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面所言之事兩人皆是心知肚明,但被這麽當面講出來,心裡卻如同吃了狗屎一般膈應。
一時間古樸長廊內寂靜無聲,張歸海眼皮微跳,心中不悅,便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未開鋒的鐵劍已然深深壓入了人臉的額頭。
“痛痛痛!你這小廝,有仇不報也就罷了,卻把氣撒在爺爺身上!”人臉受不了這重壓,張口罵道:
“爺爺我好端端地呆著,從未行那傷天害理之事,只是勤勤懇懇吞吐精華,盡心修煉著,眼看就要凝結出九個人面,得道化形了!
“結果那烏甲鳥人二話不說就令人砍了我的身子,還剜下我的臉來,害我幾年功夫毀於一旦!”
說完他仰天長歎,作悲痛狀:
“功敗垂成,功敗垂成啊!還不如早些年就把我砍了,令爺爺白白蹉跎了這些歲月。”
“既然如此,你當時怎麽不肯開口呢?”柳行初心中有疑。
人臉頓時瞪大眼,急切說道:
“在那裡面爺爺可是萬萬不敢出聲的……爺爺沒有靈脈護心,一旦被發現有了靈智,命數被染髒不說,一身修為具成汙穢之物,想做自己怕是都難了,性靈更是永不得解脫,是生不如死啊!”
說完人臉又作思忖狀,過了好一會兒,才悻悻地說:
“你這人,能把我帶出來,倒也是功德一件,我心中也難以有怨,不如咱們就此別過!”
“你找個人剜下他的臉來,將我安置上去,放我自行去了,權當咱們從未見過。世間廣大,何處不可為?倘若日後有緣,到時我等再敘!”
老臉都成精了,對於它講的話,柳行初自然是一個字都不肯信,別提還要割了他人之臉。
“家規甚厲,我等不做無故損人性命之事。”張歸海朗聲道,卻聽得柳行初瞳子一縮,面上露出些不自然來,所幸走廊昏暗,他的臉又蔽於陰影之中,故不曾被人瞧見。
“哦……”人臉若有所思地應了一聲,腹誹道:
‘話說的倒是不難聽,他老子一身血氣,難不成還能是殺豬殺的?’
“不能放你離去,”柳行初開口了,“剜他人之面這事也休要再提,你其余七張臉能人言否?”
“不能言語,那些人面都是我凝結的功力,不過是徒有其表罷了。好心勸你一句,你若不肯還我,也莫把人臉上交了,暴露了我,興許對你家也不是什麽好事。”
柳行初若有所思地點頭:
“我看你懂得不少,若你真沒有害人之心,給你一歸處也未嘗不可。”
“放你離去斷然是不可能,你就呆在我家,待我叫人牽條狗,割下狗臉來,狗身供你驅使。”
“先把劍拿開,快壓死我了!”人臉痛呼。
“歸海,松了劍吧。”柳行初命道。
“是。”
人臉得到放松,面上終於不再痛苦,長籲一口氣,慢慢說道:
“我雖面目可怖,卻有一顆赤誠的求道之心,七年前借著那天崩般的赤紅,這才醞釀出一道靈智。”
“我能言人語,自然也是有著一份淺薄的尊嚴,你不肯給我人身就罷了,也莫要牽條狗來辱我。”
人臉瞥了柳行初一眼,不住嘴繼續說:
“這天地間,之前是沒有我這般造物的,但我既然有了心思,總要給自己一個來處,一道身份,前些年凝結出第一道人臉,我便給自己喚名作【仙首菩提】!”
“此名有幾道寓意,一是證明我道心純粹,一心求仙,二是冀望我在道途上走得平坦……”
人臉攤在地上慢條斯理地說個沒完,聽得兩人隻覺耳邊聒噪無比。
“你們可知我為何凝結成人臉,而非狗臉、豬臉、馬臉?”人面突然拋出一問。
兩人一愣,柳行初隨即答道:
“不知,我倒認為是你吞了八個瘋人!”
“非也,那片赤紅裡哪有常人,盡是一些瘋癲之輩!我根基乾淨無比,道統純潔自然,讓我吞我還嫌髒了自己的嘴。”
人面慘淡一笑,歎聲道:
“我之所以結成人面,不過是為了更好的求道。兩位有所不知,人形乃是萬物歸宿,一切生靈,或草或木,或石或獸,在修道路上你追我趕,生死相搏,也不過為了求一人形。”
人面有些羨慕地看著兩人。
“真是令樹羨豔,你們一夕誕下,便已處在仙道的門口,修行起來事半功倍,仿若唾手可得。而我等形態各異之類,想要踏上那起點的門扉,就要付出太多太多。”
“我凝結九道人面,方可化作一頭,再凝結九道,可做一軀乾。接下來還有四肢百骸,五髒六腑,單單凝結成人形,怕就要百年光景!”
“百年成人,尚不知幾年求仙啊……”人臉哀歎,“仙道難求,仙緣難覓!我尚連頭顱都不曾化得,你就將我心血幾刀割走,跟你要一人身也並不過分罷。”
人臉這一番話在兩人心中掀起一片駭浪。
“這世上當真有仙?”柳行初疑道。
“當真!”人臉信誓旦旦,“不曾有半分虛言。”
張歸海卻憋不住了,一步上前,出言責問:
“那為何赤淵卷地,萬物崩毀,生靈塗炭,眼看著世間都將不複存在了,仙人還不肯露面挽救這一切?”
“這……”人臉被他問住了,眼珠轉了兩圈,隻得一挑眉,悻悻道:
“興許仙人就喜這樣呢?”
柳行初本就不太信它,見此隻一皺眉,又冷聲道:
“胡言亂語,你不過剛得性靈七八年,即便是人也只有娃娃大小,能口吐人言就頗令人意外,怎會曉得這些仙人之事?”
人臉一聽頓時焦急無比, 趕忙說:
“你不信就算了,怎還拐著彎瞧不起我!我本是一顆桂樹,活了足足三百四十載,即便枯死,樹身仍矗立二十年不倒,恰逢天變,我才長出一株新的嫩芽,正所謂枯木逢春,這就是我的造化。”
“我的確是剛得性靈,但我做桂樹的那些年,仍有模模糊糊的記憶,我還依稀記得有仙人在我身下坐靠,對我講過話呢!”
人面這一番自曝來歷,倒是有幾分可信度,柳行初手撫下巴,沉吟道:
“你這老桂樹倒也頑強,只剩一張臉了還如此健談,怕是一般人還說不過你。”
“你若是能寫幾本仙訣,說幾門仙法,讓我柳家也嘗一嘗仙家的妙處,我就給你找個好身子,省了你修成人形的日子。”
人臉苦笑一聲:
“我怎能曉得這些好東西?往昔記憶模糊如霧蒙。我不過一棵樹,重生後日夜汲取土裡的靈機,提純後供養自身而已。那土裡全是汙穢的靈氣,我便用根須過濾一番,你準也見識過,我那根須上長滿了瘤。”
“待我再修幾年,興許能憶起些什麽……不給肉身,那先將我埋入土中,總不過分吧?”
“不過分。”柳行初點點頭,伸出手指。
“只是有幾點要求,一是平日裡不要出聲,更不要和我族人相交談,二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不能有假。三是不可有害人之舉,倘若被我發現有異心,一把火給你燒個乾乾淨淨,你可聽明白?”
人臉想了想自身處境,悶悶地說:
“我照做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