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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海》第41章 地底暗河
  正當二人合力斃敵之時,另一邊,曹結縷和鮑滓沏苦也!

  他們實力不濟,對付眾多腐骨蠍本就有些吃力,這下子腐骨蠍後瀕死,號令普通腐骨蠍拚命,立刻便讓二者大感不支。

  “頂不住了!”

  鮑滓沏險之又險,躲過腐骨蠍的毒液噴射,眼見對方不計性命地瘋狂噴射毒液,瘋狂朝他湧來,他慌了,也怕了。

  “曹師弟,我先撤了。”

  鮑滓沏隨口道了一句,便腳底抹油,溜也似的逃了。

  蠍群右翼的腐骨蠍,眼見鮑滓沏逃竄,一部分追了過去,另一部分則圍向曹結縷,曹結縷頓時壓力劇增,進退維谷。

  “狗東西!去你娘的死慫蛋!”

  曹結縷心中罵娘,氣得跳腳,他如今再想跑卻遲了一步,已被蠍群裡三層外三層,緊緊包圍。

  “該死,腐骨蠍越來越多,這樣下去我必死無疑!”

  曹結縷掃視四周,便見地面爬滿了腐骨蠍,而且還在不斷湧來,周圍又是石筍稀疏的開闊地,沒有多少可供落腳之處,要想突圍就只能從中硬衝出去。

  “可惡!沒辦法了!必須得跑,跑不了也得跑!”

  曹結縷一邊揮刀逼退正在靠近的腐骨蠍,一邊舞動衣袍,越來越艱難地擋下愈發密集的毒液噴射。

  現在,已是生死抉擇的時刻!

  曹結縷心下一橫,豁出去了,腳下重重一蹬,朝外飛奔出去。

  由於附近沒有高出地面的石筍石塊可以搭腳,曹結縷只能硬著頭皮,踩著眾多腐骨蠍的身體硬往外衝,好些腐骨蠍被他活活踩死,但他的一雙小腿卻是難逃厄運,被蟄了至少五六下,蝕肉腐骨之毒疼得他面容扭曲,可他強咬著牙,不管不顧,一個勁隻往外衝。

  事實上,若想活命,也只能如此。

  曹結縷嘴角流出血來,牙根幾乎被他咬斷,拚盡性命,終於突出重圍,腳下已是一灘黑血,再也抬不動一根趾頭,膝蓋往下全然不聽使喚,想多邁一步,都不可能!

  曹結縷再也站立不住,向前撲倒下去,心中絕望至極:“沒想到,我竟會死在這裡……”

  卻聽兩聲大喝。

  “曹師兄!”

  “曹師弟!”

  程風遊和彪行合力激戰腐骨蠍後,粉碎了對方的垂死掙扎,然後便看到曹結縷陷入重圍、拚死突圍的一幕,二人當即爆發全力,疾奔而至。

  程風遊速度快些,一把攙起曹結縷,將他提至安全處。

  彪行則長刀橫斬,刀氣如浪,把再度包圍上來的腐骨蠍斬殺大半,剩余腐骨蠍終於察覺腐骨蠍後已死,同類又損失了大半,徹底喪失了士氣,四散而逃。

  彪行沒有去追,折返回到二人身前,程風遊用劍劃開曹結縷的褲腳,便見一雙小腿已經不成人形,血肉腐爛大半,淌了一地黑血,裸露出的骨頭也染上了黑色。

  程風遊頓時沉默,如此劇毒,如此傷勢,他沒法治!

  “曹師弟,都是因為我……我對不住你!若非是我邀請你來,若非是我執意要去第四處地髓產出地點……”

  看著曹結縷雙腿上恐怖的傷勢,彪行聲音哽咽,虎目通紅。

  “彪師兄,我不怪你。”

  曹結縷面色蒼白如紙,努力抬起頭,看了自家小腿最後一眼,然後合上眼皮,嘴角露出一個解脫般的笑容,“請彪師兄……操刀!”

  “曹師兄……”

  程風遊同樣眼眶泛紅,胸口處仿佛堵了塊千斤巨石,難受至極。

  對方如此有魄力的決斷,讓他感到既敬佩又心疼。

  倘若易地相處,一般人哪可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就如此果斷,作出斷腿求生、棄車保帥的決定!

  曹師兄有大魄力!

