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前輩以及曾經天下前十的高手,梅來儀多少還是有些放不下身段,不過想著接下來還得靠成默幫忙去找人,也就隻好把過去的那些破事通通給說了出來。
之所以說是破事,是因為那些事確實又破又落俗套。
當年的梅來儀,也曾是個春風得意的公子哥,仗著異稟的天賦年紀輕輕就成了獅山派的大弟子,並且靈術修為遠在他那兩個師弟之上,獲得了天下木靈之巔的美譽,成了老掌門最為看好的接班人。再加上那會兒朝廷還未禁靈,正趕上靈師這個行當黃金時代的尾巴,梅來儀梅公子的風頭可謂是一時無兩,在門派之中倍受眾人敬仰,出了門派更是馬屁直響,就連附近那些郡縣的父母官見了也都要客客氣氣地喊一聲:‘梅少俠’。後來,在一次出遊中,梅來儀撞見一夥劫匪劫財劫色便出手相救,結果自然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那幾個劫匪就地正法了。命運的軌跡走到這裡,梅少俠的未來仍舊一片光明。然而,好死不死,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今生的孽緣故事就注定難以改變。
被救下的姑娘名叫劉芸,正值花樣年華,生得水靈大方,英雄救美人,美人愛英雄,兩人郎才女貌,很快便走到了一起。只不過,就像大多數男女都會經歷的一樣,剛開始時卿卿我我你儂我儂,過些日子總要面臨柴米油鹽或是吃穿用度等事情的困擾。劉芸生在織坊人家,從小雖說沒餓過肚子,但也隻吃得上粗茶淡飯,總是眼睜睜地瞧著家裡人辛辛苦苦織出的漂亮綢緞穿到了別人的身上,滋味不好受。長此以往,免不了對那些錦衣華服以及富貴人家的生活有著特別的執念。而梅來儀雖然表面風光,可他畢竟只是獅山派的弟子,無官無職,每月只有從門派裡領的一點零花錢,勉強夠二人吃喝拉撒,想要偶爾遊個山玩個水,還得悄悄弄點門派裡的東西下山典當。日子過的磕磕絆絆,二人之間免不了爭吵鬥嘴,梅來儀年輕氣盛,時常用拳腳解決問題。
按理說,這樣的日子難以為繼,二人好聚好散,也沒什麽大不了,畢竟誰年輕的時候沒犯過錯,誰年輕的時候又沒遇到過錯的人呢。然而,就在二人的情感分崩離析前,女兒的出生大大改善了原本不太和諧的家庭氛圍。再加上老掌門準備退位,梅來儀是第一熱門人選,當上了掌門,自然收入就不再是一點零花錢了,這讓劉芸看到了成為掌門夫人的希望。梅來儀雖然骨子裡不喜歡與人勾心鬥角,但為了五鬥米折腰,還是加入了掌門之位的爭奪。
只不過,術業有專攻,習慣了在門派中順風順水的梅來儀,又怎會知人心之險惡可以到無所不用其極的程度呢?
那是一段邪風亂雨的日子,老掌門走的突然,門派裡亂七八糟的事情亟待處理,還有掌門之位的選舉也提上了議程,梅來儀忙到晚上才回家,本就憋了一肚子牢騷,正撞見一夥歹人輕薄妻子,頓時怒火中燒一掌拍去。以他那會兒的靈力,別說人了,就是大象也一掌給拍死了,可不料情急之中他忽略了女兒還在歹人手中,至此釀成大禍。
梅來儀像瘋了一般抱起血泊中的女兒往門派跑去,二師弟劉光沫研習靈藥學,說不定有什麽法子,三師弟左行川交際甚廣,說不定認識什麽高人......殊不知等待他的卻是又一個陷阱。
那一晚,木靈之巔跌入後山懸崖生死未卜,名號自此淡出江湖,左行川正式接手獅山派掌門之位,劉光沫心滿意足入主劍閣。
好在梅來儀命不該絕,掛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沒有摔死,醒來後,那些記憶的片段沒日沒夜無時無刻不在折磨著他。後來的日子裡,說他是瘋了,倒也並未真瘋,說未真瘋,倒也與瘋了無異。他強迫著自己去忘記,忘記自己的過去以及過去的自己,然而每當夜深人靜閉上眼睛,女兒那一聲聲奶聲奶氣的‘爹爹’和倒在血泊中的畫面,就像刀子一般捅在五髒六腑上,叫他生不如死。所以他隻得裝瘋賣傻,為的只是逃避現實。
直至突然見到了好珺,他仿佛看到了長大後的女兒,又仿佛見到了年輕時的妻子,如同一劑猛藥一般注入他魂不守舍的身體,讓他產生了一種強烈的想要去看看她們的念頭。
秉承著對於每一位成員不拋棄不放棄的原則,當然更多的是想拉攏人心,成黙決定幫梅來儀解決一下眼前的情感問題。
第二日,在成黙的安排下,裴哀繼續監聽南詔人的動靜。他已經快能聽懂一些南詔話了。
萬小爺與薑潔穎去布碼頭調查一僧一道的相關事宜。昨日調查的道頭渡雖是梁州城的主要碼頭,結果卻一無所獲,好在從呂知府口中得知,來往京城的船隻還有部分會停靠在布碼頭,專門裝卸絲綢織物。
劉拾三留下來看著陳安怡與舒窈,避免二人再次爭執。劉拾三昨日去鐵匠鋪打造兵器,左挑右選都不趁手,最後看上了人家打鐵的錘子,耍起來虎虎生風,加上不久前剛突破了武學瓶頸,正想著找機會試試身手,卻攤上了個調和婦女矛盾的任務,隻得感歎時運不濟。
