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太陽西沉，我結束了漫長而繁忙的出車任務，身心疲憊地返回車隊，正準備洗漱休息時，財務出納趙姐清脆的聲音突然傳來:“陳伢子，你過來一趟，有點事要你處理。”帶著幾分好奇，我走進了車隊的財務辦公室，只見辦公桌上擺著一本厚重的冊子，翻開一看，原來是駕駛員出車補助明細表。讓我驚訝的是，有些資深師傅因為頻繁出車，每個月的補助竟然能達到40至50元，這個數目幾乎與他們的工資持平。而我，一個還未正式成為司機的學徒，竟然也能享有出車補助，這著實讓我覺得不可思議。趙姐看出了我的困惑，微笑著解釋道:“別奇怪，出車補助是按照早先下發的文件規定發放的，就像幹部外出公差一樣，同時還會根據不同的地區和行駛裡程給予相應的差旅補助。對於我們這些跑長途的司機來說，補助是按實際行駛公裡數來計算的。”

　　我快速瀏覽著清單，驚喜地在上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赫然寫著18元的出車補助，這對於我來說無疑是意外之財。再加上學徒期的工資，我的月收入已經遠遠超過在工廠辛勤勞作了多年的老工人。要知道，工廠裡的學徒想要晉升到二級工，至少需要熬過三年的試用期，即便如此，月薪也才32元，而晉升至三級工又需要更多時間和等待，薪資漲幅極其有限。在那個年代，成為一名汽車駕駛員無疑是一份既體面又實惠的職業，不僅可以養活自己，還能體驗到一定的自由和獨立。我每個月都會留下一部分錢用來補貼家用，母親對此十分欣慰。此外，車隊食堂的夥食價格低廉，只需兩角錢就能享用到葷素搭配、營養豐富的飯菜，因為我們本身就是肉食系統的內部人員，自然而然能享受到諸多便利。

　　在學徒期間，由於作息規律的改變和體力勞動的增多，我的體重急劇增長，達到了180多斤，這也讓我在車隊裡得到了一個新的綽號——“陳胖子”。在我們的長途任務中，國產解放牌貨車出車頻率最高，而那些羅馬尼亞進口的冷藏車雖然性能優越，但由於當時國內的道路狀況相對較差，不太適合長時間高速行駛，因此這些車輛的變速箱問題頻現。隨著我參與的出車次數增多，我的出車補助逐漸逼近了學徒工資的兩倍，生活質量隨之大幅提升，手頭寬裕，生活也開始變得富饒而愜意。

　　在我們的固定運輸線路上，常德是最常見的目的地，由於兩地之間的交通條件限制，往返益陽和常德都需要渡船，一天最多只能完成一個單程。我和另一位學徒小許默契配合，輪流交替駕駛，我們兩人很快都具備了獨立完成運輸任務的能力。有一次，車隊接到緊急任務，要協助調運一批豬肉至BJ，整個車隊調動了七八輛貨車，加上省公司和XT市公司的支援車輛，一共集結了十幾輛車，每輛車平均要裝載近二百噸的豬肉。從冷庫出發至火車站專線短短七八公裡的距離，裝卸工人必須晝夜不停輪班作業，而我們司機則利用裝卸貨物的間隙抓緊時間稍作休息。

　　在這次緊急任務中，我有幸被分配到李明德師傅的車上幫忙。李師傅正值壯年，大約四十多歲，身材魁梧健碩，酒量和飯量都讓人歎為觀止。那晚十二點，李師傅將車停在食堂門口，招呼我進去用餐。食堂內外，幾位剛吃完飯的師傅或打著飽嗝，或臉泛微醺，氣氛融洽而歡快。一踏入食堂，濃鬱的菜肴香味撲鼻而來，餐桌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美食，如溜肚尖、爆炒腰花、辣椒耳尖、香菜牛肉絲、黃燜雞塊、香酥魚等，旁邊還有一瓶珍藏版的德山大曲，那在當時堪稱頂級佳釀。李師傅豪氣十足地用牙齒咬開酒瓶蓋，舉起酒杯痛飲起來。盡管我的飯量也相當大，但面對李師傅的熱情邀請一同飲酒時，我還是婉言謝絕:“李師傅，謝謝您的好意，我不會喝酒，就不陪您了。”事實上，我也非常喜歡酒的味道，但從我成為學徒司機的第一天起，我就給自己定下了一個鐵律:手握方向盤，絕不沾酒杯，這個原則我一直堅守至今。我們兩人飽餐一頓後， 李師傅拍拍我的肩膀，遞給我車鑰匙:“陳伢子，今晚你就專心開車，我先眯一會兒。”我發動汽車沒多久，李師傅就在後排座椅上酣然入睡，那呼嚕聲震耳欲聾，足以證明酒精對他睡眠的強大助眠作用，即使此刻把他留在荒郊野外，他也一定能安然度過這一夜。

　　深夜的公路寂靜無聲，車輛和行人都寥寥無幾，我穩穩地駕駛著貨車，順利完成了七八十噸貨物的運送任務，然而，我的車還有十幾噸的任務尚未完成。就這樣一直等到第二天早晨七點半，李師傅才從睡夢中悠悠醒來，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詢問我是否有備用水。我告訴他，我習慣在車上備有一個軍用水壺，裡面裝滿了多半壺清水。李師傅接過水壺，一飲而盡，滿意地點點頭:“陳伢子，你辛苦了，剩下的貨物還有多少噸?”當他得知只剩不到二十噸時，他建議我上午去招待所休息，剩余的貨物由他自己來完成。

　　極度的疲倦讓我來不及吃早飯，肚子雖然空空如也，卻沒有絲毫饑餓感，我徑直回到了招待所，倒在床上便沉沉睡去。直到中午時分，李師傅準時敲響了我的房門，我們一同吃了頓中飯。飯後，他問我是否願意跟他一起返回車隊。2022年7月21日，坐在CS市自家的客廳中，我靜靜地回憶著那段充實且富有挑戰性的日子，心中充滿了對過往歲月的深深懷念與感激之情。那段日子不僅教會了我如何成為一個優秀的駕駛員，更讓我明白了人生的堅韌與執著。而那些曾經與我共度風雨的師傅們，他們的形象在我心中永遠清晰而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