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天，也就是晚上十一點之後，第二天一點之前。

　　一更人，二更火，三更鬼，四更賊，五更雞。

　　三更天是陰氣最重的時候。

　　街上更夫正打更。

　　床睡不慣，事亂人心，范有命睡得實在不踏實，鑼響三聲，他便醒了。

　　“三更?這麽早……”

　　迷迷糊糊當中，他翻了個身，緊了緊懷裡的鬼頭刀，就要繼續睡覺。

　　打更人的聲音漸行漸遠，街上重歸寂靜。

　　范有命卻猛然清醒。

　　屋外有人！

　　他現在身懷道行，雖用不出神仙手段，但也耳清目明。打更人的呼聲已去，鑼聲漸遠。范有命就聽得院裡有人嘀咕。

　　“噫，沒感覺錯吧?好像有煞氣！”

　　“正好……那就殺了吧。”

　　屋外兩道嬌滴滴的聲音，還是女鬼，范有命汗都下來了。

　　啊?

　　什麽鬼這麽凶?

　　陽煞破陰氣，有煞氣你還殺?不該有多遠躲多遠嗎！

　　我忙活半天忙活什麽呢！

　　“難道煞氣不頂用?”

　　范有命胸口後背頓時濕了一片，強行穩住心神。正巧剛才翻身，身子就對著門口。趁著夜色遮掩，他的眼睛悄悄睜開一條縫。

　　外頭月光灑灑，窗戶上映出兩道影子。

　　確實是人影，或者說鬼影。

　　其中一個貼在窗戶上正往裡看，窗紙被捅了個洞，露出滿是眼白的眼睛，周圍聚水成束，撲簌簌地往下流。

　　“還是個水鬼……”

　　范有命裝作無意識地翻動，平躺下來。被褥當中，手已經放在了刀柄上。

　　“倒是趕巧了，再讓他出幾次紅差，煞氣蓄養起來，怕是還對付不了。”

　　“這裡就交給你，我去找那個老東西！”

　　“好。”

　　三言兩語之後，屋外的另一道影子悄然離開，丁點腳步都沒有。

　　半晌，水鬼身影也離開窗戶，范有命的心跳越來越快。

　　很快……

　　噠。

　　從裡面鎖上的門栓憑空解下，吱呀呀大門敞開。

　　聽不到腳步聲，只聽得水珠落地，仿佛打在范有命的心口。為了不打草驚蛇，鬼頭刀早已入鞘，刀中煞氣分毫不泄。

　　“啊！”

　　夜幕當中，響起一聲驚呼。

　　“世間竟然有這樣的奇男子！”

　　被褥之下，山峰入雲！

　　水鬼生前死後都沒見過這種場面，一時間連正事都忘了。

　　不由自主靠向床邊，濕漉的手攀上被褥。

　　“嗯?怎麽感覺……”水鬼動手捏了捏，面露疑惑，被褥下面又寬又扁，不像那活兒:“這是什麽?”

　　“是你大爺！”

　　假寐的范有命放聲大喝，人嚇鬼嚇活鬼。猝不及防之下，水鬼也被驚得不輕。

　　他渾身用力，伸腿這麽一蹬，被褥騰空而起，擋在人鬼當中。

　　倉啷啷！

　　寒芒如龍，血氣似海。

　　范有命這一下又快又準，鬼頭刀鋒利，煞氣洶湧。被褥破裂發出慘烈的刺啦聲，水鬼發出更加慘烈的哀嚎。

　　接著像是氣球破裂般炸開，陰邪怨氣四溢，腥臭的水汽彌漫，讓整個屋子都蒙在腥氣當中。

　　“呸呸！”

　　范有命揮舞著左手衝出屋子，腥味尚存，心裡卻無比痛快。

　　“果然是好寶貝！”

　　如淵似海的煞氣碰上陰邪怨氣，就像是烈火碰上乾柴，水鬼抵擋不了一點。

　　“遭了，張師傅那邊不知道怎麽樣……”

　　吸進一口深夜清冷的空氣，范有命收刀入鞘，衝出院子。他這邊是安全了，張師傅可危險了。

　　按理來說老張安然活到現在是靠本事而非運氣，厲鬼應該早就發現他不同尋常。

　　兩鬼分兵兩路，想必有十足的信心。

　　去找皮匠的邪祟實力應該不弱。

　　又這麽剛好，張師傅把保命的血煞鬼頭刀交給了他。要是因此導致對方身死道消，范有命心裡也過意不去。

　　於是踏著夜色奔襲，一刻都不耽擱。

　　緊趕慢趕，趕到了皮匠胡同口，周圍寂靜無聲。

　　再往前就得進胡同，范有命慢下腳步，平緩略有起伏的呼吸。側耳傾聽，胡同裡靜的落針可聞，哪裡像是厲鬼索命。

　　“不會已經解決了吧?”

　　他貼著胡同口往裡瞟。

　　自己都除完鬼了，老張要是真有本事，下手快點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要麽……

　　就是被厲鬼解決了。

　　正猶豫要不要立刻上前查看，一股陰風掃過，愈演愈烈！

　　嗚——

　　陰風一陣接著一陣，淒淒慘慘戚戚。

　　風嘯像是啼哭，胡同裡鋪子的門板被吹的叮咣作響。寒意順著褲腿衣擺亂竄，范有命不由打了個寒顫。

　　“才來?”

　　范有命謹慎地望向四周，厲鬼來得竟然比他還慢，說不準會先發現自己躲在胡同口。

　　好在他屏氣凝神，收斂煞氣，鬼頭刀也收在刀鞘中，不露蹤跡。陰風從胡同那頭刮來，數道鬼影直接出現在胡同當中，沒有注意到另一邊胡同口還藏著人。

　　“哼，老東西夠可以的，一而再再而三壞我們好事。 ”

　　“今日就殺了他！”

　　“殺！”

　　“殺！”

　　……

　　一鬼振臂，十鬼高呼。

　　胡同裡竟出現了百鬼夜行、陰兵過境的氣勢。

　　范有命探出半個腦袋，面露凝重。

　　本以為是兩隻邪祟殺人以滿足私欲、滋補陰氣，現在看來並非這麽簡單。

　　“下白門縣衙到底是惹上了什麽人……”

　　“老張頭，這我可不好救啊！”

　　眼見鬼影直衝而入，視門牆如無物，他更加揪心。

　　這些厲鬼，看著修為都在水鬼之上，也不知道自己頂不頂得住。

　　情況緊急，范有命心一橫，刀也一橫。

　　先過去瞧瞧，見機行事！拿腳高提輕放，藏住腳步。

　　三步並作兩步，就到了張皮匠鋪子門口。

　　不需要側耳，鋪子裡的動靜讓范有命心涼了半截。

　　“老頭，受死吧！”

　　“哈哈哈，你完啦！”

　　“死，死！”

　　……

　　鋪子裡鬼哭狼嚎，那叫一個熱鬧。

　　可惜，唯獨沒有張皮匠的聲音，聽著完全是一邊倒的局面。

　　“老張啊老張，承了你的情，我范有命絕不敢忘！”

　　“日後一定給你燒紙！”

　　范有命毫不猶豫地轉身。

　　什麽，救人?

　　命不要了?

　　他現在隻想趕緊回去收拾收拾細軟，然後有多遠逃多遠。

　　沒等范有命開溜，身後吱呀作響。

　　“在外面站著幹嘛啊，進來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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