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大早，風和日麗，雨霧盡散，柳滄海依著師父的吩咐，背著長揚劍來到了老松山裡的那處山泉旁。

　　這泉水周遭有青石堆砌，水流連年的侵蝕已經讓它們的表面長滿了苔蘚，泉邊泉底的石子石塊也被打磨的光滑圓潤，泉眼處汩汩地往外冒著活水，就是這汪活泉養活著山上的眾多生靈。

　　柳滄海此刻就站在一塊凸起的大青石上，望著清澈到可以見到搖曳的水草與幾尾小魚兒的泉水，他一掀衣袍，隨後盤腿坐下。

　　意隨心寂，心無外物，柳滄海閉上眼睛，將全部的注意力凝聚到眼前的一片黑暗上，直到清空腦海裡的思緒，什麽也不想，這才深吸一口氣，呼出的同時再度睜開眼睛。

　　然而就在雙目清明之後，泉水流淌的叮咚聲，魚兒遊弋撥動水流的聲響，以及微風吹過樹梢搖晃樹葉的簌簌聲，全都紛至遝來，惹得柳滄海剛剛才被清空的腦海瞬間就又被外物填滿。

　　柳滄海搖搖腦袋，知道此事不能急於求成，於是也不氣餒，緊接著就把視線盯在了泉水上，料想著如果隻盯著一樣東西，其余的東西自然會被忘掉。

　　隨著一縷山風過境，吹動柳滄海的衣衫，只見他果然一動不動，眼睛盯著那汪清泉已是一眨不眨，然而漸漸地，他眼前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一股沒由來的困意突地襲上心頭，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哈欠。

　　抹去眼角幾滴被哈欠帶出的淚水，柳滄海伸手托住了下巴，顯得有些無奈，很明顯，這也不是辦法，再這樣下去馬上就要睡著了，哪裡算得上是打坐呢?

　　既然無法可想，那便先耗著吧，他想道。

　　因為說不準什麽時候福至心靈，就會不自覺地進入狀態吧，自己前世不也有過特別專注地乾某件事，回過神來已經過去一個下午的例子嗎?

　　總之先待著吧，總會找到那一絲契機與靈感的。

　　於是就這樣一直等到日當正中，天上流雲變幻，柳滄海依舊耷拉著頭，已是頗有些生無可戀地注視著那一汪清泉。

　　靈感沒等著，倒是等到不少生息於林間的小獸過來飲水。

　　起初它們看到這麽一個人守在泉水旁邊，有些警惕地不敢靠近，直到有些膽大的似乎是被渴壞了，冒險跑到泉邊，才發現這個人類呆若木雞，全然沒有威脅，等喝飽了水，轉身要走的時候還會好奇地瞅上柳滄海兩眼。

　　它們觀察著柳滄海，柳滄海也一直在觀察著它們，這些飛禽走獸全是大山上常見的物種，野豬赤狐，山貓斑鳩。

　　除了這些之外，他還看到幾隻外形似貓非貓的灰色小獸，似乎是以家庭為單位來泉邊飲水，當中最嬌小的那兩隻對柳滄海也最是好奇，撲躍著就想朝柳滄海衝過去，然而卻被父母擋住攔下，咬住後頸帶離了此地。

　　柳滄海還挺失落的，老實講，觀察這些動物與飛鳥的行動要比一直盯著泉水有意思的多，但時間久了也不免無聊。

　　主要是這些他見過或未曾見過的小獸們就算再好奇，也不會上來與他互動，好不容易遇見兩隻好奇心頗重的小貓咪，結果跑到一半就被它們的父母帶回去了。

　　本來，柳滄海都已經開始在腦海中模擬那毛絨絨的觸感了……

　　輕歎一口氣，柳滄海繼續將注意力放在了眼前的泉水上，剛才遇上的那些動物的形貌都被他記在心裡，每隔一段時間就在心中重複一下，以免忘記。

　　就這樣一直等到太陽西沉，柳滄海盤坐著的腿都有些發麻，他的眼神已然變得發散且空曠，呆呆地望著泉邊，還在機械性地小聲重複著一天的所見所聞。

　　“赤狐，野豬，山貓，灰喜鵲……”

　　“赤狐，野豬，山貓，灰喜鵲……小熊貓……”

　　“小熊貓?”

