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師妹,請!”
台上,程風遊略一抱拳。
站在他對面的綠裙少女似乎心事重重,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眸子一冷,恢復常態。
對於道路的糾結可以稍後再提,眼下她是絕對不想輸的,也絕無可能輸的,她要讓對方當著數萬弟子的面出醜!
無論是誰,膽敢無視她,都要付出代價!
“程師兄,請!”木子儀冷冷道。
程風遊微微一笑,拔劍出鞘。
木子儀冷哼一聲,一拍玉掌,身周漂浮起七枚蒼翠欲滴的青葉法器,隨後在其搖搖一指之下,奔著程風遊勁射而去。
程風遊不慌不忙,舞動手中長劍,一層烈焰自劍身上燃起,化作一片火雲燎向青葉法器。
但青葉法器在木子儀的操縱之下,如遊魚般靈活,一分而散,避開火雲,速度未減分毫,眨眼間就殺到程風遊身前。
程風遊足尖輕點,運起行雲步法,躲避青葉法器進攻的同時,一劍接一劍刺出,意圖將其斬落。
“想傷我的青麟葉,癡人說夢!”
木子儀冷冷一笑,手中法訣飛速變幻,仿佛有無形絲線系在青葉法器和她的指尖之間,使得青葉法器靈巧之極,輕易便躲開了劍刃削擊。
只不過,程風遊的身法也相當靈活,並不輸於那些青葉法器,對方數量雖多,速度雖快,短時間內卻也無法將他逼入死地。
木子儀蹙起了眉,心中暗道:“這膽小鬼身法果然不錯,七枚青麟葉看來是奈何不了他。幸好經過前段時間的苦修,我已能流利驅使全套青麟葉,那就先拿你來試試手!假如我能夠嫻熟運轉整套青麟葉,施展出十成威力的青麟葉陣,說不定章名颯也不是我的對手,根本沒機會使出他那一招!”
“我可是族中罕見的九品木靈根,怎麽可能輸在外院,輸在這裡!”
一念及此,木子儀精神一振,當即輕叱一聲:“去!”
手中法訣疾轉,立時又有三枚青葉法器在她身後冉冉升起,迅速加入戰團之中。
十枚青葉法器一齊飛舞,軌跡變幻難測,程風遊頓覺壓力倍增。
剛剛他之所以能做到遊刃有余,輕松應對,便是因為他看了很多場木子儀的比鬥,觀察木子儀的掐訣手法很久了,故而有時他能根據木子儀的手上動作,提前預判青葉法器的下一次變招。
對戰至今,青葉法器都未曾近過他的身周一尺。
可現在,情況變了!
木子儀使出全套青麟葉之後,換了一種全新的掐訣手法,使得他一時之間根本無從摸清規律,只能全速運轉行雲步法,不斷變換身位。
而那青麟葉畢竟是頂階法器,並且不是一般的大路貨色,飛行速度極快,在木子儀的全力施為之下,比程風遊的奔行速度還要快上數成。
要不是程風遊的身法著實靈活,早就把他扎成篩子了!
饒是如此,程風遊也遭遇了好幾次驚險場面,青葉法器與他擦肩而過,身上衣袍也被劃爛了五六處。
“這回看你往哪裡跑!”
木子儀眼中露出一絲得色,全套青麟葉的威力果然不容小覷,甫一使出,就將對方逼入絕境,說不定真的可以憑此奪魁!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程風遊在心中呼喊。
“必須要突破十枚青葉的包圍,必須得反擊!”
他明白自己必須馬上做出選擇,不能讓被動擴大成劣勢,劣勢轉化為頹勢,最終一敗塗地!
然而,木子儀刻意操縱著青葉法器,沒給他絲毫靠近的機會,每當他想突圍,或是往木子儀的方向靠近,青葉法器的進攻便會愈發凌厲,將他牢牢糾纏,所以他只能另出奇招。
“雲影憧憧!”
程風遊決心使出這一式,盡管此式消耗頗巨,卻能讓他擺脫青葉法器的追擊,找到反擊的機會。
至於除了此式和火行劍招以外的其它四行招式,他都不打算使用,一來是因為威力不夠,奈何不了對方,二來是因為可以同時修煉多行真氣的功法相當稀少,若非必要,他不想展露,他之前展露出的只有土行的“連雲疊嶂”和火行的“火雲如炬”,同修土火兩行,倒還不算有多特別,但五行同修,就極少見了,他不想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以免引來覷覦。
便見擂台上,程風遊身周真氣激蕩,絲絲縷縷的白色雲氣浮於體表,在他移行換影間,已布滿大半片擂台。
木子儀怔了怔,在雲霧之中她實難分清對手的身形所在,進行精準追擊。不過這也難不倒她,木子儀雙手合在一起,結了一個奇異印決,貝齒輕吐道:“列陣!”
