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跳動，燈火昏沉。

　　照得馬大的死人臉時而慘白時而又顯蠟黃。

　　他被收拾得乾乾淨淨，腦袋接上脖子，看不出針縫線補。沒有正對門口，而是側著身子坐在椅子上。屍體對面還坐著一人，正是張皮匠！

　　“張師傅……好手藝！”

　　范有命這次沒害怕。

　　算起來馬大已經死在他手上兩次，想嚇唬他得換個人來。倒是張皮匠看著有些嚇人，坐在紅木太師椅上，面無表情，沉默不語。

　　連有人推門進來都沒點反應。

　　方才范有命敲完門還特意等了會，張皮匠不至於沒反應過來。難道他不但是啞的，還是個聾的?

　　那也不對啊，聽不到也該能看到，范有命都在門口站著了。

　　“張師傅?”

　　沒辦法，他又試探地喊了一聲。

　　眼見張皮匠的頭就轉了過來，合著能聽見。

　　那一雙眼睛，依舊是神采奕奕。他平日裡見過有些人，精氣神十足！不管何時望去，眼中總有兩點精光。張皮匠就有點這個意思。

　　但那種人往往雷厲風行，張皮匠卻總像是在神遊天外。

　　“來啦?”

　　皮匠開口，范有命愣了，合著不但能聽見，還能說話。

　　這麽會愣神的功夫，張皮匠的眼睛往下一瞟，就看到了他手裡的荷葉包。

　　“來衙門這麽久了，還沒正式登門拜訪過，這肉您拿著。”

　　發現皮匠正看著自己手裡的肉，范有命順勢就把用荷葉包好的肉給放到桌上，隻留下二兩豬肉。沒辦法，還得給宋押司留點。人在衙門裡，不得不低頭。

　　“這麽多，有心了……”張皮匠點點頭，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坐，有什麽事兒說吧。”

　　無事不登三寶殿，或許是八兩肉的登門禮起了作用，張皮匠將人請了進來。

　　“多謝張師傅！”

　　范有命心裡有了底，皮匠看著舉止怪異。但開門見山有事說事，也不推脫，人還怪好的嘞。

　　“我剛來下白門縣不久，才知道衙門鬧鬼的事。”

　　“眼下想逃也無路可逃，還請張師傅救我！”

　　說完，他的心又提了起來。

　　說一千道一萬，張皮匠能躲災避禍、從厲鬼手下求生只是他的猜測。但凡說個“不”字，范有命已經可以準備亡命天涯，逃入深山老林了。

　　“喔，我猜也該是為了這事。”

　　張皮匠弓著腰、垂著眼皮，如同半睡半醒。撐著膝蓋從椅上起身，發出年邁的舒氣聲。

　　“真有辦法?！”

　　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滿心的擔憂立刻化作滿面的春風，范有命抑製不住興奮，驚喜地跟著起身。

　　“對了……”

　　張皮匠正往裡屋走，忽然單扭頭朝一邊:“你來下白門前，是做什麽的?”

　　“我?”

　　這話前後都不挨著，他一時摸不清皮匠的意思。

　　范有命也犯不著說謊，便老老實實地回答:

　　“我本在寧遠縣做短工為生，實在吃不上飯了，才來找宋押司尋了這麽個差事。”

　　“哦。”

　　張皮匠點點頭，也不解釋，繼續往裡屋走。

　　再回來，手上多了一條黃布包的寬扁長條。

　　“這是……刀?”

　　黃布包得嚴實，但布也薄，范有命不難看出其中是一把刀，甚至還有點熟悉！

　　接過布包，手裡頭沉甸甸的，更熟悉了。

　　他當場就要解開布包，卻被張皮匠攔住:“回去再看。”

　　“好嘞！”

　　保命的家夥到手，這點小要求范有命當然不介意。抱著長刀就要告辭，臨出門又原地站定。

　　“張師傅，這東西給了我，你怎麽辦?”

　　將保命的寶物佔了去，范有命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同時也有疑慮:求生享樂以己為先，這是天性。平心而論，如果是他，絕不可能把活命的路子讓給別人。

　　就這麽回去，范有命反而不安心。

　　“不過是個避鬼驅邪的器物，咱撈陰門的，別的東西不好找，這些東西還不好找嗎。”

　　張皮匠又坐了回去，與馬大的屍體相對而坐。

　　“您說的是，我不打擾，我走了哈。”

　　范有命訕訕一笑，真那麽容易，衙門裡能出整整十三條人命?

　　屋裡的氣氛因為張皮匠的舉動變得詭異，范有命又著急回去解開布包。

　　他果斷告辭:“那我先不打擾了，您早些歇息，改天我再來看望您！”

　　說罷轉身離開，大步流星！

　　半條街的路程轉眼就到。

　　關上門，點上燈。

　　范有命按耐住激動，小心地將布包放在桌上，開封見寶！

　　解開半拉黃布，看到刀柄。

　　他就知道了之前的熟悉感從何而來:凶神惡煞的鬼頭，三尺七寸的刀！正是劊子手的標配鬼頭刀。

　　范有命遲疑地看向床頭放著的、屬於自己的鬼頭刀。

　　“鬼頭刀能擋鬼?”

