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紅之下,張鐵牛帶著張歸海已向東奔逃半月。
途中凶險無數,所幸都有驚無險,被他一一化解。這一路走來,他的手上被迫沾滿汙血,說不清劈殺了多少人,期間那嗜血的衝動無數次叩擊著他的心門,衝擊他的理智,但他一次又一次地將瘋狂壓下,讓清醒始終處於上風。
第七日他甚至尋到了一匹馬,便騎著它一路狂奔數日,將大部分瘋狂都甩在了身後,頭頂的紅色逐漸減淡,路途中也能見到幾個理智尚存的人,也個個拚了命地往東走。
第十二日下午,馬瘋了,揚起前蹄嘶鳴著,將兩人從馬背上掀下,撅著嘴就要啃掉張歸海的頭皮,張鐵牛眼疾手快,護住了孩子,奮力一刀砍斷瘋馬半個脖子。
搏殺半月,回首望去,世間腥氣飄蕩,大地一片淒慘,屍骨多於路邊野草。
手裡菜刀已經砍卷了刃,手臂肩膀酸痛不已,一股巨大的疲憊終是湧了上來,張鐵牛用力晃晃腦袋,目光落向東方湛藍的天。
“就快…出去了。”
他感到自己的意識已然不堪重負,眼皮無法抬高,疲倦幾乎將他淹沒。
他早就知道自己到了頭,只是靠著對孩子的不舍,讓他撐到現在。
天上有幾道人影流星般飛過,直直向東劃去,地上的慘狀並未吸引他們的目光。張鐵牛抬頭看了一眼,隻覺是自己的幻覺。
自前日始,幻覺頻頻湧現,他有時看到所有人都像腐爛一般渾身膿包,有時又看到手上的血管像樹枝般擴散鼓脹,黑色的汙濁血液在其中流淌,只有張歸海在他眼裡是正常的。
孩子似乎不受這赤紅的影響,一路上的血腥和瘋狂也未能傳染給他,只是多日的行進讓他疲憊不堪,他的目光依舊清澈,不曾顯露出半分瘋癲。
“爹,你也難受嗎?”他在張鐵牛懷中仰起頭問道,目光滿是擔憂和慌張。
“爹不要緊。”張鐵牛用力搖頭,似乎要把幻覺甩出腦袋。
“娘當時也說不要緊,但是娘一會就難受的不行了。”張歸海帶哭腔的聲音雷霆般在他耳邊炸響,讓他的頭腦都一下清晰不少。
那日他提著鋤頭進去,終是不忍下手,只出來抱起張歸海,逃也似的跑出了家門。
“爹還沒事,咱們就快出去了。”他抱緊懷中的孩子,堅定地邁開步子。
又過兩日,天中的紅色終於淡不可見,但腦中的瘋狂絲毫不曾減弱,張鐵牛把孩子放下,自己卻支撐不住跌倒在地,他雙手扶著地面,大口喘著,冷汗一滴一滴沿著額頭往下滴落。
“爹,你別難受。”張歸海扯著他的胳膊哭起來,“爹,我怕。”
“莫……怕。”他用盡力氣擠出兩個字,抬手想去摸孩子的腦袋,身體卻轟隆一聲倒在地面上,如同一座倒塌的城牆,一動不再動了。
少頃,馬蹄聲傳來,迅速逼近繼而停下。
“你這瘋人怎還帶著個孩子?”一道清朗的聲音響起,坐在張鐵牛身旁的張歸海扭過頭,只看到四隻鑲著蹄鐵的馬蹄,牢牢矗立在黑色的地面上。
再往上看,白色馬背上跨坐著一位身著黑甲的青年人,面容冷峻,眉眼間閃著警惕,手執一柄黑纓長槍,槍尖閃著寒光,離父親鼻頭只有兩寸遠。
“我爹沒瘋,我爹只是有些難受。”張歸海哭出聲來,拿手去掰槍身。
青年打了個槍花,槍尾穩穩指過來,翻手輕輕一挑,便將張歸海接到了馬背上。他單手製住不斷掙扎的張歸海,上下端詳了一番。
“在那赤紅中走出卻毫不瘋癲,也算一件奇事,小娃娃,跟我到東城裡去吧。”
“我爹也要去!”
張歸海哭著指了尚倒在地面的張鐵牛,青年翻身下馬,走到張鐵牛面前蹲下,兩人目光接觸的一瞬間,他看到張鐵牛的眸子已被癲狂佔滿。
“你爹已經全瘋了,”他搖搖頭,“再過幾息就要重新站起,行那屠戮之事了。”
張鐵牛的理智終是蕩然無存,他身子猛一震,雙手撐住地面想要爬起,後腦卻被槍尾牢牢按在地面,隻得不斷扭動著身體,妄圖從青年手下掙脫。
“爹,你也難受了。”張歸海伏在馬背上,嫌太高不敢下來,隻得用沙啞的嗓子哭喊,“你也難受了。”
張鐵牛對孩子的哭喊置若罔聞,只是一昧用蠻力掙扎著,四肢在泥土上刨出深深的痕跡,喉嚨裡發出咕嚕咕嚕的液體翻騰聲。
青年手臂發力壓緊槍杆,不住搖著頭,輕歎一聲。
“小娃娃,你爹能一路把你送到這兒,也頗為不易,你閉緊眼,好好捂住耳朵。”
張歸海只顧著哭, 並未按他說的去做。
“到底只是個孩子。”青年苦笑一聲,遂收起槍來,兩步走到馬背旁,手指在張歸海額頭輕輕一點,孩子立刻軟了下來,不再哭鬧,整個人趴在馬背上沒有了動靜。
“且先睡會兒,我送你父親最後一程。”青年輕聲說,單手執槍於身後,轉過身來,張鐵牛已經搖晃著站起身,手裡緊攥著那把卷了刃的沾血菜刀。
青年側過身,一手垂於身後,一手舉槍,槍尖遙遙指向張鐵牛。
張鐵牛不說話,隻高舉手中的菜刀,頗有力量地朝這邊奔來。
他表情猙獰,嘴唇開裂如同枯樹皮,身上衣裳破爛,軀體布滿淤青和傷痕,就連布鞋的鞋底也被磨平。
他姿勢怪異,跑得並不利索,像是未能適應這具軀體。
“颯”一聲,一道銀光從他後腦鑽出,青年單手推槍,槍尖像穿過豆腐般從張鐵牛山根處貫入,毫無阻礙地貫穿頭骨,將他生生定在了原地。
拔槍甩血,槍身嗡鳴,張鐵牛握刀的手松開了,菜刀斜著插入地面,他感到腦中一片久違的清涼,讓他的眼前重新聚焦起來,他在最後的時刻清醒過來,看了一眼在馬背上熟睡的孩子。
解脫的放松出現在他臉上,幾滴鮮紅的血從面中扁長的洞中流出,他身子往後一仰,重重摔倒在地,面朝上一動不再動了。
“安心上路。”
青年微微低頭,將長槍架於身後。隨後他右手一撐,躍上馬背,扶穩仍在熟睡的張歸海,抹去他眼角淚痕,策著馬向東方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