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個特殊的年代,我們七隊的知青點猶如一面時代的鏡子,映照著二十多位來自繁華都市的年輕人,在這片廣袤的土地上書寫著各自的青春篇章。男女比例失衡的隊伍裡,女生的數量明顯超過了男生,大家一起在集體宿舍裡度過這段交織著苦澀與甜蜜的時光。為了解決這群熱血青年的飲食問題,生產隊決定將原本僅供單身男子就餐的小食堂加以擴建。
陳大娘,這個淳樸而又勤勞的婦人,起初是食堂唯一的廚師。隨著知青人數的逐漸增多,她每天從早到晚都在灶台前忙碌,為的就是讓大家能吃上熱騰騰的飯菜。終於,不堪重負的陳大娘得到了支援,一位名叫老徐的中年人被安排到了食堂幫忙。老徐雖已年過五旬,卻始終保持著單身,他面容滄桑,步履穩健,他的到來不僅增加了食堂的人力,更帶來了生活的沉穩力量。老徐雖體力不如年輕人,但他在後勤管理方面卻有一套,無論是食材采購、儲存,還是食堂衛生,他都能做到有條不紊,使得食堂運作更加順暢。
與此同時,隊上的戴司務長是個讓人印象深刻的角色。他身材瘦弱,背駝如弓,看上去總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模樣。然而,他的內在卻隱藏著巨大的能量。戴司務長精通算盤,手指翻飛間,便能把隊上的收支帳目理得清清楚楚,他的文化素養讓他在這個位置上獨當一面。更為傳奇的是,這位看似病弱的戴司務長,竟有著超乎常人的生育能力,膝下已育有七個活潑可愛的子女,而且他的妻子肚子裡還孕育著新的生命,他們的家庭似乎總是在迎接著新成員的到來。他的大兒子僅十六歲就成為了回鄉知青,按照當地的方言習慣,這樣的年輕人被戲稱為“咬雞”。七分場的居民大多是因為六十年代柘溪水庫的建設而被迫遷徙至此的移民,他們經歷了從山區到湖區的艱難轉變,心中對故土的思念與哀愁始終揮之不去。
柘溪水庫位於資水中遊,那裡肥沃的土地滋養出了湖南一流的柑橘,每當秋季來臨,金黃的果實掛滿枝頭,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那是大自然對辛勤勞動人民的饋贈。戴司務長的眼睛總是眯成一條縫,就像從娘胎裡出來就未曾完全睜開過,尤其是在炎炎夏日,在簡陋的草棚倉庫裡撥弄算盤時,那雙眯縫的眼睛後面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有一次,有人注意到他腹部顯眼的蜈蚣狀傷疤,一問之下才知道那是膽結石手術留下的印記,這也就解釋了為什麽他一生都無法挺直腰板的原因。
下鄉的生活條件極其艱苦,我們的餐桌上幾乎常年以酸菜為主角,偶爾搭配的食用油也只是含有對人體尤其是男性生育能力不利的棉籽油,這種油在冬季還會凝結成塊,類似豬板油。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我們對棉籽油的危害以及其中所含農藥殘留的嚴重性並無認識,只顧得上填飽肚子,哪裡顧得了那麽多健康細節。
1972年4月的一天,天空飄著蒙蒙細雨,戴司務長找到我和周開元,帶著兩個簸箕,一起前往池塘挖藕。面對刺骨的寒風和冰冷的雨水,戴司務長淡然地說:“穿上套鞋就能下去。”我們踏入了一片已經凋敝的荷葉田,戴司務長親自示范如何尋找藏在淤泥中的蓮藕。他先用腳試探性地踩了幾下,然後輕松地挖出了一根飽滿的湖藕。受到鼓舞,我們倆也學著他那樣操作,不久,我們就挖滿了整整一擔鮮嫩的藕。盡管手腳冰涼,但我們內心充滿了豐收的喜悅,回到宿舍後,食堂特地烹製了一鍋香濃的藕湯,若是再加入燉得軟糯的棒骨,那更是讓人回味無窮的美味佳肴。
戴司務長的倉庫同時也充當了他的辦公室,那裡擺放著一口大大的水缸,缸裡浸漬著一些醃製的鹹鴨蛋。對於我們這些知青而言,能夠吃到一顆鹹鴨蛋,就像是改善夥食的大日子。機智的劉少初總能找到機會“改善”生活,趁著戴司務長埋頭記帳的間隙,他悄悄地用大口杯從水缸中撈取鹹鴨蛋,我和周開元則佯裝不知情,暗中幫他打掩護。實際上,戴司務長的心思何等細膩,他清楚我們對單調夥食的抱怨,之所以默許這一切,或許正是出於對我們這群年輕知青的深深理解和包容。
轉眼來到了1973年的春天,東洞庭湖面臨著嚴重的汛情威脅,連綿不斷的雨水引發了內外洪澇,排灌站不得不加大馬力向湖裡排放積水。戴司務長抓住這一特殊時期,帶著我和周開元駕船出發,手持攀網沿著渠道來到了巍峨的大堤邊。此時,大部分勞動力都在大堤上嚴陣以待,留守在家中的人們早已準備好了木桶等救生物品。慶幸的是,經過一場場風雨洗禮,大堤依舊穩固如山,成功抵擋住了洪水的衝擊。
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 戴司務長瞅準時機,領著我們撈起了因排水而集結的無數魚苗。水泵的強勁水流吸引來了密密麻麻的小魚,戴司務長每一次撒網,都會收獲幾十斤的魚苗。我們迅速將魚苗轉移到船艙,最後帶回了隊上的內湖放生。雖然在農場的日子,我並未品嘗過隊上捕撈的成年大魚,但劉少初和周開元卻通過捕捉滅丁螺的方式獲得了額外的“美食”,他們甚至還耗盡了我從長沙帶來的兩瓶珍貴茶油來烹飪這些小魚。當時的我們全然不知,滅丁螺體內含有的毒素對人體極具危險性,相比之下,隔壁宿舍的勝成等人則較為謹慎,沒有涉足此類冒險行為。
隨著時間的推移,國家的知青返城政策逐步落實,我們這批曾經在這裡灑下汗水淚水的知青,也紛紛告別了這片熟悉的土地,回歸城市生活。戴司務長也在某一時刻正式結束了他幾十年如一日的服務生涯,光榮退休。後來聽說,他的孩子們個個都過得不錯,這也是對他付出辛勞的最大慰藉。多年以後,當我重返農場,卻因種種原因忘記詢問戴司務長的具體近況,至今想來,這份遺憾猶在心頭。
此刻,已經是2022年4月21日晚上八點鍾的長沙,夜色漸濃,思緒卻穿越時空回到了那段特殊的歲月。那些與戴司務長共度的日子,就如同遠方星空中的點點繁星,雖然距離現在已經很遠,但它們依然閃耀著獨特的光芒,照亮了我們記憶中最難忘的知青歲月。那一段艱苦卻又充實的生活,教會了我們珍惜、堅韌與感恩,它深深地烙印在我們的心底,成為了一生中不可磨滅的記憶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