　　他突然懷疑，不會是被張皮匠坑了吧?連馬大在內，五個劊子手死於非命，這五個人哪個沒有鬼頭刀。范有命上崗就業的時候，宋押司還帶他去庫房挑呢。

　　這個是張三留下的，這個是王五留下的。

　　這個好，是個叫馬大的劊子手傳下來的，倍兒新！

　　他的心沉了下去，說不定張皮匠真是因為運氣活到了現在。

　　事已至此，先看看吧。

　　扯下裹著刀身的黃布，整個鬼頭刀出現，范有命面露驚訝！

　　刀是一樣的刀。

　　但眼前這把，紅光爍爍、血氣逼人！

　　“真是個寶貝?！”

　　正要仔細觀瞧，紅光、血氣消失不見。他揉了揉眼睛，不能是幻覺吧?

　　念頭一動，紅光又現，血氣四溢！

　　范有命明白了，咱也是有道行的人！

　　“空有道行不會用，好歹能冒充個丐版的火眼金睛。”

　　做好了準備，提起這把鬼頭刀。

　　他不會認錯，就是縣衙裡頭製式的鬼頭刀。只是細節上有些差別，和他那把應該不是出自同一個鐵匠，或許有些年頭了。

　　范有命眼力不夠，看不出這刀的年份。即使沒人打理保養，鬼頭刀的刃口依舊透著寒氣、吹毛短發。不算血煞，也是把好刀。

　　“好寶貝！”

　　范有命是越看越喜歡，保命呢！這煞氣重的，什麽鬼來都得請它吃兩口煞氣！吃不完打包去下面吃去。

　　當即取下了自己那把鬼頭刀的松木刀鞘。

　　按說鬼頭刀不講究刀鞘。

　　說是刀，不能砍瓜不能切菜，跺肉都嫌晦氣，劊子手也犯不上沒事拿鬼頭刀和人拚命，所以更像是刑具。

　　沒什麽指望的劊子手這輩子自己過完，一閉眼就拉倒。這鬼頭刀該怎麽處置不管他們的事，也不用帶進棺材——他們還怕煞氣煞到自己呢。

　　平時就擱家裡，有刀架就放刀架上，沒刀架放桌上也一樣，不礙事。閑來無事，擦擦刀，上上油也就妥了。

　　但有講究的，會用上刀鞘，養煞！

　　器物想要煞氣不容易。

　　最直接的兩個法子。

　　要麽放在煞氣深重的地方，日積月累，說不定能成，就這還得看機緣，萬般巧合下，才能養出煞氣深重的器物。

　　要麽就一個字——殺！

　　方法簡單，過程卻不簡單。

　　一個劊子手想殺出一柄血煞鬼頭刀，基本是癡心妄想。你再怎麽趕上了時局動蕩，能砍幾個腦袋啊?

　　幾百個?

　　不夠！

　　所以想養出血煞鬼頭刀來，得是傳輩兒的劊子手。

　　確實真有孩子的劊子手少。

　　前面也說了，撈陰門的大多命裡帶煞、鰥寡孤獨殘，有孩子犯不上來乾這個。但傳宗接代人之常情，因此大多是領養個孤兒，傳自己的手藝，也為自己養老送終。

　　這些人裡頭，有想法的就會給自己用來傳輩的鬼頭刀， 準備一把刀鞘。

　　所謂煞氣。

　　器物沾染上之後，要想留下得養。

　　別說碰到驅煞的東西，就算整天放著，風吹日曬，煞氣也會消失。

　　要養，就得有刀鞘。

　　驅邪避煞的木頭把煞氣擋住，就是避煞。但要把煞氣圍住，可不就變成養煞了嗎?

　　木頭怎麽選，也有講究。草木天地生，能驅邪避煞氣的不少，方法卻不一樣。

　　最常說的桃木不只是避煞，而是化煞。

　　要用桃木做刀鞘，養幾百年也養不出煞氣。

　　范有命打聽了清楚，就去請人做了個松木的刀鞘。

　　要問他為什麽要養煞……

　　差生文具多。

　　他還想著在劊子手的位子上好好乾呢，聽說講究的劊子手用松木刀鞘養煞就去請人做了個。

　　沒想到現在用上了！

　　收刀入鞘。

　　范有命心滿意足，長舒了一口氣。

　　鬼頭刀上血煞之濃鬱，馬大的兩年煞氣都比不上。二者相加，應該不用怕在衙門為禍的邪祟了。

　　“嘿，我倒盼著它來了。”

　　哼著小曲將自己原來的鬼頭刀用黃布包好，收到床下。

　　范有命總算能安心躺下，現在天色已晚，保命的法子也找到了。

　　宋押司?爬！

　　躺在床上，他直接將鬼頭刀抱在懷中。

　　前所未有的安心，即便懷裡抱著個硬東西，還是很快就睡了過去。

　　直到三更天！

　　“夜半三更，平安無事！”

　　當！

　　當！

　　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