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光景恢復,又變回了微風和煦的良辰美景。
范有命卻滿臉暗色,腦中一片亂麻。
馬大馬大,人高馬大。
從殺人到上刑台的兩個多月,就從大胖小子變成了瘦麻杆。
被關進牢裡之後,他就清醒過來,狂嘔不止。
之後的個把月,茶不思飯不想,渴了還能喝兩口水。
餓得不行了才壓下一口饅頭。
顯然殺人並非他本意,更別說品鑒了。
慢說衙門裡的人不知道他為什麽殺人,就是看了馬大一生走馬燈的范有命……
也不知道。
那天馬大醒來,那死囚就在他屋裡躺著了。
馬大既不驚,也不慌,起身就去拿鬼頭刀。
這一切發生得有多自然,范有命就有多慌。
馬大死不死他不關心,可這劊子手的位子,難道真的不乾淨?
話又說回來,馬大不對勁,他的走馬燈也有些不對勁。
有的細節,連他小時候偷嘗了一口鼻屎都有。
有的卻大段大段的消失不見。
連馬大死前的幾天,都有好些日子缺失。
“或許走馬燈就是這樣的?”
范有命沒有糾結於此,心臟還在嘭嘭作響。
如果下白門縣縣衙真的惹上了不乾淨的東西,專對劊子手下手。
那他可得盡早離開!
“我說這八竿子才打得著的關系這麽好用,原來在這等著我呢!”
范有命突然明悟,難怪那宋押司單收了他登門拜訪的半斤肉,就讓他進了衙門當劊子手。
合著根本找不到別人!
就這咱還得謝謝他!
范有命這邊正想著法子,那邊動靜也沒停。
黃紙飄飄悠悠落到他的手上:
【煞氣:兩年】
【道行:三年】
【解豬刀法】
三兩眼掃完之後,沒等他弄明白兩年煞氣、三年道行、解豬刀法是何意,黃紙又變!
化作鬼頭刀,落到范有命手上。
他看看刀,再看看跪在地上的馬大。
“兄弟莫怪!”
眼下走又不知道往哪走,既然鬼頭刀都出來了……
哪管他真魂假鬼,先斬了再說!
有了經驗,這次范有命瞪圓了眼睛掄圓了刀。
呼——
寒芒閃過,疾風獵獵。
刀下畢竟不是活人,像是砍到了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砍到。
范有命只看得人頭落地,馬大的“屍體”消失無蹤。
霎時間!
飄飄乎如羽化登仙。
他隻覺得有清泉湧入四肢百骸,玄妙使得頭腦清明,連脊梁骨都透著靈氣;又有煞氣從天靈蓋往下撲,整個人有那麽瞬間如同殺神在世,不怒自威。
下一刻!
在這神秘之處,范有命真的騰空而起,直飛九重天外天。也看到了雲遮霧繞、萬丈金光之下,碧沉琉璃造,明幌寶玉妝的天門。
上書三個大字:斬仙台!
再睜眼,已是殘陽余暉漫進屋子,陰濕氣息凝而不散。屋裡太久沒通風,味道屬實不好。范有命卻安下心來——他回到現實了!
神魂離體?
那可是傳說中的神仙手段。
回過神來,范有命連忙起身上下摸索。
不論是魂遊天外還是一夢黃粱,有一件事做不得假!
在衙門養了半個月身子,練了半個月刀法的范有命,身子骨算不上好,說是瘦猴不為過,刀法更是稀疏。斬馬大的那刀,運氣是真真的好。
但現在可了不得。
范有命看向水缸,清澈水面映出個俊郎少年,正跟著他的動作展示肌肉。
這就是自己啊!
他稀奇地摸著結實不少的胸肌、三角肌、二頭肌、一頭……
一頭倒是沒變化,本就雄偉,沒聽說還能鍛煉這的,都是命啊列位。
握拳曲臂,感受增長的力氣。
范有命扭頭抽刀,沉甸甸的鬼頭刀,硬是讓他耍了個刀花!
