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岩壁平整光潔,上邊一幅壁畫也無,似乎別有特殊。
程風遊大膽地伸出手去,輕輕摩挲岩壁,所到之處,細碎石屑紛紛脫落。
忽然,程風遊眉尖挑了挑,指尖傳來一陣刺痛,像是被什麽東西刺破,緊接著他心臟猛地一縮,感覺渾身氣血運行為之一滯。
這種感覺和當初靈根測試之時,被銀針強行抽離精血的感覺有所類似,但不同的是,不止是氣血凝滯,程風遊還隱隱有種更加怪異、更加玄乎的感受,就仿佛潛藏在最深處的秘密根底,被人“看”了一下。
程風遊連忙將手收回,卻見岩壁開始輕輕震顫,一大片石屑隨之抖落,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浮現而出,數息過後,呈現在眾人眼前的,赫然是一面四四方方的浮雕。
眾人又驚又疑,後退數步,瞪大著眼,看向浮雕。
浮雕屬實奇特,既非花鳥蟲魚,也非日月星辰,竟是一行行排列整齊的奇異符文,五行五列,擺成方形。
這些奇異符文卻又不是尋常文字,或者說根本不是他們幾人所見過的任何文字,他們甚至想象不到世上會有如此奇特的文字!
文字整體呈環形,卻不連貫,形如多個分支繁多的多足怪蟲環節相連,圍繞在一起,形成環狀,共同組成一個符文。
每一個符文都如此奇特,如此深邃,仿佛是一個囊括了萬千變化的小天地,能將人的全副心神收攝其中。
眾人直勾勾盯著符文,眼神空洞,面容呆滯。
恍惚中,程風遊似乎看見這些符文一個個都活了起來,遊弋,跳動,甚至自成空間,分化萬千世界。
他是四人中唯一一個會畫符的人,自打他學習畫符之日起,幾乎每日都在鑽研五行基礎符籙,久而久之便學會了如何分辨符文的五行歸屬。
如今,在他眼中,便看到一條條足肢尖銳的多足怪蟲兀自旋轉,尖銳的足肢宛若甩出的劍光;一條條足肢盤糾的多足怪蟲蓬勃生長,盤糾的足肢仿佛蔓延的根系;一條條足肢輕柔的多足怪蟲緩緩流動,輕柔的足肢好似飄蕩的溪流;一條條足肢張揚的多足怪蟲猛烈燃燒,張揚的足肢便是飛舞的火苗……
但,總感覺…好像缺了點什麽……
金、木、水、火……
土,對,土!
四象五行皆借土,土居中央,乃是根基,無土金不藏,木不生,水無載,火離失。
符文中唯獨缺了最重要的土!
程風遊眼神癡迷,魔怔了一般,在一堆堆多足怪蟲之中,瘋狂尋找“土”的存在,他朝向前方,伸出雙手,像是在撥開其它四行的多足怪蟲,然後,他看到了!
在層層疊疊的多足怪蟲之下,數隻如同山嶽大地般的龐然巨蟲盤成圓圈,它們的身軀呈深黃色,皮膚上溝壑縱橫,足肢如山脈隆起,支撐著所有一切。
而在土行巨蟲圍成的圓圈中心,似乎還有其它東西存在,虛空在迅速破滅、愈合,無形的虛空裂紋,仿佛是另一種形態的怪蟲……
程風遊實在不知,該如何描述他所感覺到的一切,一切都如此抽象,脫離了表層的現實,達到了玄之又玄的境界,他只知道當他被猛然抽離幻象之時,他的雙手已按在某個符文之上,符文中心像是開啟了一個莫名的通道,一陣吸力爆發開來,他絲毫來不及反抗,就被巨力拉扯著,吸了進去。
隨後,浮雕所在岩壁光芒一閃,一股推力憑空而生,將周遭一切排斥開去,等到光芒漸隱,岩壁上的浮雕已經消失無蹤,仿佛從未出現過一樣。
一吸一推,一切都發生在兔起鶻落之間!
彪行等人面容呆滯,目光空洞,宛若心神被奪,接著就被無形推力推落暗河,直至被冰冷河水嗆了一口,三人才驀然驚醒,奮力掙扎,拚命劃向岸邊。
“曹師弟,抓緊我!”彪行吐出一口河水,急聲喊道。
在他背上的曹結縷,被無形推力猛地一推,差點松了雙手,只剩一隻右手還抓著彪行肩膀。
曹結縷在水中沉沉浮浮,被嗆了好幾口,才努力地將頭露出水面,咳嗽著說道:“彪…彪師兄,別管我,快,快遊!”