至於梅來儀,成黙先帶他去成衣鋪置辦了一身行頭,好歹精神正常了,穿著自然也得講究些,又順帶跟老板打聽了一下這杜家織坊的情況。在婁城時成黙對於梁州杜家有過些耳聞,江南富商嘛,雖然時下還沒有什麽福布斯排行榜這類東西,但老百姓茶余飯後的談資裡從來不會缺少有錢人的戲份。只不過傳聞是傳聞,傳聞中杜家在做大做強前沒少作惡,在家大業大後沒少揮霍,然而成衣鋪老板卻對杜家讚賞有加,尤其是對於杜威杜老板,稱讚他是有情有義,一諾千金,江南儒商之典范。
出了成衣鋪,二人往杜家織坊趕去,不多一會兒便瞧見了一家接一家的織坊,連綿不絕將近十余裡,氣勢恢宏佔據了梁州城整個東北部地塊。
“唉,人比人氣死人,老夫當年若是能有這點本事賺錢,也不至於淪落到今天這般田地。”梅來儀感歎道。
成黙笑道:“這杜家可不是只有一點本事,那可是滔天的本事。要知道,現如今,天下的絲織業當屬梁州一枝獨秀,而梁州城內的絲織業當屬杜家一家獨大。可要是放在幾十年前,杜家不過是梁州城內眾多小織坊中的一家而已,甚至一度因為金陵城中絲織業的興起,生意舉步維艱。危急關頭,杜氏兄弟的出現扭轉了這一頹勢。兄弟倆一方面聯合城內的各家織坊抱團取暖,統一用料共享技術,一方面又利用梁州城漕運發達的天然優勢,降低原料和運輸的成本,薄利多銷。最終才打造出了杜家絲綢的金字招牌,才有了當今梁州絲織業的盛況。”
梅來儀聽聞後,肅然起敬道:“這麽大的產業,居然是白手起家,厲害,厲害啊。”
成黙道:“不必感慨,能在短時間內將生意擴張到如此程度,其中的凶險並非常人能想象的。更何況,擴張的速度太快了,底下的根基不牢,看他起高樓,看他宴賓客,看他樓塌了的故事不勝枚舉。”
梅來儀道:“經商的事你也懂?“
成默本以為梅來儀會像那些泛泛之輩一樣大驚小怪一番:‘小小年紀是如何做到如此博學的?’卻不料梅來儀微微一笑道:“我懂,天賦這個東西確實玄妙,當年我在獅山修靈,輕輕松松便能達到很多人窮盡一生也無法達到的境界。只可惜那會兒只顧著追求靈量了,唉,若是精度能拿捏到位,也不至於釀成最後的慘劇......”
成默拍了拍梅來儀的肩膀道:“看吧,這不就是我剛才說的,最終樓塌了。”
說完他攔住一名匆匆趕路的路人問道:“請問,知道好珺住哪裡嗎?”
路人奇怪地打量成默一番後,說道:”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不住這兒。”
同樣的問題成默接連問了幾人,答覆要麽是不認識,要麽是不知道。
終於還是梅來儀開口道:“請問知道劉芸住哪裡嗎?”
路人給他一陣比劃:“緊挨著杜家這片織坊,再過條巷子就是。”
雖然不確定此劉芸就是他要找的劉芸,但好歹有了方向,二人尋去。
“待會兒到了地方,你在附近等著就行,待我先去摸摸情況。”梅來儀說道,語氣裡甚至有幾分請求的意味。
成默理解他的意思,一把年紀幾經風雨後,老情人再相見,是相愛還是相殺,都有著人家不想言於外人聽的理由。他也不是好事之徒,瞧見前方廣場圍著一群人,乾脆說道:“不如我就在廣場那兒等你,順便看看熱鬧。”
梅來儀像如釋重負一般,迅速走開了。成默抬頭看了看天空,秋陽正倔強地往製高點爬,午時左右的光景。
廣場的中央建有一座二層樓的戲台,戲台上站著一名皮膚黝黑身形消瘦的中年人,正衝著台下上百號人喊話:“台下的父老鄉親、兄弟姐妹們,我杜某人這些年為人處世如何,大家有目共睹。今日我杜某人有這個信心說一句, 這麽些年來從未虧待過大家。大家夥說是不是?”
“是!”底下人沒有任何異議。
“我們杜家,以及梁州的絲織業能發展到今日這般規模,也多虧了各位這些年的努力,我杜威先敬大家!”說完中年人端起一碗酒,豪爽地一飲而盡。
底下一片叫好聲,看得出這位杜老板在群眾中頗有號召力。
“然而最近,梁州官府見我們的日子好過了,眼紅了,打起了了我們的主意,要我們今後把辛辛苦苦勞動換來的成果折一半價全部都賣給他們!大家夥說這公平嗎?”
“不公平!”底下人齊刷刷喊道。
“這樣的要求大家夥答應嗎?”
“不答應!”底下人群情激奮。
“好!”杜威將手中酒碗朝下一摔,聽得‘啪’的一聲脆響後喊話道,“今日我杜某人等的就是大家這個態度!明日知府會請我去重新議價,在這裡我杜某人向大家許諾,不論發生什麽,決不讓步!若是今年我們保住了織坊的勞動成果,所賺盈利到了年底我們杜家一分不拿,全都分給大家過個好年,大家說好不好?!”
“好!”台下的氣氛熱烈到了極點。
“人在坊在,坊在人在,功在當下,利在千秋!人在坊在,坊在人在,功在當下,利在千秋!......”口號聲有如山呼海嘯。
成默看在眼裡,不由得幾分感觸:不得了啊,紡織業到底是資本主義的萌芽,這些人要是能再唱一首《咱們工人有力量》,就更應景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