  可惜雙腿注定是保不住了……

  “曹師弟,我欠你一雙腿,你放心,我一定帶你回去!”

  彪行虎軀劇顫,落淚說道,隨即揮刀一斬而下,將曹結縷膝蓋往下部位,統統斬斷。

  為了防止傷勢惡化,劇毒向上蔓延,危及性命,必須要出此下策,三人心中都明白,這是不爭的事實。

  “師兄不必傷心,還活著…就已經是天大幸事。沒了一雙腿而已,即便修為因此停滯不前,我還能去學畫符,學醫術,學不需要用腳的修行技藝,也還可以謀生,還能看到太陽,聞到花香,吃到妹妹做的飯……還活著,我就已經很滿足了!”

  曹結縷忽地舒展眉頭,笑了起來,說到動情處,眼角流下一串淚珠。

  “沒錯,只要還活著,一切都會有轉機。我聽說有一種名為乙木斷續丹的寶丹,便有讓人斷肢重生的神奇功效,還有絡血續肢訣,能讓人接續肢體,甚至妖獸肢體也行。”

  程風遊忍淚安慰,心中對曹師兄愈發欽佩,絕境方見真英雄!

  失去雙腿,對於一個普通的外院弟子來說,幾乎是失去了一切,但曹師兄沒有自暴自棄,而是選擇頑強地活下去,不管今後會面對多少落魄,多少失意……

  血淋淋的例子擺在眼前,程風遊方才明白,選擇活下去的勇氣,其實不比慷慨就義、從容赴死,遜色分毫!

  但木已成舟,他能做的,也只有略微減輕對方的痛苦,以及帶給對方更多希望。

  “程師弟所說寶丹寶訣,出去之後,彪某定當竭盡全力,為曹師弟一一尋來!”

  彪行半蹲半跪,連點曹結縷身上幾處大穴,阻斷血流,並細心地包扎好傷口,又扶起曹結縷,喂下數粒療傷丹藥,祛毒止疼,穩定傷勢。

  “寶丹寶訣太過珍貴,我這條命不及其萬一。師兄的好意,我心領了,師兄不必苛求自己。”

  服下藥後,曹結縷臉色平靜,像是一切都已看開,不再奢求雄心壯志,甚至有些安於現狀。

  正所謂,居上而望頂,居中而求上,居下而弱安。

  他的雄心壯志,也連同那雙腿,一並被斬去了。

  “哎呀呀……曹師弟,你好慘啊!”

  到了這時,鮑滓沏才裝作一臉歉意,慢騰騰走過來,擠出幾滴眼淚,“怪我剛才情急之下昏了頭,沒有早些給師弟提醒,可我那時也快扛不住了,我不逃,下場可能比師弟還慘!我,我也是沒辦法了呀……”

  “哼!”

  曹結縷冷冷哼了一聲,便閉上了眼,抿上了嘴,對於此人,他沒什麽好說的。

  “曹師弟,你該不會對我懷恨在心吧,我那時是真的扛不住了呀,我能有什麽辦法,我又沒有彪師兄、程師弟那樣大的本事……”

  鮑滓沏絮絮叨叨,眼神哀怨,活似個受了委屈的老媽子,又好像斷腿的人是他一樣。

  “夠了!別再打擾曹師兄休息!”

  程風遊面無表情,語氣冰冷,橫了鮑滓沏一眼。

  鮑滓沏怯戰而逃的行為,在常人看來或許是人之常情,但在程風遊看來,這就是對同伴的不負責任,是間接害得曹結縷斷腿的凶手!

  如果鮑滓沏能夠不怯戰,舍得拚,再拖個三五息也不會受多重的傷,至少不會斷手斷腳,三五息時間,足夠程風遊和彪行趕來支援,這樣所有人都能得以保全。

  “廢話不必再說,趕路!”

  彪行將曹結縷背起,側臉冷峻,目光堅毅如鐵,大步往前方走去。

  “曹師弟,我一定會帶你回去的!”

  彪行在心中發誓。

  ……

  四人一言不發,悶頭趕路,穿過腐骨蠍的老巢之後,隆隆水聲變得越來越清晰。

  又走出十余丈,竟真的到了一條暗河邊上。

  四人所在之處,靠近懸崖,隆隆水聲正是湍流砯[pīng]崖,飛瀑喧豗[huī]的產物。

  “好神奇的一條地底暗河!”

