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這個命題實在太大,甚至可以說貫穿了人類文明的歷史。從古代豪俠暢飲之後乾下驚天動地的大事,到帝王權謀平定天下,再到如今幾個億,幾十個億的商務洽談,國與國的邦交宴請,傳奇故事簡直不要太多。而這個故事的主角,如同一位給老師送酒賠禮的父親,平凡而又常見。喝酒的人也沒幹啥了不起的大事,只不過發生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那個特殊的地方,才讓人記憶猶新。
胡須先生是皮陽秋在礦區見過的,最怪異的一個人。其怪異的著裝和行為曾困惑了他好些年,而他也像一個有著探秘心思的窺視者,暗中觀察了許久,直到終於忍不住詢問自己的父親,才給解了惑。雖曾聽聞過這人的姓名,但早已忘卻,就用他標志性的胡須作為稱呼吧,這樣似乎更好。
第一次見到胡須先生,是在某個初冬的黃昏。皮陽秋像往常一樣伴隨著礦區廣播《東方紅》、《咱們工人有力量》、《BJ的金山上》之類的歌聲回到家中,放下書包後就跑到廚房看母親做晚飯。她在小案板上擀麵,皮陽秋站在她旁邊朝窗外打望,看父親什麽時候回來。
天色漸晚,街邊昏黃的路燈逐漸亮起,天空開始飄起了雪花,漸漸越下越大,紛紛揚揚,在燈光的照耀下格外分明。一個杵著拐杖的人影緩緩走到了路燈下,他穿著土黃色的夾克,藍色的直筒褲,看上去都很陳舊,但卻洗得微微有些發白,很乾淨。像道士發髻一樣的頭髮上粘了雪花,在微風中顯得有些凌亂,臉頰和下巴上留著三縷胡須,乍一看以為是個老人,實際上他的面相卻很年輕,估計也就三十多歲。手裡杵著的不是拐杖,而是根泛黃的竹竿,走路也很穩,只是步伐較小而顯得緩慢,他不是瘸的。裝容雖有些怪異,但當時的皮陽秋也沒太過在意,畢竟奇裝異服的人多了去了。
後來又陸續見了胡須先生好幾次,就漸漸發現他的與眾不同。他衣服的樣式很少,或是藍色的工裝,或是土黃色的夾克,哪怕在最熱的夏天,也不穿短袖短褲,最冷的冬天也沒穿過棉衣或羽絨服。他手裡的竹竿也從沒落下過,最初以為是雨雪天氣防滑的,顯然並不是;總是一個人,從沒碰到他與人同行,皮陽秋曾很長一段時間以為他精神有點問題,導致行為異常;後來看見偶爾有人與他打招呼,雖然交談的時間很短暫,看著又很正常;再後來,又見他好幾次站在礦區的宣傳黑板下認真地看通告,還會與身邊的人討論;他站在樹蔭下看別人下象棋,雖然不怎麽說話,也從來不笑,但明顯是正常人的舉止。皮陽秋心中就越發覺得他古怪,並更加好奇。
此後幾次,皮陽秋就忍不住靠近了些,與他面對面擦身而過,他眼睛很明亮,神態也很平靜,上衣的口袋裡還插著兩支鋼筆。直到某一天,皮陽秋與父親一同回家的時候,在路上迎面碰到了他,他對皮父點了點頭,他們竟是認識的!皮陽秋終於忍不住問出了困惑自己許久的問題:這人是誰?為什麽這麽奇怪?父親講訴胡須先生的故事。
胡須先生家境很好,父母都是礦上的正式職工(那時候礦上的雙職工家庭算比較富裕的),對他也極為寵愛。這人從小讀書成績很好,考上了礦業大學,算是那個時代真正的天之驕子。畢業分配的時候運氣卻不好,被分回了條件最差的黑石街礦務局,這讓年輕傲氣的大學生十分氣憤,漸漸有點自暴自棄。好的是,他沒染上賭博、吸毒之類的惡習,唯獨喜歡喝酒。跟朋友喝熱鬧,自個兒喝清淨,總之是天天喝,偏偏又年輕氣盛,酒品不好,經常與人紅臉動手。父母既擔心他過量傷身,又怕酒後出大事,卻怎麽勸誡都沒用。有一回,又喝得酩酊大醉,父母怕他出門又鬧出事兒來,睡覺前將他鎖在了房間裡。這人半夜起床,也不知是開不了門發脾氣,還是抽煙無意中點著了什麽東西,總之是一場悲劇,家燒沒了,他父母沒能逃出來......
此後,胡須先生不再沾一滴酒,那些奇怪的著裝舉止,或許是他心底某些珍貴的記憶或傷心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