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一個人帶著皮陽秋在家務農,約麽有七八年時間,那是她年輕時最困頓、也最艱辛的幾年。她像男人一樣下地、下田,挖地、挑糞,甚至比很多男人都乾的出色。當人們在巨大的生存壓力下苦苦掙扎的時候,是沒有多余的力氣思考什麽花前月下的。這也是古代很多窮秀才功成名就之後,就會把長期在家裡操勞的黃臉婆,棄之如敞履的根本原因。一個眼中只有家裡的一畝三分地,另一個則被盛世繁華的秦淮風月迷亂了雙眼;這不僅僅是人老珠黃的表世界,更有世界觀、價值觀的鴻溝天塹。
更何況古代的包辦婚姻制度下,有多少陳世美跟其糟糠之妻是有愛情的呢?人們可以罵他們忘恩負義,卻不能稱之為“負心”,人家連“曾經愛過”都沒有。這當然不是為“陳世美”之流辯白,只是站在另一個人性的角度,思考情感變化的根由以及對眼前脆弱感情世界的深深恐懼。舊時代,以仁義道德治世的封建王朝,尚且有那麽多的“陳世美”,在物欲橫流、金錢至上的當今時代,還有什麽是不能發生的呢?不僅僅是男“陳世美”們“包二奶”、“養小秘”、“找小三”,雖然負心,很多卻沒有負義;更有那些“前錢妻”們,拋夫棄子乾的比男人還決絕。數千年儒家文化對女人的迫害一朝盡去,普世的物質觀將人們的思想改變的更深刻、更徹底,於是便更直白、更理直氣壯地“笑貧不笑娼”了。
扯遠了,書歸正傳。
皮陽秋母親帶著草帽,一邊在麥田裡除草,一邊接過孩子從路邊水渠裡灌來的水瓶,俯身灌溉玉米苗。麥田種植的很齊整,兩排玉米苗,一行小麥,二者間距約麽1米。高高的玉米杆兒已經超過了人頭,隨風起伏的麥穗兒正在漸漸變得飽滿。在日頭最為濃烈的晌午,皮陽秋爬上麥田裡的桑樹,躲在寬大的葉片下乘涼,一邊偷偷摸摸地摘桑果兒(桑葚)吃,一邊觀察在麥田裡乾活母親,她的身影在麥浪起伏中時隱時現,偶爾露出的背脊上,花格子襯衫被汗漬浸濕了一大片......
皮陽秋小時候格外頑劣,被奉信“黃荊條下出好人”的父母打過不知多少回。因捉“筍子蟲”被篾條抽,吃桑葚被桑樹枝打,可謂報應不爽,然而黃荊條跟這廝仇深似海,他卻不知自己哪裡得罪了它?近年,每逢遇到賣桑葚的,皮陽秋就指著攤子奚落母親:“看嘛,小時候打著不讓吃,現在買都買不起咯。”母親就申辯說樹上剛摘的沒洗過,全是寄生蟲不衛生,皮陽秋心說:現在水果上的農藥洗都洗不乾淨呢,卻沒再跟自己的母親爭辯。
皮母不僅乾農活不輸於村裡的男人,還有一雙巧手。一盞昏黃的煤油燈下,她一邊納鞋底,一邊給孩子講“二十四個望娘灘”、“莫愁女”,還有“雙頭蛇”的故事。“一個山裡娃跟母親在地裡乾農活,無意中在草叢裡看到了一條首尾都是頭的怪蛇,傳說無論是誰看到了這種蛇,都會受詛咒而慘死。這孩子心中害怕,隻道自己命不久矣,又擔心母親或是其他村民乾活的時候也看到這條蛇,大家都不得活,於是搬起大石頭將怪蛇砸死了。回家後,忐忑不安地告訴了他的母親,母親聞言心中悲痛,流著淚將孩子抱在懷中安慰說:我兒心地善良,定然不會遭到詛咒。”講到這裡,她拿起手裡的針在頭皮上梳了一下,用頂針頂在膝蓋上,用力將針穿過了厚厚的千層底......皮陽秋聽的入神,問那山裡娃死了沒有,母親白了他一眼,很肯定地說:當然沒有。
小時候,母親給皮陽秋做新布鞋、虎頭棉鞋,這貨每次穿的時候總嫌小了,嚷嚷箍太緊了腳指頭痛,現在卻分外懷念千層底兒的布鞋,穿著實在舒服。多年以來,皮母給他做了很多花色各異的鞋墊兒,從小穿到大,直到近些年,她眼力大不如前,皮陽秋就不再讓她做了。而她衣櫃的抽屜裡,卻還存著滿滿一抽屜五顏六色的鞋墊,剪的紙樣兒也都保存著,大人小孩的都有。
在農村,常勸誡人們晚上光線不好的時候,不要用眼過度,會得一種每到晚上就目不能視的眼病“雞母眼”。小時候也讀過一篇文章,說某人老母親在煤油燈下把眼睛熬瞎了,不記得出處了,但皮陽秋覺得自己母親視力退化,應該也跟那些年在煤油燈下做活計,有著或多或少的關系。
附:教誨
自古慈母心向善,忠孝未必詩書傳。
起落沉浮由天定,百折千回志更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