  四人往河中望去,不約而同,發出一聲感歎。

  但見滾滾洪流,足有二十余丈,浩蕩而來,河中浮螢點點,如同星辰漫天,襯得此河竟不似地底暗河,而似天上銀河!

  程風遊定睛凝望,仔細觀察那些浮螢點點,才發現竟是散發著熒光的蜉蝣魚蝦,造型奇特,各具異處,美輪美奐。

  “在這地底深處,怎會有如此巨流?巨流之中,又怎會有如此多散發熒光的蜉蝣魚蝦?怪不得古人雲‘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而人之所罕至焉’,誠其然也!”程風遊感歎道。

  “此地確實不凡!”

  彪行凝視著如夢幻般美麗的地底暗河,緩緩說道:“但越是美麗的東西,往往越是隱藏著危險。切不可大意下水!我們先沿著河邊,往上下遊走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

  河岸邊地勢平坦,高出河面丈余,像是有人特意築起的河堤一般。

  四人心中驚奇,往下遊走去,懸崖瀑布就在十余丈外,而高出河面的河堤,隻延伸到瀑布口前方三丈位置,靠近瀑布的地方,受到瀑布口處格外湍急的水流經年累月的衝刷,已經垮塌。

  四人踮起腳尖,探著脖子,盡力向瀑布前方望去,借著河中蜉蝣魚蝦發出的熒光,大致可以判斷,瀑布落差怕是不下三四十丈,而且瀑布口處,地勢極險,水流極疾,想要從這裡下去幾乎不可能。

  “此路不通,我們往上遊去看看。”彪行搖頭道。

  於是,四人便溯流而上,一邊走,一邊尋找可以讓他們逃出生天的任何可能。

  走了不知有多久,暗河長得似乎沒有盡頭,但他們始終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發現,就連一個新的洞口都沒有看到。

  四人心漸冰冷,河中流水滔滔,卻帶不走四人的無盡愁緒。

  “呼哧呼哧……我走不動了,這條路根本沒有盡頭!”

  鮑滓沏哭喪著臉,癱坐在地,氣喘如牛。

  “那就先休息一會。”

  彪行抹去額角汗珠,將曹結縷輕輕放下,靠著岩壁坐了下來。

  他雖嘴上沒有喊累,可一路背負一個成年男子的重量,再加上連日來的疲憊,哪怕他有著築基後期的修為,也吃不太消。

  倒不是沒人願意幫忙,程風遊便不止一次提出,要與他輪流背負曹結縷,但都被他斷然拒絕,這沉甸甸的重量就是他的責任,他不會推卸於人!

  “咕咕……”

  剛一坐下,鮑滓沏的肚子就不爭氣地叫喚起來。

  “好餓啊,分到的乾糧越來越少了,過上一會就餓得不行,哪裡還有力氣趕路。”鮑滓沏捂著肚子又開始抱怨。

  “乾糧實在有限,大家都分少一點,可以讓我們多撐幾天。”

  彪行開口解釋,此刻他已後悔邀了鮑滓沏前來,此人一路貢獻寥寥,反倒是嘮叨抱怨了一路,弄得大家都心情沉鬱,若非是他為人寬厚講義氣,早就將其攆出隊伍了,還能省些乾糧。

  “就算有乾糧,見了你這模樣,我也不想分給你吃!”

  程風遊心中腹誹,在他貼身攜帶的納虛袋中,倒是還有兩瓶辟谷丹,可以果腹,但他厭惡鮑滓沏那副恬不知恥的可惡模樣,不想現在就將辟谷丹拿出,任其揮霍,還是等到乾糧吃完再說吧。

  ……

  四人沿著河岸又走了兩日,依舊毫無發現,心中的絕望與日俱增。

  彪行背著曹結縷步伐機械地走著,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鮑滓沏更是面如死灰,緊緊抿著嘴唇,似乎連抱怨的興致,都隨著流水一同東去了。

  “各位,快看岩壁上!似乎有古怪!”

  四人中,唯有程風遊眼底仍透著一線亮光,精神沒有徹底頹廢,仍在留心觀察,如今便是他有了發現。

  “怎麽了?”

