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九十年代初,從桑田鎮乘坐大巴車到錦都需要整整一天時間,早上7點左右發車,到達蓮花池長途客運站時,已是華燈初上。而這趟直達的大巴車隔天才發的一次,如果時間不湊巧,就要先去棉陽住宿一晚,再轉乘到錦都,路上耽擱的時間就更長了。現在咱們把“要想富,先修路”的至理名言發揮到了極致,從錦都到桑田鎮全程高速,自駕開快一點兩個半小時就到了,乘坐動車更是只需1個多小時。
在火車北站附近的小旅館歇了一夜,第二天父子倆就踏上了錦都開往金城的綠皮火車。“香煙、瓜子、啤酒、飲料,有沒有需要的旅客......把腳收一收......”列車員推著車子在過道裡艱難地擠過去。臨近年關,車廂裡擠滿了人,晚上的時候,座位下面都有人將麻袋鋪開了睡在地上。皮陽秋的父親說,他回錦都的時,由北往南的旅客更多,許多人買了沒有座位的站票,在過道裡一路站三十多個小時......六年後,皮陽秋在錦都讀大學,每年寒暑假頻繁往來於錦都與金城兩地,多次乘坐這趟列車,那時候的運行時間縮短到了27個小時。無論多少年後,他都始終記得那擁擠攢動的人流,那些巨大而笨重的包裹,那些聚集在一起奇怪複雜的味道......
旅者以極不舒服的姿勢,在直角靠背座椅上輾轉了一夜,凌晨時分趴在靠窗位置的小餐桌上半夢半醒。父親推醒了皮陽秋,告訴他天色漸亮,窗外的景色可以欣賞了(睡覺前皮陽秋特意囑托他叫醒自己)。昨晚半夜時分,列車經過‘陽平關’、‘陰平關’的時候,父親也提醒了他,但那時窗外一片漆黑,夜間山裡濃厚的霧氣阻擋了列車的燈光,由於會車,列車在‘陽平關’滯留了近半個小時,僅僅只能看見近處幾株行道樹和遠處黑乎乎的山影。傳說中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兵家險要之地,沒能一睹。
濃霧緩緩散開,窗外的景色也漸漸清晰起來。列車此時已經越過了秦嶺的高處,像巨大的蟒蛇在崇山峻嶺之中迤邐而行,在汽笛聲中,一頭扎進山洞,而長長的尾部才剛剛從另一個山洞中鑽出......
與前一天看到的窗外景致截然不同,雖是冬季,秦嶺南面的山麓依舊是鬱鬱青青,生機盎然;而此時北面的群山漸漸由綠色變成了黃褐色,常綠的樹木越來越少,枯黃的灌木叢和坍塌的野草成為了生命的主體;冰雪漸漸覆蓋了山體,主色調由黃褐色又變成了蒼茫的白色......
窮盡目力仔細觀察,就能看到山坡上緩慢行走的羊群。看不出年齡性別的牧羊人手裡拽著鞭子(棍子?),穿著厚厚的棉衣,帶著瓜皮帽行走在羊群之中。先是看見了人,然後才看到幾乎跟黃土高坡一個顏色的羊群,文藝作品中“潔白的羊群”純粹是一種美化,包括皮陽秋後來在西北見過的眾多羊兒,毛色就沒有白色的,全是黃褐色的......父親說西北的羊經過了嚴寒,吃冰雪下的嫩草,所以肉味鮮美,沒有南方山羊的膻味。
然後,他給皮陽秋講了個流傳甚久的冷笑話,記者采訪山裡的放養娃:
問他:你在幹啥?答:放羊。
問:放羊幹啥?答:娶媳婦。
問:娶媳婦幹啥?答:生娃。
問:生娃幹啥?答:放羊。
皮陽秋曾跟無數人一樣,嘲笑過放羊娃的閉塞無知與愚昧可悲。多年後又忍不住換一個角度思考:活的純粹簡單一點,未嘗不是一種幸福。人家或許並不喜歡人人都向往的香車寶馬、燈紅酒綠的繁華。而今,很多年輕人連娶媳婦生娃都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