了，護士交班，大夫查房，我們這些陪護的家屬也就不能睡了，我在心裡對自己說必須要睡一會兒了。

　　太累了，也太困了，肉體有精神上的雙重壓力夾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裡狀態，我的意識很快就模糊了。

　　依然是夢，一閉眼就會做不同的夢，就像是腦袋上時刻扣著一台VR頭顯。

　　透過天空雲彩，我以俯瞰的視角望見了這家醫院，深夜裡它等過通明，有一條條的路像四面八方伸展開，每條路上都有進出的的人，這些人的衣服很單一，不是白色就是黑色。我想再看的清楚一點，但是頭顯的視角不受控制。我整個人像是被綁定到了一個巨大的機械平台上。

　　很快醫院被甩在視角後面，我像做了一輛巨大的過山車，在虛空裡穿上穿下。

　　突然感覺腳下一空，巨大的過山車就這麽憑空消失了，整個人在虛空的深淵中不斷的往下掉。

　　驚了一身冷汗，看了看手機才發現自己睡得時間並不長，只有十來分鍾。翻個身想繼續睡，卻沒了一點兒睡意。

　　樓道裡突然嘈雜起來，移動病床的輪子滾動聲，還有護士快速的交談聲匯聚到一起，小廖的媽媽也被吵醒了，說應該是急救室有病人進來了。

　　這個魔幻的地方會讓你見慣生死，也會讓你看透人性，醫院是商業機構，偏偏卻承擔著救人的職能，這裡成為了人間距離另一個世界最近的地方。

　　回想起夢中看見的燈火通明的醫院，想著那四通八達的一條條小路，我的心裡不由得一陣發寒。

　　漸漸的樓道裡的嘈雜聲音平息了，病房裡沒有人出去看熱鬧，也沒有人關心病危的人是生是死。

　　“兒子，我感覺自己要熬不過去，我還是想回家。”

　　“媽，您是又哪裡難受了嗎?化療就是這樣，一定咬牙堅持住，過了這兩天就不會難受了。”

　　安慰母親的時候，我是強忍著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