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院子鬼氣森森,古怪味道比仨月沒洗的腳丫子還衝人,閻烈吃飽了撐得才進去。
轉身欲走,閻烈衣袖一緊,卻是王鏢頭訕笑著把住了他的手腕:“老弟,你是無牽無掛,可老哥家還等著鏢局支月錢開鍋呢。”
正所謂一分錢難倒英雄漢,王鏢頭也是走熟了路子的老趟子手,怎會看不出此地詭異。
但
家中弱妻幼子嗷嗷待哺,又怎能空手回去呢?
也只能厚著臉皮請小兄弟陪自己一遭了。
瞥了眼車上箱子,閻烈恍然大悟
對啊,貨到付款。
貨到了,款呢?
吱呀…
烏黑的大門洞開,瘦削的棕衣老仆讓開道路,兩個神情木訥的健仆慢半拍地跟過去,露出空無一人,雜草漸生的寬敞庭院。
閻烈注意到,那倆仆人面相極為相似,應該是雙胞胎兄弟。
“帶著貨來前堂,校驗無誤,老夫自會把錢款付清。”
閻烈和王鏢頭對視一眼,各自緊了緊身上的家夥,合力扛著那箱子往院中走去。
轟!
大門在身後關閉,兩人身形齊齊一滯,片刻後見周圍無甚異狀,這才繼續行走起來。
愈往裡走,閻烈越覺得周圍古怪。
自宅門到前堂,牆角廊底,無論是角落裡或是明面上,空無一人。
寂靜的院落仿佛被鳥鳴蟲嘶佔據了似的。
摩擦的木箱與繩結咯吱咯吱,微風掠起,一陣叮當脆響傳來,閻烈尋聲望去,發現這院落中另一處古怪。
所有房門緊緊關閉著,每個門上都掛著一個碩大的鈴鐺,鈴舌下還墜著與院門外符咒類似的黃符。
朝鈴鐺努努嘴,閻烈衝王鏢頭使個眼色,王鏢頭會意,輕咳一聲,裝作不經意的問道:“老丈,大早上的,這房門怎麽還…”
“此乃吳府家事,二位還是莫要好奇了。”
老仆語氣生硬,顯然不打算解釋。
二人便沉默下來,一邊警戒四周,一邊將木箱運到一間側房。
“二位且稍坐,”
木箱落地,老仆先是衝閻烈二人點點頭,接著對那對跟在身後的雙胞胎健仆吩咐道:“給客人看茶。”
等到茶水上來,老仆問到:“不知收貨人是誰,老夫遣人去請他過來。”
清冽茶香撲鼻,拿著精致的青花瓷杯瞅了半天,王鏢頭到底是沒敢喝,借著這個機會放下瓷杯,取出文書遞給老仆:“不是別人,正是貴家家主,吳大有。”
!
!!
伸到一半的手臂僵在半空,老仆嘴角微微睜大,兩隻眼睛不可置信的哆嗦一下。
閻烈敏銳覺察到,那倆雙胞胎也朝這邊看了一眼。
“你說,誰?”
不等王鏢頭回話,老仆劈啪一聲劈手奪過文書,以一種幾乎把紙撕開的力道拆信看了起來。
“這……這不可能…”
手指在‘吳大有’簽名上哆哆嗦嗦,老仆伏在桌上,狀似瘋魔。
我靠,你別似我旁邊!
看著那快要抽過去的大爺,閻烈嘴角恨不得跟著他一塊抽抽。
“帶上這封文書,去把夫人請到前廳。”
正在閻烈考慮要不要上去掐人中之時,老仆恢復過來,打發走雙胞胎之後衝閻烈二人深深一揖,語氣謙恭,再無先前冷硬
“二位,事關我吳家上下五十七口性命,無論如何,請跟我來。”
………………
“嗚嗚嗚嗚,我的老爺啊…”
吳府,正堂。
噫噫嗚嗚的哭聲填滿了氣派的大屋,一打扮輕簡,頭戴白簪的美婦抱著文書嚎得死去活來,直聽得閻烈一陣頭大。
先前老仆一番介紹,閻烈已了解大致情況。
簡單來說。
吳大有死了。
半年前便死了。
但
文書簽訂的時間,是前天。
也就是說,在前天正午,本應死去的吳大有本人,親筆畫押了這趟交易。
手印兒還新鮮著呢。
鏢局搞錯了?
閻烈首先想到
但看著那梨花帶雨的美婦和面色戚戚的一眾家仆,他打消了這個念頭。
仆人或許可能認錯,但夫妻一場,吳夫人不可能認不出自己丈夫的筆跡,更別提還有拇指指紋畫押。
旁人偽造字跡?
