蠻州多山,巒起郡是十萬大山的起始處,這裡的山雖不及大山中部重巒疊嶂、高大雄偉,卻也佔了不少位置,某些山中甚至還有著妖獸留存。
當年,天妖宗兩位創派祖師,紫電真君和赤焱真君南下征服蠻州之時,對蠻州境內土生土長的高階妖獸,可謂趕盡殺絕,隻留下了一些願意臣服的中低階妖獸,所為一者是磨礪弟子,二者是豢養牟利。
丘征明接取的任務,便是到磯碭山的猴妖群那裡,取回三壇猴兒酒。
這倒算是一種比較另類的豢養手段,天妖宗不傷其性命,但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派弟子前來敲打一番,收取貢品。
磯碭山是一片不出名的小山丘,離巒起外院大概也就三四百裡。若是會禦器飛行,幾個時辰便能到達。
只可惜,飛行法器對於低階修士來說並不適用。
其一是因為,飛行法器都是三品頂階的頂階法器,離四品的法寶只有一線之遙,以築基期的些末修為,驅使飛行法器,既飛得慢,又飛不了多遠。
其二是因為,飛行法器作為頂階法器,價格高昂,一般的低階修士根本沒閑錢去買。
所以,一行人還是得靠陸行。
當然,不一定要用走的。
五人便在馬房租了五匹馬,策馬奔騰。
騎馬對程風遊來說,算是件新鮮事,但他很快就掌握了其中訣竅。同世間的大多數事情一樣,騎馬的訣竅便在於把握平衡,把握住了平衡,問題自然迎刃而解。
同行的五人,除了丘征明、莊繡嫣外,還有兩位程風遊從未見過的師兄。
一位是口大容拳、虎背熊腰的漢子,牛大力牛師兄,是個心直口快的爽利人。
另一位師兄喚作彪行,大刀眉,懸膽鼻,面容孔武,言行豪放,也是個好打交道的人。
不過,程風遊發現,丘征明對待這位彪師兄隱隱透著敬重,不像對待其他人那般隨意,不禁猜測道:看來這位彪師兄,要麽大有來頭,要麽實力超群。
“就在此處休息一晚吧,明日便能到了。”丘征明眼見天色漸暮,勒住馬頭,停身對眾人說道。
“好。”
四人齊聲答應,跟著下了馬。
“程師弟,聽說丘師弟與你比試都落了下風,不知能否讓彪某見識見識?”下馬後,彪行突然湊到程風遊身邊,抱了一拳,躍躍欲試。
程風遊不禁一怔,心內苦笑,丘征明要與我切磋也就罷了,怎麽他交的朋友也盡是些戰鬥狂人?再說了,丘征明的修為只有築基中期,和我一樣,而彪師兄你絕對不止築基中期!
盡管我雖無懼,但如果我再隨便與人比試,傳了開去,弄得那些好鬥的角色蜂擁而至,該如何是好?
煩不勝煩呀!
程風遊暗暗搖頭,婉言推辭道:“彪師兄,明天可不會是輕松的一天,此時再白白消耗氣力,恐怕不好吧?”
“也對!是我考慮不周,以後有機會再來與師弟切磋一番。”彪行摸了摸腦袋,咧嘴一笑,打消了現在比試的念頭,但看樣子並沒有徹底息了心思。
程風遊隻好無奈地搖了搖頭。
……
……
翌日巳時,烈日半懸,熱度不減,宛若“秋老虎”般盤踞上空,一切都要屈服在其淫威之下。
唯獨樹梢上的幾隻半大幼猴不知疲倦,不畏寒暑,盡情嬉戲打鬧,盡顯生命的活潑與野性。
突然,幾隻幼猴齊刷刷停住動作,望向某一方向,口中急促叫喚,像是在示警。
循著幼猴視線看去,便見五人,四男一女,信步走來。
“就是這裡!”
丘征明顯然也看見了樹梢上嘰嘰亂叫的小猴子,卻沒去管它們,反而長嘯一聲,大聲喝道:“天妖宗來人!”
未多時,便見一群猴子,至少四五十隻,簇擁著一隻手拄拐杖、滿面皺紋的老猴子,猴頭攢動,縷縷行行地出了林。
程風遊仔細觀察眼前猴群,發現其中大部分,和他當初對戰過的黃毛猴王有所不同,似乎並非同一猴屬,心中好奇:當年的黃毛猴王會布氣周身,會吼功,不知眼前的這些猴子又有什麽神異伎倆?
