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衍真人,微閉雙目,用手撫了撫額頭,道:“二位師弟!今日之事到此為止莫要多言了,我心意已決明日便帶那人上殿,我要親自訊問與他”。
說完起身,在幾個道童的護持下回到後殿中去了。
余下五人,神色各異,道誠子看了長春子一眼,面帶不屑之色“哼!”了一聲後,袖袍一甩,步出殿去。
長春子卻全然未放於心,依然端坐於椅,又倒了一杯茶水後,歎了口氣道:“公道世間唯白發,貴人頭上不曾饒!”。
曉月師太,面上閃過異色,轉過身來問道:“長春子師兄,你是何意?”。
“師妹!興質使然而已,無妨”。
說完曬然一笑便自顧自的踱步而去。
......
雞鳴三聲,陳小言從未覺得陽光如此刺人雙目,隻覺得雙眼火辣辣的疼痛。
但他仍是忍著一身劇痛勉力爬起,透過窗子,他望著樹梢上幾隻歡快小鳥,騰挪飛躍,好不快活,不禁癡然一笑,想起了還是小乞丐的那些日子。
那般自由快活歲月,自踏足神州伊始,便再也不會重來了。
如今的他也只能羨慕這些鳥獸罷了,想到這裡自嘲一笑,思緒萬千間又想起了那青竹林中解救的金翅鵬鳥。
心道:“不知那鵬鳥已是如何了,那日真是莫大緣分,一人一鳥卻是一見如故,鵬鳥啊鵬鳥,只怕,只怕今日過後你我再難有相見之日了”。
萬般悲苦化做兩行清淚,緩緩流下,這無聲的痛苦比那刮骨鋼刀也不遑多讓,一點一點切割著他的心靈。
“啪!”地一聲,那門鎖再次被打開,這平日裡視若無物的聲響,今日聽來卻仿佛是自九泉之下的陰靈哭嚎,聞之不免心底生寒。
進來三個面孔陌生的蜀山弟子,手中帶著金光閃閃的繩索,正欲出口,外面又有腳步聲,急切而來。
陳小言抬頭望去,入門之人卻正是福升、福至、福來三位師兄。
三人此時目中含淚幾不能言,福升擦了擦眼睛,對著那三個弟子說道:“我小師弟!是我看著長大的,斷不會做些出格之事的,這縛仙索,便是用它不上的”。
福至,福來一高,一矮,也淚如雨下從旁點頭。
三人中,一為首模樣的弟子卻不以為然,面帶譏諷之色道:“三個廚子!便也來管這事了?難不成待我去稟報掌教真人後,再來不成?”。
這句話說的頗重,福升一時怔在原地,不知怎麽回答,看了看那縛仙索,又看了看低頭散發的陳小言,頭腦飛速旋轉,卻未想出什麽法子。
陳小言“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未等他們有所動作,便重重磕了三個響頭,用力之重,待緩緩抬頭時那額頭上已經紅腫了好一大塊。
他對著三位師兄目中含淚,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一句一頓道:“三位師兄情誼,雲言沒齒難忘,如若......如若還能回來,必定好生答報,我與這三位師兄同去便是”。
說完,頭也不回跨步而出,那三人相互看了一眼後,為首的那名弟子手掐法訣,手中的縛仙索,金光一閃飛至半空,一息之間便將那憔悴身子,緊緊縛住。
陳小言隻覺得一瞬間,一股巨力自四面八方壓了過來,似骨斷筋折的痛苦,瞬間襲來,直痛的他悶“哼!”了一聲,便是如此他也未有一絲退讓之意。
一步一步向前走去,身後隻留下一串血色腳印,和三個放聲痛哭的師兄。
在那陪伴了他兩年的小間中,逐漸模糊了身影。
一路上,未有言語,走出小院後人漸漸多了起來,路過月橋,穿過梯雲縱台,四周的蜀山門人弟子,越來越多。
看著那被緊緊縛住的身影,這些人的眼神出奇的一致,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之意,目光中流露出更多的神情卻是不屑為伍,和嗤之以鼻。
四個人兀自走著,前方卻是被什麽人攔住了去路,眾人覽目觀瞧,前方之人正是雲中子—李玨。
李玨看著神情蕭然,滿身血跡的陳小言,一聲長歎面帶不忍,道:“陳師弟!你,你到了三清殿後,定要如實講述,我,我相信掌教真人定會給個說法的”。
說完對著三人施了一禮,目光看著陳小言的背影讓出去路。
他,未有言語默不作聲,此時此刻隻覺得萬念俱灰了。複而踉蹌著向前走去。
幾個蜀山門人子弟,站在一旁指指點點:
一人聲有鄙夷的道:“這,便是那姓陳的小子?”
另一個聲音,譏笑一聲後回道:“你沒長眼睛麽?這個樣子,嘿嘿,這個樣子不是他又會是誰,這個魔教細作,傷了我們權冠清師兄,這下定要他有去無回。嘿嘿......”。
又有一微低聲音, 喃喃道:“那,那日不是權師兄,先動的真怒麽,況且他究竟身份如何,掌教真人和眾位長老還,還未有定論,我們還是不要妄自揣測吧......”。
身邊頓時傳來一陣哄笑,第一個聲音同第二個聲音齊聲呵斥道:“你這小子吃裡爬外,莫不也是魔教妖人派來的?”。
第三個聲音,還想爭辯什麽,支支吾吾猶豫幾聲後,便再也沒了聲響。
上風吹來,刮起那年輕人的散亂頭髮,本來俊秀威然的臉上,沒了一絲一毫這個年齡應有的朝氣神色,只剩下淚水血水交雜痕跡和一臉面無表情的麻木不仁。
......
蜀山,三清殿外。
殿外小亭中,佇立著一口巨大銅鍾,銅鍾之大竟似半個小山一般,此時正有六個道童齊齊用力,推動那足有兩個成年男子腰身粗細的鍾錘,向著古銅色的鍾面撞去。
“咚、咚、咚”三聲渾厚的鍾聲,響徹整個蜀山,隻驚得鳥獸皆驚。這三聲鍾響平時是不多見的,只有每逢蜀山有何重大變故,需要齊聚各位長老和門中精英弟子時才會響起。
陳小言,站在白玉台階之下,抬頭望了望殿頂的三個大字“三清殿”!兩年前自己便是在這裡同李伯伯進得殿內,就此展開了一番蜀山的奇絕經歷。
不想,今日到此,卻已物是人非,太陽自他身後緩緩升起,柔和的光澤照在後背上,此時此刻他心中卻隻覺得更多了幾分淒涼。
身後一人見他不動,伸手推了他一下,不耐煩的道:“快些進殿!莫要浪費我們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