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來，時余有點愧疚，又有點好奇。

　　這張員外居然歷經這些坎坷，還能保有一份良善之心。

　　在夢裡看到的、他的前半生中，全是自保，從未有意害人。做生意有錢以後，也扶貧濟弱，廣結善緣。

　　簡直是道德楷模啊。高低得評個感動長石縣十大人物什麽的。

　　於是時余有點愧疚昨天裝神弄鬼，騙了張員外一大批衣料。

　　大概是被什麽先入為主的偏見給帶歪了吧。

　　時余決定找些什麽給張員外彌補一下，讓自己也安心些。

　　至於好奇，是好奇那一小截像是玉又像是骨頭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至於這個世界真有鬼魂這件事，倒是沒什麽刺激。畢竟能說人話的狐狸和蛇都有，有鬼也不是什麽很奇怪的事了。只是那骨頭招來的鬼，能讓人看見，這件事卻有些奇特。

　　那書生妻子的最後一聲喊……不知是什麽意思。不過也無所謂，由他去吧。

　　知道那書生不得善終，就可以了。

　　他不得好死，自己就高興了。

　　今天去看看那縣尉，聊聊天說說話，回來做夢看看他的命途。

　　若是那縣尉也不得好死，就提前送他們上路。就當是班車提前發車，早點把乘客送到目的地。

　　若那縣尉得了善終……那就說明老天不開眼。

　　那就人間的事，人來管。

　　反正他倆死定了。

　　邏輯正確，沒毛病。

　　時余心情愉悅，吃飯出門。留張紙條給貪吃少女，讓她自己吃飯，不用等自己。

　　……想起這姑娘雖然學認字也算機靈，但卻是對“吃飯”倆字學得最快，一遍就會。

　　可見人的天賦往往和個人喜好密切相關啊。

　　時余背了個包袱，慢慢溜達到張記綢緞店門口，見鄭掌櫃正站在門口張望。見他來了，忙把他迎進去。

　　張員外也在店內等他，那陳姓書生也在。見他來了，皆恭敬施禮，張員外再次謝過昨日救命之恩。

　　時余有些臉紅，一一還禮後，對張員外笑道:“昨晚推算了一番，還真找到了一些方法，對張員外應是有益。”

　　張員外大喜，請他上二樓，又吩咐了茶點來。

　　眾人紛紛落座。

　　時余坐在上首，對張員外道:“我大致推算了一下張員外的命途。張員外少年驚逢劫難，卻能秉持本心，不作惡;青年白手起家，歷經坎坷，也能點到即止，不害人;壯年又能濟貧扶困，心懷良善，這就愈加難得。所謂出汙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便正如張員外的名字一般。”

　　張員外本來認真聽時余講述，在聽到最後一句時，臉上現出驚異之色來:“仙師算出了我的名字?”

　　時余微微點頭道:“想來，令尊為足下起蓮字為名，也應是此意。見今日張員外所作所為，令尊令堂在天之靈，也應含笑了。”

　　張員外呆坐了片刻，眼中就流出淚來。似是覺得不妥，伸手抹了一把臉，又去懷中摸出張綢巾，只是手卻顫抖不止。

　　他看著手裡抖動不休的綢巾，忽然丟在一邊，雙手蒙臉，漸漸發出壓抑著的低沉嚎啕來。

　　陳姓書生站起往樓下走，說剛才見了匹緞子顏色不錯，想去仔細看看，便先失陪。

　　鄭掌櫃也站起來，默默對時余施了一禮，跟下樓去。

　　時余輕輕一歎:“足下已經做得很好了。”

　　張員外頓了一下，肩膀顫動，眼淚從指縫中滲出，一滴滴落下來。

　　過了一刻，張員外才紅著眼眶抬起頭來。用綢巾抹了抹臉，說一時失態，請時余恕罪。

　　時余客氣了一番，才道:“另外還有兩件事。其一是足下的身病，我已經找到了辦法。其二是足下的心病，也未必沒有辦法可解。”

　　張員外一驚，拱手道:“仙師知我心病?”