“嗚嗚嗚嗚”
猴子們呼擁著老猴子,走到五人前方。
老猴子面色平靜地望向五人,飽經滄桑的眼中閃動著睿智的光芒,隨後竟以拐為筆,在地上描劃起來。
寫得歪歪扭扭,很是難看,但分明是九州文字。
“五局三勝,一場一壇,輸了滾蛋!”
不知是哪位先輩與猴群定下的規矩,居然是以賭鬥的方式來決定猴兒酒的歸屬。
老猴子寫完後,直勾勾看向五人。
“前輩,我先來。”
丘征明走上前對老猴子躬身抱拳,執弟子禮,不敢有絲毫不敬。
莊繡嫣壓低聲音對程風遊解釋道:“這隻老猴子,據師兄的師兄的……師兄說,他還在外院的時候,老猴子就在這裡了,不知道是什麽境界的老怪物?”
莊繡嫣剛說完,老猴子便看似不經意地瞥了她一眼,莊繡嫣立時噤聲,不敢再多言是非。
好厲害的猴妖,程風遊發覺了老猴子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驀然一驚,態度也為之一正。
老猴子往身後隨意一招手,便有一隻體格精壯的黃面猴子跑上前來,距離丘征明數丈站定。
丘征明握緊了手中軟劍,對面的黃面猴子拳頭上也泛起了蒙蒙黃光。
“呼!”老猴子輕喝一聲,黃面猴子像是得了命令,腳下一蹬,身形暴起,兩隻拳頭黃光大放,拳風呼嘯著朝丘征明砸來。
“哼,盡管放馬過來!”
丘征明冷哼一聲,軟劍如蛇,纏了上去。
“吼吼吼!”
黃面猴子連連暴喝,拳上黃光愈來愈盛,出拳也是一拳重過一拳,用的正是當日程風遊勝了丘征明的法子——以重克柔、以土克水,一時便將丘征明拖入鏖戰。
數十合後,丘征明心內急道,“如此下去不行!不能和它拖了!”當即真氣疾轉,劍光吞吐,開始主動搶攻。
黃面猴子似乎始料未及,對方竟會與它對攻,攻勢受挫之後,顯出頹勢,縮手縮腳,身處劍光包圍,眼見不支。
“破綻!”
丘征明在黃面猴子扭身躲避之時,眼光犀利地發現對方左肋防守空虛,大喜之下,身形冒進一步,劍尖直指那處空門。
誰知,對方早有所料,左手閃電般縮回,掌間黃光渾厚,緊緊攥住軟劍,狠命往後一拉。
受其牽引,丘征明不由自主地傾倒過去,正好迎上對方甩了半圈砸來的右拳。
“砰!”
低沉的拳擊到肉聲響起,丘征明胸口狠狠挨了一拳,整個身子被震退數步。
“咳咳咳咳”
丘征明咳嗽數下,嘴角緩緩流出一行鮮血。
“在下輸了!”
