牙齒的好壞帶有遺傳基因。皮陽秋外公的牙齒就特別好,老人家一口白牙,去世之前還能咬得動“乾炒胡豆”。他告訴晚輩們一個保護牙齒的小竅門,沒什麽科學依據,不知是真是假:早上起床上廁所的時候,不要張嘴呼吸,不能把牙齒暴露在濁氣裡。
長大後,外婆經常拉著皮陽秋的手跟他嘮叨外公脾氣差,但在皮陽秋的記憶裡,外公卻是極為和藹可親,也或許是對他更特殊照顧一些(他舅舅們一定會點頭稱是,皮母是家裡唯一的女兒)。那年月,農村缺柴禾,為了煮飯、煮豬食,皮陽秋母親把自家房前屋後,竹林裡的竹葉、山坡上的枯樹葉都用抓耙子刮得乾乾淨淨,谷殼、鋸末什麽的都拿來生火。
女人用麥稈費力地點燃灶膛,拿蒲扇輕輕地扇火,等火燃穩定了,就交由兒子來負責添柴照看。皮陽秋拿著火鉗站在一旁,被土灶的濃煙熏得眼淚汪汪,就聽到,外公在院壩裡喊他......
他穿著的老式白色汗衫(俗稱兩根筋)顏色已經發黃,外面套著一件肩上打著補丁的藍布衣,將挑著的一擔柴禾放在地上,拿下頭上的草帽卷了邊,一邊扇一邊說:“找地方碼,扁擔我要拿回去。”說著,拿起扁擔就要走,皮陽秋母親再三留他吃飯,總也不肯,徑自去了。走得遠了,又回頭喊了聲:“過幾天,把娃兒送過來。”“哎!~~”女人答應一聲,淚水奪眶而出......(老人心中是有怨言的罷,眼見自己女兒吃苦受累,卻又誰都怨不得,難免憤懣,大抵天底下嫁了女兒的父親都是這般心態。)
每逢青黃不接、度日艱難,母親就會把皮陽秋送到外婆家,既省個口糧,也能讓孩子吃飽,待孩子大了些,就讓他自個兒走過去。皮陽秋是“小客人”,所以舅舅們家裡的那些弟弟妹妹都得讓著他,無論是吃的還是小孩兒們玩的,以他為先。論將,外公家其實也並不富余,只是家裡幾個舅舅“壯勞力”多,日子稍微好過那麽一點兒。
盛夏,雨過天晴。一大早,外公拿把鐮刀,背個竹簍,就帶著皮陽秋和幾個弟弟、妹妹出門了,他走在前面,幾個孩子或拿著樹枝,或摘著山花在後面嬉鬧跟隨。在青杠樹下,在黃荊叢邊,在林間山泉不遠,在枯枝敗葉之下,在驚喜的歡呼聲中,一朵朵、一叢叢的青岡菌、牛屎菌、米湯菌、大紅菇、鵝蛋菌......就被收入囊中。回家後,外公將竹簍裡的蘑菇全部翻倒在地上,逐一甄別,將明顯有毒的、或者不能確認的全部丟掉,再拿去水井邊清洗。
除了丟進一兩根醃製的“鹽鏟鏟”(醃製的豬肩胛骨,瘦肉多,齁鹹),蘑菇湯幾乎不放別的任何調味品,滿滿一大鍋,既當飯又當菜,鮮美異常。當然,皮陽秋會覺得更美味一些,在大家吃飯之前,外婆偷偷將他扯進廚房,把“鹽鏟鏟”給他啃了......
後來,弟弟妹妹們在鍋裡找了半天,也沒有找到“鹽鏟鏟”,其中一個還哭了,鬧的很是厲害,直到外婆說是她自個吃了,猶自不肯作罷......
附:夢回
溪澗水淺細鱗鮮,又有山菇識不全。
碳烤紅薯個個大,新煮玉米粒粒滿。
剪來春韭味覺甜,刀向雞頭不忍看。
豇豆脆時剛入壇,藤上絲瓜又待摘。
鋤禾歸去雙龍橋,流水又過響水灘。
夜籟蟲鳴蛙聲漸,稻香時來入我眠。
河山未改人心變,幾番舊路覓從前。
紅泥小酌難稱意,最是美味在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