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段悠長而又記憶深刻的時光裡,回溯至小學二年級,我的同桌是個來自農村的大男孩,名叫唐建。由於家庭條件限制,他發蒙較晚,十歲才讀二年級,稚嫩的臉龐上帶著一抹歲月與辛勞交織的獨特印記。那時的我還懵懵懂懂,卻已然發現他時常抄我的作業,以應對學習上的困擾。生活的艱辛讓建中常常遲到,而每一次遲到,都意味著他將默默承受著被老師責罰,在教室後排獨自站立的尷尬境遇。記得有一次,我出於關心提醒他讓家裡大人早點叫他起床,他憨厚一笑,說:“我每天天還沒亮就已經割完一擔豬草,還要趕回家澆地呢。”
課堂上,建中的身影總有些與眾不同。有時他會悄悄拿出一些黑乎乎、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食物,那個物質並不豐裕的年代,人們對於食物的渴望往往難以啟齒。終於有一天,那股神秘的香氣讓我無法抗拒,鼓足勇氣向他提出了請求:“建中,你那份香噴噴的東西能不能讓我也嘗一嘗?”他略帶驚訝地看著我,說:“我以為你這樣的城裡孩子是不會吃這種東西的。”我倔強地回應:“我都沒嘗過,你怎麽就知道我不喜歡?”經過一番協商,我們約定第二天用各自帶來的饅頭進行交換,以此滿足彼此的好奇心。
次日清晨,我懷揣著兩個麥麩皮摻雜白面做成的黑饅頭步入校園,那是我平日裡的早餐,僅有的二兩糧食承載著滿滿的期待。然而,建中那天又遲到了,直到將近一節課的時間過去,他才匆匆趕來。等待的過程中,我對那未知美食的欲望幾乎達到頂峰,努力抑製著胃裡的饞蟲。下課鈴聲一響,交換迅速達成,我緊緊握住那份尚存余溫的“美食”,小心翼翼地嘗試著去咬一口。這並不是普通的食物,其硬度超出了我的想象,只能用力咀嚼,一點點研磨成粉末,混雜著口水艱難地下咽。正當我在猜測這是何種食物時,建中手中的饅頭已消失殆盡。我好奇地問他:“這是什麽啊,怎麽這麽難吃?”他回答:“這是糠餅,是喂豬的。”我驚愕不已:“喂豬的糠餅也能吃?”他點了點頭,解釋道:“因為裡面加了碎米,所以烤糠餅要用慢火,這樣才能烤出香味。今天早上為了給你烤糠餅,耽誤了不少時間。這東西趁熱吃最好,雖然硬但很耐餓。”
那一上午,我都在與這塊糠餅抗爭,課間休息時分,也顧不上嬉戲玩鬧,全神貫注地對付這個堅硬的食物。期間,我還特意跑到老師家廚房,舀了兩大杓水幫助下咽。未曾料想,第二天早晨,我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便秘之苦,無論如何用力,大便就是無法排出。無奈之下,我只能求助於母親,她聽聞此事後滿臉疑惑:“最近也沒吃什麽難消化的東西呀,天天吃的都是蔬菜和米飯煮的一鍋‘場飯’,應該很容易消化的。”我隻好如實相告:“今天早上我和同學換了糠餅吃。”母親一聽臉色驟變,喃喃自語道:“哎呀,那東西豬吃都要砍碎燒爛,人怎麽能直接吃呢!”隨後,她打來一盆熱水,讓我坐在上面,最後甚至親手蘸著食用油幫我把硬如石頭般的糞便摳了出來。那一刻,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身心舒暢無比。
再後來,建中帶來了用棕樹葉子烤製的“美食”與我交換饅頭,盡管味道極其難以下咽,但我還是嘗了一口以示尊重。這段童年的小插曲過後,唐建最終未能通過考試升入高小,回到了農村老家,開始了他的放牛種田生涯。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待到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大地,唐建不知如何得知我已經開上了汽車,找到了我。他手裡提著半桶新鮮的黃鱔,而當時的我正從事著炙手可熱的司機職業,樂於助人的性格使我願意為老朋友伸出援手。在一番寒暄之後,他直言不諱地提出請求:他在糧一庫找到了熟人,批購了一批飼料,需要我幫忙運輸。於是,我利用午休時間幫他跑了一趟。彼時,他的養豬事業已有相當規模,擁有近百頭生豬,他的身體健碩有力,是典型的農村好勞力。然而命運弄人,正當生活漸漸好轉,新房落成不久,他卻被診斷出患有絕症,離世前,不得不舍下妻兒,早早離開了這個世界。
如今,二零二二年五月六日,我在長沙寫下這段回憶,那些塵封已久的往事再次浮現眼前,勾起對那段純真歲月的無盡懷念,以及對那位堅韌、質樸的老友唐建的深深緬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