丘征明垂頭喪氣,對老猴子略一抱拳,捂著胸口退了下來。
而他的對手,黃面猴子則耀武揚威地衝五人尖叫數聲,猴群中發出震天歡呼,之後才在老猴子的眼神示意下,慢吞吞走回猴群。
“丘師兄,怎樣,傷得重嗎?”莊繡嫣連忙上前攙扶,關切問道。
丘征明臉色一紅,不知是受了傷血氣上湧,還是因為輸給猴子顏面受損。
“無妨,只是小傷。是我大意了,沒想到對方竟如此狡猾!下一局得拜托牛師兄,為我等爭回氣勢!”丘征明退回樹蔭處坐下,目光期待地看向五大三粗的糙漢子牛大力。
牛大力把胸膛拍得嘭嘭作響,信心滿滿道:“小問題!丘師弟別擔心,好生調息就是。”
“誰來與我一戰?”牛大力一個縱步,邁出丈外,揚聲喊道。
老猴子瞅了他一眼,低語一聲,猴群中走出一隻精瘦猴子。
“嘿嘿!你那小身板,可經得住牛某一拳?”牛大力滿不在乎,輕蔑笑道。
精瘦猴子聞言怒了,“呱”的一聲怪叫,朝牛大力撲來。
牛大力不躲不避,也不使武器,只是粗暴地揚起砂鍋般的拳頭,揮拳砸去,拳上皮膚赤紅如血,就連掀起的拳風也帶了一股熱浪。
眼見牛大力拳勢洶洶,精瘦猴子瞳仁一顫,竟在半途突然折返,避開牛大力的鋒芒。
牛大力豈肯放過,大步疾踏,追風趕日般追殺而去。
可未曾料想,精瘦猴子四肢纖瘦,身材矮小,行動卻極為靈活。
牛大力即便追得上對方,但對方總能在千鈞一發之際,避開牛大力的拳頭,隨後迅速轉向,脫離牛大力的攻擊范圍。
牛大力走的是武修的路子。
低階武修在尚未鍛竅生罡之前,無法像煉氣士一樣真氣外放,遠攻對敵,他們的進攻手段實在乏善可陳,只有用拳頭實打實地砸到對手身上。
如果對手的行動,沒有那麽迅速靈活,又或者對手是和牛大力一樣煉體的猴子,牛大力就不會如此憋屈了,完全能夠憑借超人一等的力量與速度,戰而勝之。
只可惜對方偏偏是個跳蚤般的家夥,幾乎隻逃不打,卻又敵疲我擾,牛大力拿它竟半點辦法沒有!
“別跑!有種你別跑!”
牛大力全身泛紅,吐氣如煙,將全身氣力催使到了極致,可他速度快上一分,精瘦猴子便也跟著快上一分,又比牛大力靈巧三分,牛大力從始至終都碰不著對方一根毫毛。
“你休要再逃,可敢與我一戰!膽小如鼠的王八蛋!我艸你大爺的……”牛大力一邊大步猛追,一邊破口大罵,心中鬱悶得快要爆炸。
精瘦猴子充耳不聞,打定主意決不讓牛大力觸及分毫。
二者一追一逃,一攻一守,頂著烈日,竟硬生生磨了半個時辰!
終於,牛大力疲態漸顯,喘氣不止,身上汗落如雨,速度和力道都弱了下來。
精瘦猴子的胸腹也在起伏不停,呼吸卻還算平穩,明顯還有余力再耗下去。
“牛師兄,恐怕要敗了,對方太克制他。”場下觀戰的程風遊搖了搖頭,知曉牛大力已到強弩之末。
“這幫猴子怎會如此難纏,連牛師兄也……”丘征明眼中神光黯淡,指節捏得發青。
其他人的臉色也同樣陰沉,對戰局並不看好。
半刻鍾後,果見牛大力不甘地嘶嚎一聲:“別再跑了,你有種接我一拳啊……”隨後便眼前一黑,腳下一軟,渾身脫力,暈倒在地!
程風遊歎了口氣,上前將牛大力攙扶下場。
平心而論,牛師兄並不是不強,倘若硬碰硬,程風遊也不敢言勝。牛師兄之所以敗北,便是因為對方完全不給他硬碰硬的機會,讓他空有蠻力,無處可使。
“可惡!”
牛大力落敗後,丘征明的臉色霎時變得像吃了蒼蠅般難看,他們居然連輸兩場,已然處在懸崖邊緣,再輸就真的要铩羽而歸,顏面無存了!
“彪師兄,我們還有沒有臉回去,就看你的了!”丘征明勉強扯出一縷笑容,衝彪行鄭重說道。
接連失敗難免讓眾人士氣低迷,為了重振旗鼓,丘征明不得不請出他心目中認為最強的一人——彪行。要知道,彪行可是武試八強級別的高手!
“彪某一定不負所托!”
彪行微微頷首,拔刀出鞘,刀光如水,清寒冷冽。
老猴子看了彪行一眼,低頭思索片刻,招呼一聲,猴群中走出一隻手持沉重石棍的強壯猴子。
“看刀!”
彪行目光一沉,鎖定對手,手中長刀瞬間化作驚濤駭浪,向對方席卷而去。
刀式極快極猛,強壯猴子隻來得及橫棍格擋。
“鐺鐺鐺鐺鐺”
五聲崩鳴!
彪行只出了五刀,這五刀,不偏不倚,不差分毫,刀刀都砍在一處。
石棍從那處起,從中折斷,強壯猴子還在驚惶之際,彪行的刀已經架在它的脖子上。
“這是……入微境界!”
