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轉悠一會兒,時辰一到就往回走,次次不都是這般。”聲音尖細的中年人說著話,懷裡的法器又滴滴響了起來。
“諸位,咱們又該澆水了。”他隨手按掉提醒。
聽罷眾人連忙圍在桶前,你一瓢我一瓢往身上澆著有些凝固的深紅色血液。
長眼青年許久沒有出聲,他冷眼看著,待輪到中年人高舉起瓢,劈頭蓋臉澆了一身時,他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
“你對得住澆在身上的這瓢血嗎?”
中年人一時間愣住了,縱使他伶牙俐齒,當下也不知該說什麽,隻感到鮮血流到了眼裡,眼前通紅一片。過了好一會兒,他張嘴就罵:
“季雪松,你有病是不是?這麽想死你自己進去不就得了!”
“至少我不像你一般懦弱!”季雪松轉過臉去不再看他,“只顧著掐你那破表,生怕晚了半刻鍾,自己就在這赤淵裡瘋了!”
中年人被他說的臉色發白,幾乎要將牙齒咬碎在嘴裡。
“好好好!你這般有骨氣,一會法器響了你可別澆水!”
“不澆便不澆!”
“胡鬧!”柳行初一聲低喝,震得眾人不再作聲,“性命之事怎能置氣做賭約,季雪松,你太過任性,收一收你的銳氣,對你只有好處。”
“邊江白,你年紀也大,懂得道理也多,何必要去激這年輕人?倘若他真不肯再澆血,回頭受了這赤淵荼毒,上面問責下來,你可擔得起?”
“初兄說的是,是我草率了,未曾考慮後果。”邊江白微微低下腦袋,拱手示意。
季雪松雖有傲氣,但對於柳行初卻是心服口服,見此隻好拉下臉來說道:
“邊兄,方才的事為你賠個不是,是我出言不遜,此後一定多加注意。”
“小兄弟這是哪裡話,我也有錯在身。”
兩人也算就此揭過,眾人不再囉嗦,上了馬直奔東城去了。
……
東城,柳家大院。兩位少年一人一柄木劍,正在庭院裡舞弄著。
“此劍訣名作《細雨》,正如其名,劍鋒雨滴般連綿不絕,一劍接一劍令人眼花繚亂,善刺不善劈砍,對敵往往勝在持久。”
張歸海細細講著,如今他習劍已有五年,這五年來無論烈日寒雪,未曾放松一日。
他早將手中的木劍換為寒鋒,只是今日柳業生前來跟練,怕傷了這個弟弟,又重新拾起了木劍。
“海哥兒,我這一竅不通的來跟你練劍,會不會耽誤了你的進度。”柳業生怯生生握著木劍,正努力擺出持劍的姿態。
“不會,溫故而知新,業生好好練劍便是,不必想這麽多。”
“海哥兒,我真是羨慕你的毅力,別說五年,就是五個月,甚至五日,我怕是都難以堅持下來。”第一天練習劍姿,單單是舉著劍兩刻鍾,就已經讓柳業生叫苦不迭。
‘早知道這麽苦,當初就不該應下爹。或許我本就不是舞槍弄劍這塊料,還是書房與我正相適。聞見那墨汁味倒是令人相當安心,舞文弄墨也未必成不了英雄。’
他兩臂酸痛無比,就要抓不住劍了,腦子裡卻不住的轉悠著。
“休整一刻。”
張歸海的聲音響起,他頓時如獲大赦,連袍子都顧不得撩起,放下木劍便一屁股坐在地上。
“累不累?”張歸海笑著望過來,只見這少年豐神迥異,目若朗星,可一窺其將來的風姿。
“累……不不,不累。”柳業生一時間有些看呆了。
‘怪不得鹿兒姐這麽稀罕海哥兒,當真是瀟灑無比,我若是一介女子,怕是也抵禦不能。’柳業生呆呆想著,一旁的張歸海又開口了:
“習武之道就是如此,貴在堅持,遲早能發現自身的蛻變。”
“可是海哥兒,這麽多年,你不曾想過偷偷懶嗎?偶爾也讓自己松懈一下。”
“倒也不是沒有想過……”
張歸海眸子一顫,眼前立刻浮現出當年的赤紅和瘋狂,想起張鐵牛抱著他在絕望中殺出一條血路,每次他想要偷懶,這些畫面就從記憶深處蹦出來,重重扇在他的臉上。
“不敢一日偷閑啊……”
“我總要有一天,要回到那片赤紅中去,用我的劍,我的血,我的命去證明些什麽。”他咬牙切齒道:
“我要那赤淵散滅!”
柳業生張大了嘴,不曾想到張歸海嘴裡會說出這些話。
“海哥兒……你這話可萬萬別叫鹿兒姐聽了去,若是聽了去,非得把你鎖在屋裡不可。”他賊頭賊腦地張望一圈,確認柳驚鹿不在這邊。
“起來練劍了。”張歸海一甩衣袖,又恢復了從容的模樣。
……
是夜,已經洗淨一身汙血的柳行初回到家中,一頭栽到床上昏昏睡去。張歸海睡眠本就淺薄,聽到些許動靜便從朦朧中驚醒,隻覺腹中有些鼓脹,便起身去走廊外的茅房解手。
解完手回來,他迷迷糊糊在長廊裡走著,一腳踩到一灘柔軟的物體之上,一個趔趄險些跌倒在地,低頭借著月光看去,竟是一個沾血的白布包裹。
“哎呦……”這白布內卻突然發出聲來,“痛……痛死我了。”
聽聞這硬厲男聲,張歸海心中大駭,隻低頭看著那塊沾血白布一張一鼓,似乎有個活物在裡面掙扎。
扭動了好一會兒, 總算是擺脫了白布的束縛,一張瞪著大眼的人臉顯露出來,呲牙咧嘴表現出一股痛不欲生的模樣。
還未來得及再開口,張歸海已經從牆上解下一把裝飾用長劍,單手握著劍柄,遙遙指向人臉。
“你這人面怪妖哪裡來的?”
那人臉悠悠地轉過眼珠來,眯縫著上下打量張歸海一番:
“你們…貴族還真是武德充沛,不知你可否識得一烏甲持槍男子?”
“問你哪來的?”張歸海卻不欲與他廢話,劍尖已經壓上人面的額頭。
這時斜對面的屋門“吱呀”一聲打開了,柳行初一身青布,陰著臉從房間內走了出來。
一眼掃過去,就看見一人一劍一臉在長廊中對峙著,不由得皺起眉頭:
“歸海,這是在作甚?”
人臉一見柳行初從屋裡出來,一身殺氣不說,手裡還提著一把寒光凜冽的快刀,頓時駭得天旋地轉,哪裡還敢出聲,遂緊閉嘴巴不再說話。
“父親,方才這人臉精怪在喊痛,還問我識不識得你,眼下這塊又開始裝死了。”張歸海嘴上說著,手裡的劍卻是不肯放松的。
聽罷這話人臉也不再裝了,又恢復他那生動的表情,只見他五官緊縮,嘴巴幾乎要和鼻子貼在一起,顯露出後悔的模樣。
“早說這人是你爹,我乾脆就不出聲了!”
“嗯?”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轉,看看柳行初,又看看張歸海。
“好怪的命數糾纏……不對不對,你們父子倆之間有血仇啊,如此孽緣,如此孽緣!貴族當真是亂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