十枚青葉法器頓時宛若一體,行動各有章法,卻又整齊劃一,將雲霧切割成一個個小塊。
“青麟葉陣一出,你必將躲無可躲!只是多花點時間罷了!”木子儀心中自信之火熊熊燃燒,之前的動搖似乎不複存在。
卻在這時,突變乍起!
一點紅芒不偏不倚,不急不緩地刺了出來,恰是候在一枚青葉法器的飛行軌跡之上!
“哧”的一聲,青葉法器上附著的護體青光瞬間告破,紅芒觸及青葉法器本體,立即在上邊留下了一大塊焦黑的蝕痕。
青麟葉陣既然是陣,那便有規律可尋。
程風遊雖然還未正式修習陣法,但眼前的青麟葉陣委實並不高明,甚至不能稱之為修道意義上的陣法,其作用不過是使青葉法器的飛行更有序,更嚴密罷了。
在木子儀大費心思分割雲霧之時,他便一直在暗暗觀察青葉法器的運行軌跡,其間還嘗試性地出了六劍,無一斬獲。
但每一次的落空,都是在讓他的下一次出劍離得越近。
第七劍,終於不再虛發!
這一劍,他用上了苦練得來、壓箱底的一招——凝炬成燭。
此招威力極大,憑借著體內尤為精純的火雲真氣,經過無數次演練,程風遊做到了目前他所能做到極限,將大量的火雲真氣凝練成火燭大小,威力翻了數倍不止!
一擊得手,被“凝炬成燭”刺中的青葉法器靈性大損,搖搖晃晃地飄落而下,仿佛真的成了一片落葉。
“你…你怎麽可能傷得了我的青麟葉……”
木子儀隻覺得好像有人拿著烙鐵,在她的心頭上狠狠燙了一記,讓她痛苦難當,又難以置信。
青麟葉作為頂階法器中的佼佼者,通體都是以四品靈材製成,甚至還摻入了一丁點五品靈材,提升威力,尋常低階修士的攻擊,根本連附在青麟葉表面的護體青光都無法攻破,更別說傷到青麟葉的本體了。
她實在不知對方究竟是怎麽做到的,這顯然顛覆了她的認知,摧毀了她的自信!
她卻是不知程風遊的這式“凝炬成燭”,已然觸摸到真氣化形的門檻,威力遠超尋常低階修士全力一擊的數倍之多!
不過,在軒台之上觀戰的外院師長都是明眼人。
高大老者微微頷首道:“得忠,令愛恐怕形勢不妙啊。”
坐在高大老者身側的綠發男子面色一滯,過了一會才笑著說道:“小女技不如人,讓監院見笑了。不過,先有章名颯,後有程風遊,這一屆的終試考核人才輩出,真是外院之幸,宗門之幸啊!”
高大老者聽了此言,面色沉了沉,不再說什麽,因為只有他知道,那二人的根腳都不出自巒起外院,至於幸還是不幸,更是難說!
回到擂台上,木子儀受到極大震撼,仿佛程風遊一劍刺的不是她的法器,而是她的道心。
道心受損,木子儀變得慌亂起來,手中法訣的變化,越來越沒有章法,青葉法器的飛行軌跡也逐漸雜亂無章。
“聽說,你很霸道。依我看來,無非是仗著這套頂階法器,逞凶作惡罷了。相傳古有十金烏作亂,后羿射之,十僅存一。現在,輪到我來為民除害了!等我把你的青葉法器打下來九枚,到時看你還有沒有霸道的資格?”
青葉法器亂了章法之後,對程風遊來說已無威脅,所以他能一面閑庭信步地遊走出劍,一面說出一大串打擊對方的話來。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要替莊師姐出口惡氣。
“你!”
木子儀聽完程風遊的這些話,氣得俏臉煞白,對方的話裡不帶有一個髒字,卻是字字誅心。
“縮…縮頭烏龜!也配和本小姐……”
木子儀正想張口回以顏色,手上卻偏偏出了差錯,原來是氣急之下她腦海中一片空白,竟忘了下一個法訣該如何結印!