程風遊當即認出,他的劍技雖然達到了“劍如臂使”,卻離入微還差著一絲。從劍如臂使到劍氣化形之間,還有兩道門檻,分別是劍技入微和劍氣入微。
“的確很強!彪行,刀如其名,著實彪悍!”程風遊在心中不吝讚歎。
“厲害!一擊製勝!彪師兄威武!咳咳……”丘征明激動地高聲喝彩,一不小心扯動了胸前傷勢,又咳嗽起來。
“師弟,你先,還是我先?”
彪行得勝後,莊繡嫣長出一口氣,放松不少,轉向程風遊盈盈一笑道。
“師姐既有把握,便由師姐先請。”程風遊含笑回答。
到現在,他已不難看出猴群之所以前兩場能勝,皆是因為為首的老猴子,能夠根據丘征明、牛大力兩位師兄的弱點,故意派出克制他們的猴子應對。
不過,只要手段凌厲,對方就無從克制。
這點從彪師兄的輕易取勝便可看出。
“好,那我就獻醜了。”
莊繡嫣點點頭,款款走上前去。
老猴子盯著莊繡嫣看了一會,向後瞟了一眼,一隻黃眉猴子得令,跳入場內。
莊繡嫣揚手打出一道法訣,套在左腕上的碧玉鐲子穿手而出,在她指尖不住轉圈,蓄勢待發。
站在莊繡嫣對面的黃眉猴子,分明也是經驗豐富之輩,沒有主動進攻,而是候在原地,凝神戒備,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
“法鐲應我心意,隨我對敵,急急如律令……”
莊繡嫣口中念誦法訣,碧玉鐲子越轉越快,她的臉頰也隨之蒼白了一分。
緊接著,莊繡嫣纖手一指,悠悠旋轉的碧玉鐲子發出“啾”一聲尖吟,激射而出,化作一道碧練,擊向黃眉猴子。
黃眉猴子雙手疊起,向前平推,臉上肌肉緊繃,顯得費力之極,然後便見其雙掌掌心滲出儼如實質的厚重黃光,飛速擴散,將全身籠罩在內。
“嘭!”
碧玉鐲子攜著莫大威勢,蠻牛撞山一般,狠狠撞向黃色光罩。
光罩劇顫,搖晃不停,但好歹是抵擋住了。
然而,未等黃眉猴子稍松口氣,碧玉鐲子竟在光罩邊緣,兀自旋轉起來,真氣激蕩,產生的切割之力將光罩磨損得逐漸淡薄。
“嗚!”
黃眉猴子怒吼一聲,毛發倒豎,縷縷黃光從體表滲出,融入光罩之中,使其重新凝實。
“負隅頑抗!”
莊繡嫣見此,銀牙一咬,纖手一抖,臉色再度蒼白了三分,戴在右腕的碧玉鐲子也疾飛而起,化作一道碧影,勢大力沉地擊中黃色光罩。
黃色光罩遭此重擊,遽然崩散,黃眉猴子口鼻滲血,急退數步方才站穩腳跟,朝莊繡嫣略一躬身,便頭也不回地下場去了。
此戰,莊繡嫣勝!
“好強的威力,這便是頂階法器嗎?”
程風遊看得有些發呆,驚訝於莊繡嫣法器的威力。
莊繡嫣的這對碧玉鐲子威力巨大,並且能夠隔空禦使,竟是一對價值不菲的頂階法器,距離法寶只有一線之遙。
法器和法寶,最大不同在於材質,法寶都是以四品以上靈材製成,而法器絕大多數用的只是三品及三品以下靈材,這便使得絕大多數法器無法隔空禦使,只能握在手裡,吐發真氣對敵,就如程風遊的三品上階長劍。
但也有一些被稱為頂階法器的特殊法器,煉製的主材料是四品靈材。如此一來,此物雖然還是法器,卻能被低階修士隔空禦使,威力大得驚人!
“看來莊師姐也不簡單呐!頂階法器可不是一般的低階修士能夠買得起的,而且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操縱如意的,就像我當初學習禦使雲鶴,著實花費了不少功夫,才能勉強駕馭!”
程風遊暗自感歎,心中重新衡量了一遍莊繡嫣的實力,對方絕不是普通的築基中期,甚至和他一樣,足以匹敵築基後期中的強者。
畢竟,頂階法器可不是吃素的,“代步”產品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