彪行奮力泅渡,無奈河水湍急,又要帶著曹結縷,二人足足被河水衝出百余丈,方才艱難遊到岸邊。
至於鮑滓沏,雖說沒有額外負擔,但情況並不比彪行二人好多少,在水流中一會浮,一會沉,拚了老命,終於遊至岸邊,隻比彪行二人早了數息上岸。
一上岸,鮑滓沏就緊緊蜷縮身子,渾身顫抖,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沒有一絲血色,眼中神情時而倉惶,時而後悔,時而恐懼。
曹結縷也被冰冷的河水凍得不輕,顫抖著雙唇,有氣無力道:“好…好冷的河水,彪師兄,我們為何會落水,落水之前發生了什麽?為什麽我想不起來了?”
彪行運功驅寒,長長呵出一口寒氣,臉上終於恢復了一絲紅潤,“我也不知,只是恍惚記得我們走到了河岸盡頭,然後發生了什麽就記不得了。對了,程師弟呢?!怎麽沒見到程師弟?程師弟被河水衝到哪裡去了?”
……
……
程風遊隻覺眼睛一花,一陣恍惚後便到了另一處地方。
如今的他,正身處一條斜長甬道,甬道盡頭隱隱透著亮光。
程風遊轉過身,便見身後是一堵厚厚的岩壁。
他附耳到岩壁上仔細聽了聽,沒聽到任何動靜。
“有人嗎?彪師兄,你們在哪?”
程風遊嘗試著喚了一聲。
只有回響,沒有回應。
“這裡好像,只有我一個人……”
程風遊臉色沉了下來,眼珠來回轉動,顯露出他心中的不安,任誰突然被卷入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四周充滿未知,又是獨自一人,心裡都不可能平靜。
“錚!”
程風遊拔劍出鞘,抬手揮出一道劍氣,全力斬向身後岩壁,劍氣如水泡般破滅,未留下任何痕跡。
他又用手在岩壁上仔細摸索了一陣,依舊毫無收獲。
這裡什麽都沒有。
程風遊不禁皺起了眉,目光凝重。
不過,他向來不是個怨天尤人、自暴自棄的人。
“管它是什麽地方,既來之,則安之!”
程風遊使勁擺了擺頭,驅散心中不安,再抬起頭時,目光已經堅定如鐵。
前方,甬道盡頭,隱有白光透出,像是刻意在引人前往。
“事已至此,不去看看,還能怎的?”
程風遊微微仰頭,邁開了腿。
很快,他便走到甬道出口,出口處白光耀眼,他只能抬起一隻手遮在眼前,雙眼眯成一條縫,小心翼翼地往外探出頭去。
只看了一眼,他臉上的表情就變得無比驚愕,因為眼前場景實在太過震撼!
近千丈方圓的巨大空間內,布滿了光芒閃爍的各式晶柱,這些晶柱有粗有細,粗的要數人合抱,細的也宛如手臂。
晶柱的色澤多是白色、銀色或淡金色,散發出柔和光芒,晶瑩剔透。
一簇簇晶柱彼此交錯,如荊棘,如犬牙,如劍叢,奇崛非常!
在這個地方,連山壁也是晶瑩的,觸目所及,一切晶瑩如玉,真真是一片水晶洞天!
在水晶洞天的最底端,乃是一汪猶如明鏡的湖原,水呈淡白色,卻極為空澈,倒映著四周的晶璧輝煌,仿佛存在一座水底龍宮一般,襯得水中瑩白色的蜉蝣魚蝦,也沾染了一絲仙氣,不似凡俗!
程風遊眼神迷離,走出甬道,由衷讚歎:“好一片水晶洞天!如此奇崛壯觀,簡直不可思議!不知是天造地就,還是前人神通?”
程風遊環顧四周,像是在找尋前人痕跡,他才不相信自己是無緣無故到的此地。
“那是?”
程風遊將視線聚焦到某處,只見兩排巨型晶柱彼此交叉,在巨型晶柱的拱衛下,一座風格迥異的水晶神殿卓然屹立。
程風遊遲疑了一會,抬步往水晶神殿走去。
神殿頗大,空間相當寬敞,殿內晶柱如林,無論是地板還是穹頂,盡皆玲瓏剔透,平整如鏡,甚至能倒映出人影。
程風遊甫一入殿,地板、穹頂和各根晶柱都一同映出他的身形,仿佛殿內各處存在著千千萬萬個他,端的神奇無比!
“可有人在?”