　　柳滄海霎時眼前一亮，將視線牢牢鎖定在那紅褐色的小小獸影上，圓圓的腦殼，毛絨絨的身體，粗短且烏黑的四肢，以及蓬松的大尾巴，還有那憨態可掬的神態樣貌，正是柳滄海在前世的書籍和影視上有過幾面之緣的小熊貓！

　　這小家夥也不懼怕柳滄海，趴在泉邊隻一心喝著水，小腦袋一晃一晃，舌頭在水面上撩撥出道道波紋。

　　老松山上有竹林，當然也會有以竹葉為食的小熊貓，可為何自己在山上待了那麽些年都未曾看到過，今日才有緣得見?難不成是近些天才剛剛從別處遷移過來的?

　　許是從燕山山脈的別處跑來老松山的吧……

　　柳滄海見獵心喜，但也不敢輕易地打擾它，只是默默地看著它。

　　只見這小熊貓一口一口地喝完水，隨後抬起頭來眯縫著小眼看了一眼柳滄海，迷茫地眨了眨眼，似乎在疑惑眼前這是什麽物種。

　　隨即晃了晃蓬松的粗尾巴，大概是想到無論什麽物種都跟它沒關系，緊接著便轉過身，慢慢悠悠地就朝著樹林裡走去。

　　等這小熊貓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視野裡，柳滄海才有些戀戀不舍地收回了視線。

　　雖然定心沒有定成，但看到了難得一見的小熊貓，這趟就沒有白來，他咧嘴一笑，倒是總能從失敗的事情裡看出好處來。

　　眼看水面已經被夕陽映得金光粼粼，柳滄海也意識到差不多該回去了。

　　於是他站起身來，叉著腰對著水面點了點頭。

　　今日受教了，明天再來討教！

　　踩著散碎的夕陽余暉回到竹林當中，只見李景山已經站在竹屋前等他。

　　“回來了?”他笑道。

　　“回來了。”柳滄海點了點頭，隨後又搖搖頭，有些無奈地笑道，“師父，這有些難，恐怕不是一天兩天能行的。”

　　“本就不是一兩天的事。”

　　“師父，不如您來指點我兩句唄?”

　　柳滄海走近拱了拱手。

　　一聽這話，李景山臉上微笑不減。

　　“想要竅門?”

　　“想！”

　　就看李景山擺擺手，隨後將手負於身後。

　　“竅門就是沒有竅門，忘掉你的目的再試試看吧。”

　　“行吧……”

　　柳滄海本來也沒指望師父能給自己指一條捷徑出來，反正還有三年時間， 下苦功夫，一天一天地磨過去就是。

　　“話說，師父，我今天在泉邊看見一隻小熊貓。”

　　“小熊貓?那是何物?”李景山皺了皺眉。

　　哦對，它在這個世界應該不叫小熊貓，柳滄海一拍腦袋，開始用手比劃起來。

　　“就是這麽大，圓咕隆咚的，身上披著紅褐色的毛發，四肢上的毛是烏黑發亮的，有條粗尾巴，憨態可掬……”

　　只見李景山聽著自己徒兒的描述，蹙眉思索著。

　　“聽你的描述，這似乎是一種靈獸。”

　　“靈獸?”

　　柳滄海一愣，小熊貓什麽時候成靈獸了?

　　“具體為何物，為師也不甚知悉，只是當年在禦獸宗的典籍上瞥過一眼，見過與你描述一致的靈獸，只是無論是何種靈獸，都是極其少見的存在。”

　　極其少見的靈獸……柳滄海有些拿不準主意了。

　　“這樣的話，師父，我如果以後再遇到它……”

　　“平常心便是。”李景山搖搖頭，指點於他，“天地靈獸，乃造化寵兒，非妖亦非獸，靈智非常，常護一方山水平安，相見便已是大幸，可以嘗試親近，但萬萬不可有其他想法。”

　　“如此，弟子記下了。”

　　常護一方山水平安……柳滄海在心裡念叨著，想著想著，有一個稱呼陡然從心頭蹦出。

　　難不成那小熊貓，是這老松山的……山神?自己遇上山神了?

　　柳滄海咽了口唾沫，決定明天再去的時候帶上些竹葉與蜜果，若是他老人家想要的話，就拿出來孝敬孝敬他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