這個可能在閻烈偷偷詢問王鏢頭後也被否決。
高胖身形,面容富態,左眼角有顆痦子。
“這,這不就是老爺嗎?”
“我說。”
閻烈咳嗽一聲。
“不可能,老爺當時下葬時,可是你我親眼看著封上最後一鏟土的。”
閻烈聲量微高:“我們是不是可以…”
“會不會是邪祟作亂?”
王鏢頭說出當日來人相貌,引得吳府眾人齊齊失色,尤其是吳夫人,嚎得更嗨了。
尖銳嘶嚎嗷得一聲起來,直接把其他人的議論全壓了下去。
“夠了!”
閻烈大吼一聲。
哭聲戛然而止,吳夫人怔怔看著暴起的少年,櫻唇半張,竟生生將腔中哀氣咽回腹中。
然後,沒忍住,打了個嗝兒。
指望這群人,真是……
揉著眉心起身,閻烈環視堂內被他嚇了一跳的眾人,替素未謀面的吳大有狠狠歎了口氣:“那麽擔心,去墳前看看不就行了?”
“要,要開棺嗎?”
吳夫人擦去眼淚,泛紅美眸怒視閻烈,聲音嘶啞:“我不同意,夫君生前夠苦了,我不能…”
“那你打算下去陪他?”
“我…”
差點沒給吳夫人嗆死,閻烈簡簡單單一句話成功勾起堂內眾人怒火。
“黃口小兒,滿口胡言!”
“小子,你…”
“你什麽你?”
哐當!
重刀刀柄砸落,地磚應聲碎裂。
積年緝凶攢下的戾氣噴薄而出,閻烈雙眸含煞,鎮得周圍一圈訥訥無言。
一縷刀勢悄無聲息的釋放開來。
被那凶眸一瞪,眾人隻感覺靈魂似乎被鋼刀剮過一遭似的。
挺俊朗一小夥子,怎麽發起怒來這般凶橫。
“首先,”
拄著長刀,閻烈伸出一根手指,對向真正能管得了事的老仆
“我們只是負責運貨,文書上面白紙黑字清清楚楚,貨到付款,你們也看了,那確實是你們家主的字跡,對也不對?”
“少俠,莫要激動,貨款稍後定會付清。”
老仆訕訕點了點頭。
“第二,既然如今吳家主疑似複生,為什麽不去源頭看看?”
直勾勾看著眉頭緊蹙的吳夫人,直到她偏移開視線,閻烈繼續:“不用開棺,取一鏟墳頭深土,便能判斷墓葬是否被回填過。”
閻烈看向老仆,說道:“你應該知道我說的什麽鏟子,隨便去找個陰陽先生,他們那兒一定有土夫子的路子。”
鏟子,是指洛陽鏟。
土夫子,是指盜墓賊。
專業的事還得專業的人來辦,論棺材裡外的功夫,沒人比得上這群地耗子。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閻烈指了指綿延進屋裡的鈴鐺和黃符,聲音拔高了兩度:“既然求我們辦事,至少解釋一下當前情況吧?”
方才老仆許以重諾,差點給閻烈二人跪下磕頭,只求兩人在這吳府住上一晚。
架不住老頭苦苦哀求,兩人到底還是心軟下來,答應看看情況再說。
現在整這一出?
老子們都把命擱稱盤上了,你還在那哭哭啼啼,嚎喪用得著你?!
“小烈,喝點水,潤潤嗓子。”
見閻烈隨時有拔腿走人的意思,王鏢頭急忙出來打起圓場,將茶盞塞進閻烈手中。
閻烈可以不在乎,但他不行,以後還得靠這些主顧照拂鏢局生意呢。
“哼。”
一口吞下大半盞茶水,閻烈稍稍冷靜下來,看著在場眾人難堪的神情,他也意識到自己方才有些過分,正欲說些什麽時
叮鈴~
頭頂響起清脆鈴聲。
一縷黑發垂到眼前。
閻烈抬頭
不知何時,頭頂出現一個容貌清麗的長發女子。
她身材窈窕,寬松的白色裡衣堪堪兜住胸前沉甸,兩條白腿交錯糾纏,發出令人意亂神迷的柔軟沙沙聲。
這一幕倒是頗為養眼
如果那女子不是四肢並用,倒掛在房梁之上就更好了。
白皙脖頸彎成一個詭異角度,女子頭顱緩緩折起,後腦杓近乎貼到脊椎上。
杏眸中亮起兩點慘綠,美人直勾勾注視持刀少年。
驀地,臉皮抽動,她突然笑了一下。
!
閻烈頭皮一麻,刀柄絞起垂落黑發,茶盞連湯帶碗扔砸上去。
“給老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