  彪行蹴然驚醒,手持夜光石火把,靠近岩壁邊上,借著熒光,依稀可見岩壁表面有一大團朦朧不清,卻絕非天然形成的東西。

  眾人湊到一起,高舉火把,集合幾塊夜光石的光亮,終於看清了岩壁上究竟是為何物。

  那應該是一幅畫。

  赭色線條如同野蠻生長的雜草,極其粗野地描畫著各種奇形怪狀的圖案。

  由於空氣潮濕,顏料早已泛開,糊成一片,又因年代久遠,斑駁褪色的緣故,四人只能看到一片模糊不清的輪廓,零星半點的色調,根本分不清畫的是什麽。

  四人你看我,我看他,一齊搖頭,不過好歹是有了發現,人均精神一振,從麻木狀態中有所恢復。

  “再往前邊看看。”

  程風遊說完話後,帶頭往前走去。

  眾人又往上遊走出數百丈,壁畫出現得越來越頻繁,間隔數丈、間隔一兩丈乃至於漸漸相連,只可惜壁畫實在太過模糊,無法分辨出畫的究竟是何物。

  半個時辰後,眾人走到河岸盡頭,暗河在此處岔開,分為左中右三道,三道支流共同匯成浩浩蕩蕩、寬達二十余丈的巨大暗河。

  三道支流中,左邊和中間的兩道支流較大,河中散發熒光的蜉蝣魚蝦較少,幽深無盡,不知通往何處,而擋住眾人前方的右側支流,流量較小,河水呈淡白色,河中散發出熒光的蜉蝣魚蝦遠多於前二者。

  右側的淡白色徑流橫亙在眾人身前,前方已經沒有道路,仿佛堤壩般平坦的河岸到此為止,前面不再有高於水面的地方。

  眾人不得不止住腳步,在此停下。

  “原來那些會發光的蜉蝣魚蝦,大部分都發源於此。不知這條白河又是從哪裡來的?是否暗藏了什麽玄機?”程風遊蹲下身子,看著淡白色徑流中數目龐大的蜉蝣魚蝦,疑惑發聲。

  “是否暗藏玄機,我不知道,不過此處能讓我填飽肚子就行!”鮑滓沏手持鋼叉,往徑流內猛地一叉,便有一條白魚被他叉得正著。

  之前的暗河,蜉蝣魚蝦雖然不少,但水流湍急,蜉蝣魚蝦被水流衝刷著,大多靠近暗河的中部區域,最近的離河邊也有一丈有余,他又不敢貿然下水,想叉些魚蝦吃頓飽飯,都無法做到。

  而眼前的淡白色徑流,並不寬闊,魚蝦極多,擠成一堆,隨手便能叉到,他早已饑腸轆轆, 如何能夠再忍?

  “這魚……能吃嗎?”彪行微微皺眉,猶豫道。

  “不能吃,先前那一大群腐骨蠍靠什麽活下來!就算不能吃,飽死也比餓死強!”鮑滓沏餓得眼睛發綠,重重咽了一口口水,拿起白魚便啃。

  僅僅啃了一口,沒嚼幾下,鮑滓沏又狠狠吐了出來,魚肉混雜血水,吐了一地。

  “啊呸…呸!我的嘴,我的嘴,快拿水來!”

  鮑滓沏拿起水囊灌了好幾大口,一邊痛哼,一邊咒罵:“什麽鬼東西,魚肉跟腐骨蠍的毒液一樣,我的嘴都快被腐蝕爛了,你們怎麽不攔著我,難道想害我爛嘴?還有沒有同窗情誼?天殺的九環洞,害人的破地方,我好後悔啊,我不該來的!都怪你們,我一定是受了你們的蠱惑……”

  鮑滓沏口不擇言,怨天怨地,抱怨了一大通。

  程風遊目光一寒,冷冷掃了鮑滓沏一眼,卻沒有出言製止,對方很明顯已經理智混亂,瀕臨崩潰,稍微遇到一點不順心之事,便會情緒失控。

  此乃心神頑疾,絕不是隨口幾句話就能夠解決的了。

  程風遊望向彪行,彪行也無奈搖頭,彪行背上的曹結縷則早就閉上了眼,充耳不聞。

  不過,即便鮑滓沏罵得再難聽,他們也不會拋下對方不管,畢竟是一同出來探險的同窗,而且對方確實是理智不清,口無遮攔,能忍就忍了。

  “罷了!若與他這樣的人一般見識,豈不是徒惹一身騷!”

  程風遊苦笑一聲,不再理會鮑滓沏的罵罵咧咧,轉頭注視岩壁,久久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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