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道之上,李景山與老村長再次並肩而行,遠處的浮雲已經被夕陽染得昏黃。
“真不去我家裡住?”
“不去了,一個人清淨慣了。”
“那好吧。”老村長聽罷也不再勸,低頭看路,“小海那孩子你覺得怎麽樣?”
李景山聞言思索片刻,嘴角不由得勾勒出一絲弧度,“好孩子,”
“就沒了?”
“看上去伶俐一些,實際上卻是成熟,也不圓滑,話裡話外帶著客氣,不像偽裝,該是待人為善,天性純良。”
老村長這才心滿意足地笑道:“那就對嘍!這可是我最看好的後生!”
“即便他其實都不是你韓家村的人?”
“誰說他不是?”
“你應該知道燕齊兩國的脾氣秉性,無論小海身世如何,丟了一把玄兵,他們遲早都會找過來的。”
“誰說這把玄兵就一定是他們的?再說,找來了不是還有你嗎?”
李景山微眯著眼,搖了搖頭,“我身上有傷,護不了多少時日,在那之前,這孩子最好能成長起來。”
“呵,我相信他!”老村長撚了撚花白的胡子,朗聲一笑,“這孩子遲早會名震整個玄泱!”
“你從哪看出來的?”
“這可是我韓家村最拿得出手的後生!我洛清揚從小看到大的孩子!”
“合著你還是誇自己!”李景山無奈地合眼,隨後也睜眼笑道,“要是今日他沒能成為執兵者呢?”
“那我就帶著這幾十戶人家跑路,跑出燕國再建一個韓家村。”老村長毫不猶豫地說道,“我早都計劃好了,跟村子裡的青壯們也通過氣,到時候他們一人扛一個老頭老太太就開溜……”
“唉——”
李景山似是早有預料地搖了搖頭,對著天邊的夕陽歎了口氣,笑罵一聲。
“還得是你啊,洛清揚!”
…………
柳滄海對於兩位師長私下的交談自是不知,他現在沉浸於要學劍的新鮮感和興奮感當中,有點像前世上大學之前,在家裡待的最後一晚,那是一種摻雜著些許緊張的期待。
於是他自然而然地在柳錦瑟的督促下忙著打包行李,收拾細軟,由於不知道這番上山學藝是“走讀”還是“住宿”,柳錦瑟就乾脆讓他兩手準備,家裡留一套被褥,帶上山一套被褥,有備無患。
“明天娘叫你起床,把你送上山。”
燈火搖曳下,柳錦瑟一邊疊著被子,一邊跟兒子聊著天。
“老松山的山路不好走,你還沒走過。”
只見柳滄海下意識地就回道:“不用不用,我一個人能行的。”
“不行,我不放心!”柳錦瑟停下手中的動作,看著柳滄海,眼中透露著獨屬於母親的威嚴,“哪有半大小子一個人走山路的道理。”
“娘,鐵頭跟我講過,王嬸跟李叔家的小子早就偷摸去老松山上玩過了,什麽危險也沒有!”
“還有這事?”女人倏地皺眉,隨即輕哼一聲,“我回頭就告訴他們爹娘。”
“哎呀,娘——”
柳滄海的臉色霎時窘迫地像是生吞了個苦瓜,眼看自家娘親寸步不讓,最後隻得弱弱說道:“我不小了……”
然而柳錦瑟就像是沒有聽見一樣地抬頭繼續整理著被褥,嘴裡不斷念叨:“總之這事就定下了,明天娘叫你起床。”
“記得把家裡的那身蓑衣跟鬥笠也帶上,山上太潮濕,許是經常會有薄霧細雨。”
柳滄海一見親娘無視了自己的話,也隻好作罷,不過換個角度想想,孩子遠行,還能有娘親相送,這是一件多麽值得幸福的事。
柳滄海更是早已沒有孩童的逞強心性,也只是怕這路程不短,來回一趟把她累到。
“嗯,可家裡就一套雨具,我拿走了您用什麽?”
“我再曬些茅草,編個新的就是,也就是事情來得太急,不然該新編一個讓你拿走的。”
“蓑衣要那麽新幹什麽。”柳滄海無所謂地搖搖頭,將手裡的包袱系好,看向燭火映襯中不辭辛勞地為他整理著行裝的娘親。
“娘,我又不是不回來了,老松山這麽近,就算住在師父那了,我也可以天天下山來看您!”
“淨瞎說!”柳錦瑟轉過頭來,湊上前去點了下柳滄海的鼻子,“哪有跟師父學著技藝還老往家跑的道理?專心學,聽見沒有!”
“要是讓我知道你偷偷摸摸地跑下山,我,我……我就不給你飯吃!”柳錦瑟糾結了一番,顯然沒有選擇太嚴厲的懲罰。
“你信不信?”
“好好好!”柳滄海見狀趕忙舉手投降,笑道,“娘,不要沒收我的飯嘛!”
柳錦瑟一見他那沒個正經的求饒模樣,也不禁展顏一笑,回過頭去繼續收拾,然而沉吟半晌後還是接著教育:“小海啊, 你得好好學,而且要時刻把你師父和村長放在心裡,尊師重道,知不知道?哪怕將來不孝順娘,也要孝順你師父和村長。”
“人家與咱們非親非故,這樣幫襯咱,要好好記著,你師父明顯就是村長他老人家聯系來的,一看見你師父,就知道這是個見識廣大,神通非凡的人,人家肯將一身本事傳給你,是咱們的福分,所以對於這兩位,咱們要常懷感恩……”
柳滄海已經在一旁將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了,這些道理他當然明白,人活於世,最親莫過父母,其次便是真正傳道授業於自己的恩師長輩,前者生養,後者教養。
羊羔跪乳,烏鴉反哺,人不能不懂感恩,否則便連野獸都不如。
“放心吧,娘,孩兒明白!”
柳滄海篤定地點了點頭。
“有孩兒一口湯喝,就肯定有你們一口肉吃!”
“這孩子!”柳錦瑟被逗笑,隨即一邊笑一邊搖搖頭,“要真是那樣,娘不要肉,娘把肉都留給你!”
“好嘛,那我就跟娘一起喝肉湯唄!”
…………
夜幕灑下,天光鬥轉。
第二天天色尚且烏黑,抱著長揚劍睡得七扭八拐的柳滄海便被穿戴整齊的柳錦瑟從床上拽了起來,按著頭就開始穿衣洗漱。
迷迷糊糊的柳滄海在娘親一聲又一聲的囑咐下只能機械般地點頭,直到冰涼的井水撩上了臉,他這才打了個顫,算是完全清醒了過來。
“娘啊,現在什麽時辰?”
“嗯?剛到醜時。”
“哦,醜時……醜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