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心結已解,邁入築基中期便如探囊取物。你識海內的傳承印記,為師可以替你先解開部分,你是想要現在解開,還是閉關之後再來?”雲颺子問道。
“不用那麽麻煩。”程風遊咧嘴一笑,“擇時不如就地,弟子現在便能突破。”
說完,他直接在地上打起坐來。
道心無礙之後,周天運轉再無滯澀,可謂趁熱打鐵,水到渠成。體內真氣按著行功路線循環往複,暢通無阻,每經一遍周天運轉,真氣就愈加醇厚一分。
如此凝煉了一遍又一遍,千錘百煉之後,終於凝氣為液,流遍四肢百骸,最終百脈聚流,匯到氣海之中,形如一汪小塘。
程風遊悠然睜眼,感受著每一寸經脈中的真氣運行,黏醇如液,滾滾如流,比之前要強橫一倍不止。
“你過來。”
突破成功後,雲颺子輕聲喚道。
程風遊長身而起,走到師父身邊,躬身垂首。
雲颺子大袖一挽,伸出一隻手,按在弟子頭頂,強大的神識便傳渡了過去,潛入他的識海之中,朝著傳承印記包裹而去。
如剝蔥頭般,傳承印記上的光華被層層剝離,如果細看這些光華,便會發現它們盡是以細微如螟的符文,密密匝匝,凝聚而成,其之精妙可謂巧奪天工。
“為師已為你解開傳承印記的第一層,足夠你修習的了。以後你修為上來了,神魂足夠強大,自己也能解,自己解還方便些,更何況解封傳承印記,本身就是一種試煉。”雲颺子收回手,打了個哈欠。
“有勞師父!”程風遊行禮拜謝。
“你回去好生修習,仙路險阻,此法於你存身立世,乃是一大資本。”雲颺子目光深沉,不知是在思量什麽。
“是,弟子告退。”程風遊躬身而退,腦海裡突然多出一大堆信息,讓他感到頭脹欲裂,必須盡快回去梳理。
“去吧。”
“是。”
程風遊聽言,轉身出殿。
“嗐,這小子可真會給老夫找事……”
弟子走後,雲颺子揉著微微發緊的太陽穴,語氣幽怨道:“老夫上輩子真不知造了什麽孽,遺禍今世,方才攤上個這麽磨人的小兔崽子,總得替他乾累死人的精細活!腦殼疼……”
……
……
“傳承印記的第一層,講的大多是符法……”
程風遊盤坐在床,閉目靜心回想。
由傳承印記解密出來的信息,便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腦海裡。
只是這股信息相當龐大,浩如煙海,多如繁星,經文講義繁蕪晦澀,各式符圖、陣圖千奇百怪,他足足花了三日時光,才稍微理清頭緒。
“符與陣,根植於道,乃一花相鄰之兩瓣,同源而異用。”
“陣生於符,符合於陣。符者,陣者,皆由氣也。存思運氣,而成其靈。習吾符陣之道,當以習符為先。”
“符者,合也,信也。以我之氣,合彼之氣;以我之神,合彼之神。神氣無形,而形於符。此作而彼應,此感而彼靈,果非於符乎。天以龍漢開圖,結氣成符。人以精神到處,下筆成符。天人孚合,同此理也。”
“符者,通取雲物星辰之勢。書者,另析音句詮量之旨。圖者,畫取靈變之狀。然符中有書,參以圖象;書中有圖,形聲並用。”
“字者氣所結也,符者字之精也。咒者字之理也,含者字之音也,以丹染紙,字之與符,托此而形容也,以口念咒,由此而感召鬼神,氣之靈也,氣之和也。”
……
按經義所言,符法陣法二道相通,而符法較陣法更為基礎。
所以先學畫符是沒錯的。
程風遊首先梳理出來的便是《符法基礎》一文,文中充斥著一大堆理論,令他眼花繚亂,不得不一字一句地細細咀嚼。
數日後,程風遊好不容易弄明白了“符”的大致原理,接著還得央求師父禦劍至數百裡外的修士坊市,采買符紙、符筆、靈墨之類的畫符材料,畫符材料采買完備之後,他才能下手學習畫符。
從整體結構上看,每一道符通常可以分為三個部分——符座,符腳以及符竅。
符座,指的便是符圖的上部,亦可稱為符頭。符腳,指的便符圖的下部。符竅,則為符圖的中部、心臟,亦可稱為“符心”。
三者結合為一,方是一道完備的符。
此三者中,尤以符竅最為緊要。
所謂“竅”者,一是指玄竅而言,二是就關鍵而論。
正所謂:人天一體,符法同源。一道符的功用,靈驗與否,關鍵就在於有無此竅。
符竅可分為有形符竅和無形符竅,符紙上看得見、摸得著的就是有形符竅,而運以真氣、存想所添內容,因其無筆無墨,無跡無形,肉眼無法看到,故稱無形符竅。(見附注)
初學畫符,須得齋戒沐浴,收視返聽,攝念存誠,聚精會神,所為便是心神專一。
心神專一之後,研墨,念咒,下筆,運氣,存思……諸多步驟,若有一處出了紕漏,就會功虧一簣。
“可惡!”