撩扎截攔崩,斬抹帶纏裹。
馬大畢竟只是個屠夫,解豬刀法強在分肉切骨。
沒有花裡胡哨的武學招式。
但刀法不說出神入化,基本的動作也全都嫻熟。
沒錯!
范有命竟然真在一夢之間,學會了馬大的刀法!
“解豬刀法是真的,那煞氣和道行豈不是……”
他眼中冒出精光。
解豬刀法平平無奇,沒有開鋪子的本錢,想殺豬都沒處用,卻又意義非凡!
說明那名為搜命譜的黃紙上,寫的都是真噠!
他撂下鬼頭刀,再次上下摸索,過了一會又犯難了。
這煞氣和道行,到底是什麽?
在斬仙台上,范有命確實感覺耳清目明,靈氣迸發。但道行煞氣看不見摸不著,他又不是佛道行者、紅塵散修,哪裡弄得清這玩意。
不止如此,范有命思來想去,覺得不對。
“這馬大的道行,竟然能在煞氣之上?”
“他有道行就夠奇怪了!”
馬大自幼跟著父親做事,十歲接刀,二十三關鋪。抻著算使了十三年刀,就殺了十三年生。
這才攢下兩年煞氣。
就這,竟然能有三年道行?
范有命回想著馬大做的荒唐事陷入了沉默。
“哎,不清不楚,好處總是真的。”
半晌之後,他甩了甩腦袋。
不清楚的事情多了去了,搜命譜、斬仙台的事還沒弄明白呢,也不差這一件。
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活著。
范有命抬頭掃了一圈屋子,也算宋押司有良心,沒分給他原來馬大住的地方。
但這也不頂用啊。
前四個劊子手直接慘死,馬大還好上些,像是被邪祟迷惑了心神,估計還是托他身上煞氣和道行的功勞。
范有命雖然承了他的煞氣和道行,但馬大都抵不住,沒理由自己能活。
於是起身就往外走,打算趁著天色沒暗,抓緊時間去找押司聊聊,想法子免了劊子手的職。
劊子手不是官,但卻是吏。
沒當之前,衙役也不能按著你的手說你來乾這個。當了之後,想走可就由不得你了。
三步並作兩步就到了門口,范有命又折了回來,坐到床上。
“萬一這搜命譜,就非得是我親自斬首的人才能被送上斬仙台呢?”
他眉宇擰巴在一起。
一頭是生死之事,不過再送幾個人上斬仙台,自己未必真的會死。
一頭是求仙問道,但再等他斬幾個人,說不定就死了。
思來想去。
范有命歎了口氣,起身往外頭走去,先去探探情況再說!
畢竟……
想走?沒那麽容易!
如今正是動蕩的時候, 要按太平盛世的力度,牢裡大把的人等著掉腦袋。
即使老爺下手松些,也是隔三差五就得菜市口乾活。
衙門正是缺劊子手的時候,哪裡肯輕易放他走。
那范有命想不乾,就得偷偷溜走,直接離開下白門縣。
但出了縣城,對不上戶籍,沒有路引,他就成了黑戶,只能混在流民當中等待朝廷安頓。
能不能活到那天就不好說了。
退一步說,真讓他安頓下來,也未必能找到安身的法子。
畢竟真有條件,也不至於淪落到來找關系當劊子手。
隻恨穿越前沒學點有用的。
會做個溜肥腸也好啊!
而且……
事關修行,范有命也有些放不下。
前世就不說了,空有傳說,只是茶余飯後消遣的故事。
今生也好不到哪去,雖說妖鬼亂世。
但傳說中求仙問道之人,他也只在街頭閑談、酒館說書的口中聽過。
突然親眼瞧見神鬼玄妙,感受煞氣道行,范有命是心癢難耐!
沉思許久。
打定主意先去押司那探探口風再說,看看衙門裡為非作歹的邪祟到底什麽來頭。
馬大的走馬燈隻關乎他自己,再此之前慘死的是個劊子手,馬大也是偶然聽說。
再加上走馬燈零零碎碎。
前四個慘死的劊子手到底什麽情況,還得靠他自己打聽。
邁步出門,范有命換了個方向,先去肉鋪!
求人辦事總不能空手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