這樣的低級錯誤,本不該出現在她的身上,但今天一天以來,她遭受到了太多打擊,她的信心崩塌了,她的道心迷亂了,她的神智也混淆了!
就如同溫室裡的花朵,如何經得起風雨的摧殘!
“機會!”
程風遊嘴角泛起一絲笑意,長劍兀然刺出,一朵鮮紅燭火在劍尖燃起,明亮而危險。
“哧!”
“哧!”
“哧!”
一連三枚青麟葉慘遭毒手,葉面焦黑,搖搖墜地。
“不要!你…你住手啊!我…我…我認輸了!”
木子儀如遭重創,泫然欲泣,帶著一絲哭腔,急切喊道:“住手!你快住手!別再刺了……”
原來,正當木子儀“我…我…我”猶豫不決之時,程風遊果斷出手,雷厲風行,一劍又一劍刺出,短短兩三息間,他又擊落了五枚青葉法器。
他真的隻給木子儀留下最後一枚,說到做到!
這時,木子儀的那一句“別再刺了”才剛剛出口。
“嗚嗚…你欺負人……嗚嗚……”木子儀一臉恨意地指著程風遊,淚水奔湧而出,她再也忍耐不住,嗚嗚咽咽,掩面而泣。
畢竟她再怎麽飛揚跋扈,也只是個剛滿十歲的小女孩!和正常的小女孩一樣,被欺負狠了,照樣會哭,也只能哭!
見此一幕,程風遊愣住了,此時他才意識到,對方年紀尚幼,自己一時興起,做得有些過火。但他又不知該如何是好,情窘之下,隻好對著她拱了拱手,彎腰去撿掉落在地的青葉法器。
半空中,擔任本場比鬥裁判的執事也愣住了,不知該如何處理。
被對手打哭的情況並不多見,何況哭的人還是木副院的小女兒,他在猶豫,不知是該馬上宣布比鬥結果,還是應該先飛下去安慰哭泣的木子儀。
而台下觀眾看到程風遊頻出奇招、擊落青葉法器之時,原本都在齊聲叫好,可當木子儀嗚嗚咽咽,掩面抽泣之後,他們的心軟了。
女人的淚水,蒙蔽的不是她的眼,而是男人的心,更何況是一位俏生生的少女,梨花帶雨,她的眼淚就連鐵石心腸也能融化!
這一刻,他們忘了木子儀曾經多麽盛氣凌人,曾經多少次羞辱對手,他們隻記得她如今多麽楚楚可憐!
台下噓聲大起。
“呔!你這廝,太過分了,怎麽可以辣手摧花!”
“欺負人家小女孩,你還是個男人嗎?”
……
這樣的話傳到程風遊耳裡,多少令他面色尷尬,隻得轉過身向台下拱手作揖,然後步伐飛快,將掉落在地的青葉法器悉數撿起。
軒台之上,綠發男子怒容難掩,但他貴為副院,實在抹不開臉親自下場,隻好轉過頭吩咐一名執事:“你還站著幹嘛,還不去宣布比鬥結果!”
那名執事連連點頭,雖說他的職責並不是主持比鬥,但他怎會不明白副院大人讓他幹什麽?
先將副院大人的千金接下台再說,大庭廣眾之下哭哭啼啼,丟的可是副院大人的臉,副院大人當然急了!
“比鬥結束,還不下台!”
那名執事腳踏法寶,禦空飛行,落到擂台上,衝程風遊沒好氣地大喊。
程風遊捧著幾枚青葉法器,張了張嘴正想說些什麽,卻被執事劈手奪過,厲斥道:“速速下去!”
程風遊無話可說,隻好跳下台去。
下了台,莊繡嫣和丘征明迎面走來。
“多謝師弟!師姐在下邊看著可解氣了!”莊繡嫣美目放光,感激道。
“師弟好樣的!師兄果然沒看錯你!”丘征明同樣也是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程風遊笑了笑,沒有答話。
他的笑容透露出些許苦澀,因為他在迷茫,他不知道自己的做法是對,還是錯?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這種做法很是常見,但倘若“彼之道”本身就是錯的,那還要不要“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師父臨走前,留給他三條提點,其一是和光同塵,其二是修道路漫漫,何必爭朝夕,而最後一條便是:做人即是修行。
此刻的程風遊,終於體會到了第三條提點的含義,做人真的不容易啊,怪不得要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