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不是沒有氧氣瓶……只是用在這裡,有點浪費。
時余想了想,從地裡鑽出來,又規劃了一番,才再次鑽進地裡。
做了各種準備,再鑽出來時,已到了晚飯時分。
倒真的有點累。
出門見郎青珞和小狐狸已經回來了,就一起吃晚飯。
大約是見時余真有些疲憊,郎青珞道:“今天那個……水桶都燒起來了的那個,真的很累吧。”
這誤解倒是挺好。
時余便點頭承認。
少女想了一下,猶豫道:“那……今天你好好睡覺……就不認字了吧?”
原來在這裡等著呢是吧!你個厭學少女!
時余勉強擠出個微笑:“學習如修行,需日日精進。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若是累了就歇歇,便學不好。這種想法是要不得的。”
少女尷尬道:“哦……”
時余又道:“要打消這種錯誤的想法,要加一倍作業。”
少女的小臉一下子綠了,手裡的筷子也慢了下來,戳著碗裡的飯。
聽說要學習,飯都不香了。
時余覺得自己突然不那麽累了,還有些心情愉悅。問道:“今天那書生帶你們去哪裡了?”
少女皺了下小鼻子:“去看了各種奇怪的東西。有細細的棍子,說插在頭髮上的,還有石頭,說掛在腰上。石頭倒是好看的,只是我家裡山上也有,不知有什麽稀奇,要放在店鋪裡賣。”
停了一下,又說:“頭上插著那種東西,要怎麽爬樹嘛!還說我插上會好看。才不會!”
時余想了一下禦狼少女滿頭珠翠的樣子。
……不太想象得出來。
少女道:“還問我要不要,說買給我。我說不要。”
最後又總結了一句:“那個人說話奇奇怪怪的,又問我青蒼山這樣那樣。我都沒有說。不喜歡那個人。”
所以這是少女的直覺嗎?
好像有點準啊。
時余笑了笑,道:“不喜歡,以後就不和他打交道了。剛才你說,你家裡山上,也有那種店鋪裡賣的好看石頭?”
少女點頭道:“很多呢!有時候能撿到,有時候敲開石頭,就能找到。我小時候喜歡,總能找到。後來就不找了。”
……若是真如厭學少女所說,那青狼族真是守著玉石礦,活成貧困戶了。
沒文化害死人呐。
這未必不是個脫貧致富新思路,有空了幫他們好好運作一下。
時余順著這個思路想了一會兒,心中在光幕上開了個新文件記下。
吃完飯給少女檢查、布置作業,又想了想明天的計劃。
計劃周全,先睡覺吧。
又做了夢。第一個夢還是差不多,所見更加清晰,但也沒什麽其他變化。
第二個夢,夢見的卻是那張員外。
那張員外出生在小村中,家中並不富裕,但氛圍甚好。父親是讀過幾年書的,清正踏實,母親識字不多,但也溫柔賢惠。在他三歲時,父親給他起了名字,叫張蓮。一家人和和美美,小日子過得有聲有色。
在他還未到十五歲時,小村被一夥流賊洗劫,父母皆被殺。他因長得健壯,也被流賊擄走,被迫做了個小卒。
雖身處流賊中,但他也只是努力自保,並未主動殺人。幾年下來,也練出不錯身手,無人敢欺他。也曾想逃跑,但被看得甚嚴,也未能跑得了。
某年某月,這夥流賊不知從何處接了一批貨,要運到另一處去。他也隨行,但因身份低微,對運的是什麽、要運去哪裡,皆一無所知。
一日黃昏,這夥運貨隊伍突然被兩隊騎士前後包圍。也不知那些騎士是什麽人,只是來勢洶洶,見人便砍。
他在亂戰中被馬撞飛,昏倒過去,醒來時已是第二天。
路上皆是屍體,處處都是血跡,蒼蠅如雲。血腥味引來林中野獸,天空禿鷲盤旋。貨物散落,珍貴布料、金銀珠寶撒了遍地。
