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來人往的集市上,有人在賣小雞崽,也有人在賣自家編織的竹籃和掃帚,也有人在賣從大老遠進貨來的各類衣服,他們都在賣力的吆喝,招攬生意。
燕爾一米六的個子,豐滿身材,黑黝黝的長發梳成兩個大辮子。
她身上的衣服都帶著幾個大小不一的補丁,顯眼卻又與周遭的眾人沒什麽不同。
當所有人都穿著帶有補丁衣服的時候,那麽,打補丁的針線腳是否整齊又成了女人之間暗暗比較的標準。
燕爾斜眼瞅了一眼短袖上衣的藍色補丁,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破洞的布鞋。
在她緊攥的手心裡,放著用來買衣服的十塊錢。
九十年代初期,改革開放的風才稍微吹進南邊臨山縣的一個偏遠村子裡,人們這時才知道可以到外面去打工掙錢,隨便乾點什麽都能賺到錢。
而這裡民風淳樸的人們,世世代代都與土地打交道,離了土地,他們怕自己會餓死。
土地,是農民的根!
因此,寨子村裡大部分人都沒有選擇外出打工,對他們來說,有土地有糧吃,就是最大的心安。
“丫頭,你甭瞅了,瞧瞧大哥新拿的幾件衣服,便宜讓你,怎樣?這毛呢子布料摸著多柔軟舒服,城裡人稀罕得很,咱想下回再有這樣的厚外套是指定不可能了!”賣衣服的大哥很熱情,頂著大中午的毒熱,扯著嗓子賣他那幾件加絨外套。
燕爾扭頭看去,噗嗤一笑,笑出了聲。
大夏天,居然有人專門賣棉衣?
難怪,過往行人那麽多,每個小攤前也都不缺客人,獨有這位賣衣服大哥的生意無人光顧。
賣衣服大哥也不氣惱,見燕爾願意看過來,他趕忙大聲道:“這幾件皮質外套都是外面大工廠機器縫製的,瞧這皮,啪啪的響,都是純牛皮!再看這技術合成的絨,跟咱家裡常見的棉花不同,它這絨更暖和!”
“還有這件亮黃色的絨外套,也都是用大機器哢嚓一下將這些絨扎進去,隨便扯,嘿,一點也不掉毛!”
燕爾一眼就看上這件薑黃色外套,先說這顏色,她長這麽大還沒見過這麽好看獨特的顏色。
還有兩邊的毛袖子,光是看著就覺著這衣服不像是窮苦人家穿來乾活的。
領子上也都是毛絨絨的,左右繡花,長長的下擺,能到小腿位置。
燕爾悄咪咪的屏住呼吸,很怕自己失去理智,衝動買下這件過於華麗的“奢侈品”。
現在還是夏天,穿不了這麽厚的外套。
這難得的十塊錢,可是家裡人給她用來買件新短袖和鞋子,方便她下次相親的時候能有新衣服穿。
“不了,我帶的錢不夠!”燕爾一個深呼吸,才勉強做出清醒的決定。
“哎,就算你我有緣,大哥讓你摸摸這衣服,摸摸又不花錢。不怕,摸髒了大哥也不賴你!”
燕爾大著膽子用自己乾淨的左手快速的在衣服上劃拉一下,細膩柔軟的手感。
天啊!
她敢打賭,這是她這輩子摸過的最好的布料!
沒有之一。
這一刻,在燕爾的心裡,她大嫂嫁過來帶的那幾塊新布料都變得粗糙普通。
等燕爾回過神來,她懷裡已經抱著那件黃色外套。
完了!
燕爾剛這麽想,她肩膀便猝不及防的被人輕輕的拍打了一下,把她嚇得不輕。
“郭燕爾,你買的什麽衣服?讓我看看。”
來人名叫連錦芳,是燕爾從小玩到大的朋友,兩人曾一起讀過幾年書,年齡相仿。
連錦芳瘦弱的身板,偏黃的細發,提溜的大眼珠子襯得她整個人心眼子很多的樣子。
實際上,連錦芳為人單純樂觀,性格活潑,健談。
“哇,這麽漂亮的衣服,肯定不便宜!”
連錦芳打開油布包,捧著衣服連連咂舌,一再誇讚這衣服特別棒。
燕爾紅了臉,心裡也沒先前那麽沉重,她默默的告訴自己,十塊錢就能買到如此漂亮獨特的厚外套,怎麽說都是她賺了。
“多少錢買的?”
“十塊錢。”燕爾重新包好衣服,也不嫌天熱,將其當寶貝似的牢牢抱在懷裡。
“厲害,你也不怕被罵!”連錦芳羨慕道:“我要是你就好了,你爸你媽你哥都沒舍得說你一句重話,一根手指頭都沒碰過你,不像我,天天下地乾活,做牛做馬,還要被他們打罵,這日子什麽時候是個頭啊?”
“什麽啊?你是沒看到我爸媽罵我的時候,特凶!你之前不是說,只要嫁了人就算是熬出頭,不用再過苦日子?”
燕爾還記得連錦芳之前說過的話。
連錦芳笑著搖了搖頭,說:“我看上的,我爸媽嫌窮,我爸媽看上的,我又嫌他們長得太醜!我跟他們說了要到外面工廠上班,又不給, 生怕我一出去就不回來了!”
“我的處境和你沒差別!”燕爾張嘴抱怨道:“自從我哥娶了媳婦,嫂子總是明裡暗裡的攛掇我哥找媒婆來說親。可笑的是,我成了個外人!”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之間就已經走回到燕爾家附近,是個不起眼的泥塊壘成的房屋。
燕爾邀請連錦芳去她家坐會兒,想要多聊會兒。
“走嘛,我還有好多話想跟你說呢!”燕爾拽著連錦芳的胳膊,撒嬌道。
“喲,燕爾居然還會撒嬌,這嬌滴滴的樣兒真討人喜歡!錦芳,你說是吧?”一個女人從屋裡探出腦袋,瞥見是燕爾和連錦芳手拉手在屋外聊天,她也走了出來。
“嫂子,你在家啊?”燕爾話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又說錯話了。
“哼,你當誰家姑娘像你這麽好命,兜裡揣著錢去趕集,大中午也不用下地乾活呀!錦芳也是懂事,挑著兩籃子雞蛋去趕集,又順路相個親。聽說,這次相的是個獨生子,家境也富裕,怎還看不上?燕爾還單著,別浪費了!”
“哼!”燕爾冷哼一聲。
她這嫂子說的什麽話,什麽叫別浪費了?
連錦芳卻沒想那麽多,反問道:“獨生子有什麽好?家裡有點事都指著他一個人,也沒個兄弟姐妹幫襯一二。”
“兄弟姐妹再多有個屁用,無非是吃乾飯的人多了,真乾活的人也沒幾個!不說遠的,就說咱燕爾,家裡養的白白胖胖,十指不沾陽春水,她還要跟家裡人唱反調,說什麽不該收彩禮錢,收了就是賣女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