　　時余心想，又猜對了。只是不知，他居然對這心病看得這麽重。

　　面上不顯，淡淡道:“既然推知足下命途，便也知曉足下命運轉折之處。想來足下也應疑惑，今日富貴，是否是那一截骨頭帶來的;又疑惑骨頭既然能招鬼，又是否會危及自身。不知我說的可對?”

　　正常人見了這種奇異之事，當然會有兩方面的想法打架。

　　就算張員外堪稱道德楷模，也應該會有這些想法。所以倒也不算亂猜。

　　張員外見他連那骨頭都說了出來，更是相信，連連答應:“是，正是如此！”

　　時余道:“第一樁，張員外大可安心。我可以斷言，足下今日身家富足，家宅平安，完全是因為足下心志堅定，廣結善緣，家學清正，治家有方，與那骨頭全無關系。”

　　張員外面色大緩。

　　時余又道:“第二樁嘛……那骨頭能招鬼，便絕非正常之物。此物若是現世，怕要平地起波瀾。若是所托非人，則怕是更加不妥。”

　　張員外忙道:“在下也是這般想的。這許多年來，連最親近之人也從未告知。因怕別人拾去了，用來害人，便扔也不敢扔，埋也不敢埋。有時想到身後事，又更不知如何是好。”

　　想了想，又試探道:“仙師神通廣大，又懷濟世救人之心，應能妥善處理此物吧……”

　　時余猶豫道:“這……我還要再推算一番。不過此事尚不算急，過兩三天再說吧。”

　　不待張員外再說，便從包袱裡拿出一罐凡士林軟膏來，給張員外講解這東西在腿上瘙癢時，該如何使用緩解。

　　然後又取出一瓶硝化甘油片，同樣講解一番。需隨身攜帶，胸部劇痛時需坐下或半躺，舌下含服，若半刻鍾後疼痛不解，則應再服一片等等。

　　張員外仔細聽完，學時余擰開那鐵蓋玻璃瓶，眼睛瞪得老大:“居然……用琉璃瓶……竟如此精致！多謝仙師，賜在下仙藥！”

　　將玻璃藥瓶輕輕放在桌上，便對時余跪拜下來。

　　時余臉紅不已，急忙扶他起身，又說明日再來拜訪，教他一些簡易的飲食鍛煉之法，長期堅持必能看到效果等等。

　　張員外感謝不已，又猶豫道:“此物……是否可給他人知曉?”

　　時余道:“這自是可以的。最好親近之人都知道，這樣萬一有事，也可及時施救。若有其他人出事，只要對症，也可用此藥救治。只是不可說此藥是我所贈罷了。”

　　時余可不想把自己的角色變成神醫， 再說這種藥他本來也沒帶幾瓶。

　　張員外一一答應下來，便要請時余吃飯。

　　時余婉拒，說還要和陳姓書生去聊聊，便與張員外一起下樓。

　　在樓下見到陳姓書生，問:“昨日之言，陳官人可曾對他人說起?”

　　陳姓書生拱手道:“不敢不尊仙師法旨，從未與他人說起。”

　　光幕彈出字來:【真話。】

　　時余點點頭，一派高人風范:“那我等便出發吧。”

　　辭別眾人，與陳姓書生出門，留下張員外和鄭掌櫃在門外恭送。

　　陳姓書生介紹道:“在下在縣中，認識幾位有武力膽魄之人。其中一人，便在前面過幾個巷口的巷子裡。”

　　時余當然沒意見。

　　兩人走了兩個巷口，就見前面有兩婦人吵架。

　　指天畫地，唾沫星子亂濺，直如潑婦一般。

　　周圍卻沒人圍觀，便是路過之人，也只是看了一眼就遠遠避開。

　　時余正想去看看，卻見那書生已躲進旁邊小巷裡。卻也不敢阻攔自己，只是眨巴著眼，縮著身體。

　　時余愈發好奇，再看一眼，發現那兩婦人之一，便是書生的妻子。

　　夢中知道，書生妻子也是入過武人門派的，應是有些悍勇的。若是遇到普通人，應該早就大耳刮子抽上去了。

　　而對方那婦人，居然絲毫不落下風。

　　而且還都沒有動手的意思……

　　這熱鬧還能不看?

　　時余不管那書生，自己走上前去，興致勃勃。

　　看熱鬧嘛，當然要近距離觀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