他受了傷,頭腦昏沉,但也知道自己從此便算脫出牢籠。就盡量撿拾些貴重細軟,打包帶走。
在拆一口箱子、打算修補散架的車輛時,箱子夾層裡掉出個小盒子,其中又有個小袋子。
那盒子入手頗沉,精工細作,好木料好手藝。袋子黑緞暗紋金線,一看就價值高昂。打開看看,裡面有一小段東西,似是骨頭,色澤卻如美玉一般。
雖然不知是什麽,但看藏得如此隱秘,又用昂貴的袋子裝著,便打算以後研究,便把袋子先揣進了懷裡。
當夜才知道,那東西能招來鬼魂。
初次見鬼,他自然是嚇得魂不附體;但漸漸發現那些鬼不但不傷他,反倒有些聽他說話的意思,其中一些甚至還能與他對話。過了幾天,碰到幾次類似事情,他也明白,這應該就是那如玉的骨頭之故。
他慢慢習慣,也逐步研究出了那小段骨頭該如何使用,嘗試命令鬼魂。只是這吸引來的鬼魂雖然可以為人所見,但卻不能接觸移動人間之物,所以便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他一路避過大城,艱難跋涉,最終在長石縣定居下來。拿些東西出來變賣,又慢慢開始做起布匹生意來。那鄭掌櫃,便也是他開始做生意時,從街上收留的一個流浪兒。他教流浪兒認字記帳,兩人協力擴大生意。關系明面上是東家與掌櫃,但實際上更像是相依為命的異姓兄弟。
剛開始做生意時,也偶爾有些地頭蛇意欲強要錢財,或強索股份。他身手不錯,又是死人堆裡打過滾的,與小兄弟拎長刀把這些人一一打退,在縣城裡也有了悍勇的名聲。也有些競爭對手,用些柔軟的手段,想要搶奪這縣城市場。他便與小兄弟一起努力思索,竭力支撐,一一化解。
期間也有些艱難時刻,他也多次獨自拿出那小段骨頭摩挲,似乎是想用鬼魂去驚嚇對方;但最終卻一次都沒有用過。
反倒是生意做大後,偶爾會去城外亂葬崗,叫出鬼魂來,盡量幫他們完成些遺願。日常也如自己所說,會在節日和青黃不接時接濟貧民。所以年紀漸長,早年悍勇之名不再有人提起, 更多傳揚的是張員外善人之名。
他早已娶妻生子,妻子也性情溫和,一子一女皆識字懂事,家庭和美。
可能是因為年紀漸長,又未注意飲食鍛煉之故,他頗為肥胖,並未得享高壽。
但直到死去,也未見城破。
第三個夢是鄭掌櫃。他兒時家破流浪,路過長石縣時,被年紀比他大了十幾歲的張蓮收留,一起把布匹生意做了起來。
在張員外死後,他依然兢兢業業經營張記綢緞店,並未有絲毫疏忽侵佔。
又過了不知多久,在兵災席卷而來時,他奉張員外妻子之命,變賣分發店中貨物,日夜不休鼓舞城中士氣。
最終與張員外之子一同,戰死於城牆上。
第四個夢,是那陳姓書生陳友仁。
他是本地人,家中有些錢財。曾考過了解試,但嫌去京城太遠,便沒有參加過省試。又父母雙亡,便也就不再以讀書為業。平日在縣裡與各式人等結交,出手大方。
後來娶了縣尉的妹妹為妻。縣尉與妹妹曾同是本地武人門派齊心門的弟子,但未入境界便下了山。
在將禦狼少女送給縣尉後,他便與妻子一起去拜訪齊心門,兜售那株蛇草。
齊心門的長老以千兩白銀買下了蛇草,熱情招待他們一番,風風光光將他們送走。
返程路上,忽遇盜匪。
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一個照面就被砍下頭顱。
頭顱飛在空中,他在世間聽到的最後聲音,是妻子的呼聲,詫異中帶著恐懼:
“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