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孫久盛隨那人清洗了四間馬廄，馬糞挑到馬廄旁的菜園邊，溪離馬廄不遠，水是從溪裡挑來的，衝洗的水又流到溪裡。

　　清洗完馬廄，休息了一下，那人說:

　　“你自己選一間房清理一下，有個住的地方。”

　　孫久盛起身看房，這一排住房共五間，除去那人住的那間房揭了窗紙，其它的四間房窗紙還在。從破口處看裡邊，裡邊堆著雜物，後牆是完全堵實的。

　　挨窗的地方盤著炕，能睡五六個人的樣子，感覺像窯洞，雖然它是山石壘成的方形建築，外邊糊著麥殼泥巴。

　　孫久盛選了隔壁的那間房做為住房。

　　那人打開門，幫著把雜物搬到另一間房裡。孫久盛打掃、擦洗乾淨，鋪上席，又去洗了個澡，換上奎叔送的衣服，去幫那人燒火搞晚餐。

　　晚餐是三張貼餅、一碗蔬菜、一碗野葷，搬到屋前走廊上邊吃邊看馬自個兒進馬廄。

　　“叔，這些馬真靈性，能自個兒回去。”孫久盛說。

　　“馬性靈著呢，我這可不是劣馬，是軍馬。”

　　“叔，這是軍馬場?”

　　“你看那面相，俊不俊?那個兒，高不高?那腰身，長不長?那腿、臀，厚不厚實?那蹄杆兒，細不細?你貴姓來著?”

　　“小姓孫，子孫的孫，名久盛，永久的久，昌盛的盛。大叔高姓?”這是孫久盛在侯試居學到的。

　　“免高趙。”

　　“叔這是軍馬場?”

　　“唵。阿盛，不是叔吹，大秦嶺裡上百個軍馬場，叔養的馬是最性靈的。”

　　“上百個軍馬場?”

　　“嗯呐，上萬匹馬呢。官兒想調叔去大軍馬場，叔還不去呢。”

　　“為什麽?”

　　“叔的馬在這裡，叔的家也在這裡。”

　　“叔在這有家?”

　　“嗯呐，就在山後，有二十來戶呢。”

　　“這山裡住著人?”

　　“住著?”

　　“叔，嚇死我了，我還以為這山裡隻我們兩個人呢。”

　　“來了就安下心，兩年的時間不長，馬場什麽都不缺，最不缺的就是吃的。”

　　“謝謝叔。”

　　孫久盛先吃完，去關上馬廄門，仍陪著趙叔慢酌慢飲。夕陽還沒完全退下，趙叔的神情愜意而知足，狗狗跑回來，拚命搖著尾巴，孫久盛給它們分了吃食:煮地瓜。

　　夕陽褪盡，趙叔進屋點亮燈，把燈放到桌上。

　　“你不喝酒?唉…...。”

　　“叔，我看你喝。”

　　“叔現在是心意圓滿，不喝點不行。”

　　“叔，這些馬是送軍隊裡去的?”

　　“唵。”

　　“叔喂了多久的馬?”

　　“二十多年了。我剛來時這裡有八個養馬人，養著兩百來匹馬。聽老養馬人說，以前發生過戰事，馬還沒養大就拉走了，有些母馬還在喂馬駒。打仗，不只是人去打，馬也是去打仗，它們也會死在戰場上，馬是性靈牲口，有母子情、親友情，拉它們走時那馬叫得，老養馬人忍不住掉眼淚。養馬，就是帶兵，偷不得懶。”

　　“叔，我第一次聽人這樣說馬。”

　　“剛來時我也是第一次聽老養馬人這樣說馬，所以我的馬才會養得比別人好。現在是盛世，軍隊裡用不了這麽多馬，但每年還是會拉走一二十匹。它們跟人一樣，是有命運的，只是它們說的我們聽不懂，想的我們不知道。它們有的到了邊塞，有些到了皇宮貴族家，但它們一定會想這裡。”

　　孫久盛眼睛竟有些潤了，感覺自己像馬，被扔在寂靜的秦嶺裡，想回回不去了。

　　月亮出來後天空沒有雲塊，是像紗一樣的雲帶，不像家鄉的月夜雲塊總是很多。

　　孫久盛才想起大西北少雨，所以天空的紅、青、藍、灰、白色很純淨、很空遠，讓人沒有憤懟。

　　一杯酒趙叔綿了半個時辰，就著湯吃完最後一塊餅子，兩人收拾好碗筷放到鍋裡洗淨。

　　趙叔找了一盞燈倒上香油，插進燈芯點燃，孫久盛提燈回自己的房間。

　　回到自己的房間，孫久盛栓上門、爬上炕，實在是累了，倒頭就睡。

　　迷糊中聽到響動，孫久盛坐起，窗外對面的山頭一帶白，鳥鳴聲遠近交織，花香濃鬱，已是第二天的清晨。

　　趙叔在馬廄前給一匹馬上馬鞍。

　　孫久盛出去，問:

　　“叔，你這是上哪?”

　　“遛馬。”趙叔說。

　　“叔我也去。”

　　“你才來，不去了。”

　　趙叔上好馬鞍，打開馬廄，馬排出來，兒馬撒著歡。趙叔跨上馬，領頭往山口走，狗跟在後邊。

　　孫久盛又躺到炕上，等天亮透後才起來，和了一團面，生火做煎餅。

　　門外有人喊“爹”，一人跑進來，跳騎到他背上， 差點把孫久盛按倒。

　　孫久盛轉身，是個男孩，十來歲的樣子，也愣住了，望著他。

　　門外一個提著籃子的女孩問:

　　“你是誰?”

　　“養馬的，昨天才來。”孫久盛說。

　　“我爹呢?”

　　“遛馬去了。”

　　女孩進屋，放下籃，火燃接到鍋底，油溫出香味。

　　“我來，一看就知道你沒弄過吃的。”女孩說。

　　孫久盛讓開位。

　　“和我爹一起過，不能光讓我爹給你弄吃的，現在我教你，做煎餅麵團不要和得這麽硬，要軟一點，在鍋裡容易扒拉開。你洗洗手，把麵團揉軟一點。”

　　孫久盛洗淨手，往麵團上灑水。

　　“哎，先把麵團壓扁。”

　　孫久盛壓扁麵團。

　　“灑上水，卷起來揉，這樣麵團就不會粘面板。哎，算啦、算啦，油開啦。”

　　孫久盛放入麵團，油爆了一陣，扒拉開。

　　女孩取出幾根柴。

　　“做煎餅，火不能太大，火太大會燒鍋，你看我弄。”

　　女孩接過鍋鏟，把面餅轉換了幾個位，翻過來，輪換著煎。煎好後，用鍋鏟鏟成四塊盛到兩個碗裡。

　　孫久盛拿筷子叉起一塊吃。

　　女孩用手背攔住嘴，眉眼舒展，看得出是在笑。

　　男孩跟著笑。

　　“馬蛋，不笑了、不笑了，我就知道你麵團裡沒放鹽。做煎餅，和面的水裡要放上鹽、煎時要撒上蔥花才好吃。不急，你慢點吃，我去看馬廄。”

　　女孩抿著笑出去，男孩是跳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