程風遊氣急敗壞,一掌拍在案上,桌腳“吱呀”“吱呀”搖晃,已經有些不穩,因為被他拍了不知多少次。
“唉,學個畫符怎麽就這麽難?都快一個月了!一張都沒能成功!”程風遊頻頻搖頭,屢屢歎息。
在他身前擺著一張符,不,應該說是半張符,因為這是他施用過的符,結果隻起了一半的效果。
他畫的是最基礎的火球符,施用之後整張符紙應該化作一團火球,可從他手裡畫出來的火球符,每次隻燃到一半就熄滅了,生起的一縷小火苗,簡直形同虛設。
筆法、心法,程風遊都是遵照著傳承印記來的,自忖沒有半分差錯,可他畫了數百次,硬是沒有一次能夠圓滿成功,學符之難可見一斑。
說到底,最難之處還是符竅。
古人雲:畫符不知竅,反惹鬼神笑,畫符若知竅,驚得鬼神叫!
符竅之所以難畫,在於其真氣渡入的火候難以掌握,早也不可,晚也不可,多也不可,少也不可。
這分恰到好處,不知要讓初學之人,琢磨多少個日日夜夜。
“再來!我偏不信這個邪!”程風遊長吐一口氣,發泄心中鬱悶之後,馬上又收拾好心情,重振旗鼓。
只見他正襟危坐,提筆運筆間存思運氣,火球符的各個細節在腦海中顯現,隨後以眼瞪視筆端,筆隨眼轉,存思己身神光自眉心而出,化作一粒黍珠滾動在前,即成金線一條,光注毫端,便依法書篆,有如金蛇在紙上行走。
神行筆隨,一氣呵成,絕不可有絲毫停頓。哪怕符中點畫,微有歪曲,亦不必拘泥,信筆而書。
“這張符畫得如此順利,總歸能成了吧!”
程風遊滿懷期冀,拈起案上新畫的火球符,略一掐訣,拋至空中。
火球符紅光一閃,瞬間燃燒起來,化作一團拳頭大小的熾熱火球,火光映照少年臉龐,顯得尤為親切。
“哈哈!成了!終於成了!”
程風遊喜不自勝,揮拳高呼,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又邁上了一條嶄新的道路——他成功畫出了第一張火球符,他在符法之道上邁出了第一步!
不過,為什麽是火球符?
因為他最先接觸的五行便是火行,最為了解的也是火行。
岱海之中大多數法術都源於五行,符法也不例外,基礎仍是五行符籙。火球符就是其中一種最為基礎的低階符籙,施用之後,便可化作一團火球迎敵,對於低階修士來說,威力還算不錯。
既然此符最熟悉,又極實用,那他還有什麽理由,不先學火球符?
至於其它四行的基礎符籙,程風遊也在參悟之中,萬事開頭難的階段已經過去,想來所費功夫會銳減不少。
畫符是一門講究頗多的學問,單拿靈墨來說,便不知有多少種分類。畫五行符籙時,只需按五行分為五類,可若是畫一些特殊靈符,對靈墨的要求就變得極為苛刻了,甚至要為不同的符,製備不同的靈墨。
而對靈墨的苛刻要求,顯然是有好處的。
就如程風遊畫火球符時,用的靈墨是上好的朱砂,朱砂屬火,乃是火行靈材,以此為墨不僅可以提升威力,還能彌補畫符之人真氣不足的缺憾。
如果把朱砂換成蘊含水行靈氣的寒硝,那麽即便程風遊暫時不具備水行真氣,他也能畫出水行符籙,前提是他足夠熟悉。
……
山中無日月,一眨眼又一個月過去,在這一個月中,程風遊可不單單是在學習畫符。
由於修為提升了一層,提煉土行芽,煉化土雲真氣,也就勢在必行。
有了之前煉化火雲真氣的基礎,再佐以土行靈玉相助,土雲真氣很快便煉夠了,與火雲真氣加在一起,共佔全部真氣的一半之數。
然後是劍法,劍法修行在於勤,一日不練,倒退三秋,況且有了土雲真氣之後,程風遊又多了一式“連雲疊嶂”可使,自然要勤練不輟。
期間,他還把班谷留給他的儲物袋整理了一遍,正如班谷所言,裡邊確實沒剩下多少東西,只有一小堆雜七雜八之物,而“放之四海皆尊”的靈石,裡邊卻所剩無幾,中品靈玉就寥寥幾塊,上品靈晶更是一塊也無!
程風遊只能感歎一句:“不愧是窮途末路之人,可真寒酸!”
