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日,我食欲不振,父親便牽著我來到了四合院的醫務室。醫生首先為我測量體溫,接著用聽診器仔細監聽心臟,讓我躺在檢查床上探查脾胃狀況,一番檢查下來並未發現明顯病症。陳主任提議父親帶我去長沙找個懂行的大夫幫我去除疳積,否則無論吃什麽都不會長肉。隨後,醫生貼心地用小紙袋裝了幾片阿司匹林,叮囑我在飯前服用,每次一片,並開出一張處方:病號面兩份。值得一提的是,病號面是免費提供給病號的。
醫務室配置並不算龐大,僅有一位醫生及三位護士,但他們承擔的工作量卻極大,不僅要照顧眾多傷員的每日打針換藥,還要協助照顧班確保傷員的飲食起居得到妥善料理,包括用餐送至床前。這位醫生姓曾,來自江西,曾經是國民黨的少校軍醫官,後來起義加入解放軍,為人和善,他的兒子學業表現優異,就讀於湖南大學機電系,年紀比我大三歲,初中時考入了5中。
拿到處方箋後,我來到廚房灶台前,照顧班早已備好十幾個碗放在案板上。大師傅肩搭一條毛巾,靜待水沸準備下面條。大家都尊稱他為遊四爹,他來自暮雲市,舉止間頗有幾分道骨仙風。在他手中,即使是看似普通的自來水也能化為治病良方,據說小孩若有淋巴發炎,他只要念咒施法,病人喝了這碗水就能見效,而且從未聽說有人因此拉肚子。多年後,遊四爹的兒子在我的堂兄所在的客車隊擔任裝卸隊長,通過交談,得知我幼時曾在榮校的經歷,之後還特意到我家敘舊。遊四爹退休後,回到了暮雲市頤養天年。
煮大鍋面條對火候的要求極高,既要保證面條煮熟又不能過軟成糊。遊四爹煮麵技藝爐火純青,撈面、加碼子一氣呵成。當我最後一個領取病號面時,遊四爹接過處方看了眼,特意為我盛滿了一大杓肉絲碼子,並告訴我說等明天其他人都走了再來,這碗肉絲面成為了我自出生以來嘗過的最為美味的面條。那個時期,隨著生活條件的改善,食堂的夥食也開始豐富起來。
初嘗美食甜頭的我,時不時找借口去醫務室,善良的曾醫生每次都只是給我幾片阿司匹林,再加一碗病號面。遊四爹總是一臉樂呵,而我也心照不宣。有一天,劉富長神秘兮兮地告訴我食堂的病號面很好吃,我假裝驚訝,實則已享用多次。然而,後來一切都發生了變化。
盡管如此,父親仍遵照曾醫生的建議,帶我前往白沙井附近的一位老中醫家中治療疳積。那時的白沙井周邊還是一片菜地,京廣線從中穿過。那位老中醫用一根銀針在我手板紋路處挑出了兩個小白泡泡,並告誡父親我要忌口,不吃某些發物。有一段時間,我幾乎沒有吃過魚,也不知究竟是神奇的療效還是恰好處於發育階段體質好轉,總之我開始長肉了。
多年以後,我才了解到曾醫生所經歷的困境。彼時我已經獨自駕駛,再次找到曾醫生時,他雖然蒼老了許多,但精神狀態尚可。他告訴我,他家仍然住在榮校,但由於父親的供給關系轉到了長沙民政局,各種糧油煤等生活物資都無法正常獲取。聽到這裡,我不假思索地答應幫忙。曾醫生感慨萬分地說:“伢子,沒想到你已經長得這麽魁梧了,幾乎找不到小時候的樣子了,今天真是給你添麻煩了。”我回應道:“這是應該的,您小時候對我們都很好,好人自有好報。如果當年的子弟們都回到大院,那該是多麽熱鬧的景象啊。”
——2022年5月11號下午長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