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所在的知青點是一棟獨特的磚瓦結構建築,坐落在七分場七隊之中,可以說是這片區域內最為現代化的存在,無可比擬。相較於農場職工居住的連排草棚,我們的住所顯得更為堅固而獨特。那些草棚的牆體由交織緊密的蘆葦編制而成,再塗抹上一層稀薄的泥漿,曬乾後形成了一堵既透氣又防風的屏障,而頂部覆蓋的茅草更使得草棚擁有了冬暖夏涼的優點。我曾好奇地向農民們詢問為何不建造磚房,哪怕是以土磚代替,他們的回答令我豁然開朗——原來這裡是蓄洪區,每逢洪水泛濫、武漢告急之際,就需要炸堤泄洪,因此這裡不允許有永久性的建築物出現。
1972年的一個尋常夏日午後,我從田間治蟲歸來,不料季書記找到我,提出讓我給隊上的幹部們上一堂課。這突如其來的任務讓我頗感困惑,究竟要教授什麽呢?季書記解釋道,課程內容便是晚上在我們宿舍旁邊閑置的教室裡講解一些基礎的哲學理論。我一時啞然,自己對哲學的理解尚停留在淺嘗輒止的階段,如何能給他人授課呢?然而季書記卻表示,他看過我主辦的黑板報,相信我有能力勝任這項工作。面對季書記的期許,我隻得硬著頭皮答應下來,慶幸的是,我此前曾拜讀過馮友蘭老先生的部分哲學著作,尚存些許印象,也只能借此機會盡力而為了。
三天后的晚上八時許,我早早地來到教室等待著隊幹部們的到來。首先到達的是手握鬧鍾的何達文,接著是季書記、陳解放、王太召、馬會計等人,甚至連赤腳醫生陳大夫也加入了聽課的行列,總計約莫十多人。季書記以一段精彩的開場白拉開了序幕,他強調了提升理論素養的重要性,對此我內心深感敬佩,他的口才極佳,一口氣講了十多分鍾。
在季書記的鼓勵下,我鼓足勇氣走向黑板,寫下“哲學的起源”和“何為哲學”的標題。深知自己無法深入探討高深哲學原理,我便選擇從基本概念入手,講解哲學的核心問題——思維與存在的關系、精神與物質的關系。我在黑板上密密麻麻地書寫著,涵蓋了物質、宏觀世界、微觀世界,乃至黑格爾、尼采、馬克思等哲學大師的思想精髓,實際上我只是為自己梳理了一份講課提綱。就這樣,我首次以教師的身份登台,盡管內心忐忑,但表面上卻裝得有模有樣,滔滔不絕,口若懸河。台下的隊幹部們也被我的講述吸引,全神貫注地聆聽著,當晚的課程持續了一個多小時。
次日,我繼續講解了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基本原理,其中在闡述否定之否定規律時,我特意舉了一個生動的例子:一顆播種在土壤中的玉米粒,其生長出嫩葉是對種子形態的否定;嫩葉茁壯成長為莖稈和葉片,又否定了原先嫩葉的狀態;最後結出碩大的玉米棒,也就是對莖葉狀態的又一次否定。通過這樣一個簡潔明了的植物生長周期,我形象地闡釋了哲學術語“否定之否定”的含義,使抽象的理論知識變得易於理解。
課程結束時,我謙遜地表示,自己所掌握的知識僅限於此,所能講授的內容也至此為止。然而,台下的幹部們卻報以熱烈的掌聲,似乎意猶未盡,他們對知識的渴望,對外部世界的好奇,以及對更高層次理論探索的向往,都透過這掌聲傳遞出來。在那個特定的歷史時期,盡管條件艱苦,但他們依然渴望了解天地間的廣闊視野,認知自我以外的世界。
2022年3月24日,回憶起這段特殊的歷史片段,不禁感慨萬千。那段歲月,我們以樸素的方式傳播知識,以求知的熱情照亮了黑暗中的道路,也成就了一段知青生涯中獨特而深刻的教育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