隨後便將靈石收歸一處,裝入自己的納虛袋中,剩下的拿去請師父辨認,得到的答案大多是布陣材料,讓他收著便是,留待以後再用。
然而有一物,雲颺子讓他多加留意,平時也可以拿出來盤一盤。
那便是一件奇異法寶——符璽。
此寶類似於印版,一印就是一張符。
但凡尋常符籙,都能以極快的速度、極高的效率製成,可以省卻大把的時間和精力。
符璽上還留有嵌槽,可以鑲嵌靈石之類蘊含靈氣之物,代替真氣驅動,節省真氣耗損。不過,以靈石驅動,條件頗為苛刻,至少得放入中品靈玉才有反應,還印不了多少。
最讓程風遊鬱悶的是,以他的修為尚還無法煉化此寶,只能以秘傳法訣勉強催動,而他沒有煉化符璽,便無法更換符璽形態,僅能以符璽當前形態——金光符,進行印製。
金光符是最基礎的五行符籙之一,施用之後,能夠化作一道金光罩住己身,是一種防禦符籙。
於是,花費一枚金行靈玉,印了二十幾張金光符後,程風遊便將此寶視作雞肋,閑置一邊去了。畢竟他要這麽多金光符有何用,金光符再多也無法殺敵呀!
況且,實在是劃不來。
一枚金行靈玉用於符璽製符,只能製作二十五六張金光符,若是將其作為貨幣,直接購買,居然能夠買下將近一百張!
差別如此之大,還是同一種符籙嗎?
為了探究清楚,程風遊特意試了試,事實證明,用符璽印出的金光符的確要比市面上的強勁一些,大概強個五到六成。可一算總帳,不還是虧嗎?
吃了虧後,程風遊總算明白,符法一道,博大精深,若想有所成就,刻苦鑽研是免不了的。
說回符璽,符璽的功效,可不僅僅只有快速製符而已,此寶還有摹符、存符、蘊符等等一系列功能,當然,這些都是晉升結丹,有資格煉化法寶之後的事了。
……
……
日照雲海,群山輝映。
山巔崖坪,一名面容青稚,鬢角卻已有些花白的少年,正坐在崖邊發呆。
少年神情恍惚,怔怔地盯著手裡的一枚紫色令牌。
“非汝之為美,美人之貽?”
雲颺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程風遊猛然回頭,便見師父站在身後。
眼見師父發現了自己的癡念模樣,程風遊面上一紅,微微點頭。
雲颺子深深看了他手中的紫色令牌一眼,緩緩說道:“你的兩位師兄,修為到了他們那個地步,閉關突破所需時日,短則數月,長則數年。而你自身的情況,想必你也清楚,拖不得。”
程風遊一時默然,手不經意地摸向鬢角,雖然他覺得自己的身體依舊強健如牛,可鬢角的白發還是在不住地長,拔也拔不盡。
“既然如此,師父你老人家有什麽好建議?”程風遊苦笑著問道。
“要不……”雲颺子躊躇了一會兒,“為師送你去天妖宗?在那裡,大浪淘沙,千帆競發。雖不乏勾心鬥角,爾虞我詐,但又何嘗不是魚蛇混雜,俟躍龍門之地,或許能讓你的修為進益更快,早日補上本元虧空、壽元將盡之憾。話說為師當年,也曾經在天妖宗待過一段歲月……”
“天妖宗”
聽聞此語, 程風遊隻覺耳垂一癢,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揉了揉,一縷幽思也被勾動起來,霎時間心緒翻滾,五感俱雜。
呵,天妖宗?
一個聽著熟悉卻又十分陌生的地方,他出身於蠻州的巒起郡,巒起郡便是在天妖宗治下,但他沒上山之前,卻連一句天妖宗都沒聽說過。
天妖宗呀天妖宗,去到那裡便遠離了師父師兄,離得近的也就唯有她了。
程風遊眼前,再次劃過一名紫衣少女的清麗笑靨,他的心為之一暖。
“去就去!弟子有什麽好害怕的?師父當年不也去過!”
稍加考慮之後,程風遊咧嘴一笑,重重一點頭。
“那你以後,就得靠自己了。”雲颺子站在弟子身後,慈祥地撫著他的頭頂,一如當年引他入門時的樣子。
“是啊,以後得靠自己了。”程風遊呢喃著重複道,眼神迷離地望向前方。
前方是崖,崖外雲迷霧鎖,不分東西。
……
……
附注:
本章寫畫符的段落,部分參考了姚周輝教授的《神秘的符咒》一書,部分是虛構。
……
……
卷尾詩:
世事多紛雜,皓月有圓缺。
星光恍迷離,佳人顏如雪。
岜山妖霧濛,陷陣方後覺。
驚獸走風雷,惡客誓飲血。
手中劍嘗在,為伊甘死決。
揚眉鬥灰鶻,俯身印紅鵲。
相伴兩不離,聚散緣不絕。
敢赴天妖宗,不負咬耳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