程風遊不敢貿然深入,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
但半晌後仍無人回答,無奈之下,程風遊隻好再次抬步,往柱廳深處走去,一路上不時左顧右眄,絲毫沒有放松警惕。
很快,他便穿過柱廳,步入神殿最深處,淺淺吸了幾口此處空氣,頓有一股清涼之感流貫全身,方才察覺此地的靈氣清新無比,無須刻意吸納,便能通透人體,洗濁滌垢,令人身心舒暢,愜意難言。
程風遊的心情似也莫名地愉悅了起來,嘴角含笑,略一抬頭,便看到一尊水晶神像聳立於前。
神像雕刻的並非人類,而是一隻頗為怪異的生物,魚頭牛腹,粗尾四足,雙眼如漆,兩側腮邊各有三根尖角岔出。
在神像腳下,還有一座直徑不到一丈的小巧法陣。
法陣上鐫刻的符文古樸而粗獷,透著一股簡潔明了的意味,法陣中央嵌著一枚海碗大小、空澈如水的巨大晶石,一道道難以察覺的奇異波動,在晶石周圍來回激蕩。
“這是什麽神像?”
程風遊先是走到神像前方,來回端詳,看了半天,也沒能確定神像雕刻的究竟是何種族,只是覺得它和《岱海秘藏》中龍魚族的畫像有些相似,二者身形相似,但龍魚族的畫像顯示其頭部只有兩角,兩角皆在額頂,而這尊神像卻是腮邊有六角,額頂無角。
“不過,腮邊長角倒也挺可愛的。”
一個奇怪想法劃過腦海,程風遊回過神後,不由得摸了摸鼻子,覺得剛才的想法有些好笑。
“可愛?對方是殺人如麻的洪荒凶獸也說不定,可愛就不吃人了嗎?獅虎幼崽可愛,長大了照樣吃人!話說可愛就不能吃嗎,貓狗可愛,卻也有人吃啊!”
“等等,打住!我在胡思亂想些什麽……難道我的道心如此不堅,如今步了鮑滓沏的後塵,心神也開始散亂了嗎?”
程風遊深吸一大口氣,竭力定住心神,不讓自己再胡思亂想下去。
他又打量了一遍神像上下,確認別無發現之後,緩步走到神像身前,蹲下身子,開始查看神像腳下的神秘法陣。
他自符陣大師班谷處得來的傳承印記,師父為他解開了第一層,其內大部分內容是在講解基礎符法,但也有一小部分與陣法有關。
陣法較符法而言,更加玄妙一些,最好是掌握一定符法知識之後,才去學習。故而,程風遊並未正式開始學習陣法,只是把第一層傳承印記裡邊的基礎陣圖,大略看了一遍。
“有沒有對得上的?”
程風遊嘗試著以傳承印記裡的基礎陣圖,與神秘法陣進行比對。結果毋庸置疑,就像是用小兒塗鴉去比對名家長卷,一點可比性也無,自然什麽都看不出來。
神秘法陣上的符文,他一個都沒見過,也比對不出相似性,所以他連眼前的神秘法陣到底是什麽類型,都分不清楚!
“書到用時方恨少,我終究還是學識太淺薄!”
程風遊尷尬撓頭,清秀的少年臉龐微微一紅。
“算了,既然現在看不出門道,那就先把它謄摹下來,以後陣法修行有了長進,再慢慢研究。”
程風遊從納虛袋中取出紙筆,照著神秘法陣的符文陣圖,一筆一劃,仔細臨摹,好在他有著不淺的畫符功底,謄摹陣圖才不至於走樣。要知道陣法講究精細,符文陣圖的鐫刻,若是歪曲變形,便會極大影響陣法功效。
謄摹事畢,程風遊收起紙筆,環顧四周,一時茫然,有些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麽,索性盤坐在地,開始認真思索自身處境。
首先,自己為何會被吸入水晶洞天?此處未見彪行等人,說明他們並沒有隨同自己一起進來,那麽他們去了哪,還在洞天外邊,暗河盡頭嗎?
水晶洞天內,留有前人存在的痕跡,便如眼前的水晶神殿,絕對大有來歷,是否表明自己被吸入洞天並非巧合,而是有人精心安排?
按此推論,自己獨身一人被吸入洞天,難道是因為自己身上具有彪行等人所不具備的東西,又或者自己做了彪行等人沒做的舉動?
對了,在未被吸入洞天之前,自己好像是被什麽東西“扎”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感覺似乎是被強行抽離了一絲精血,抽離精血是要檢測什麽,檢測靈根嗎?
倒也有可能,按葛長老之前所做的靈根檢測顯示,自家靈根高達九品,資質比彪行等人好上太多,莫非我是因為資質好才被吸入此間?
呃……這個想法也太妄自尊大了,應該不是,想想其它的。
抽離精血除了檢測靈根,還能檢測什麽?
檢測修為?我的修為只有築基中期,有什麽起眼的。
檢測種族?彪行他們也是人族啊,難道我不是人?廢話!我當然是人!
檢測血脈?據說世間有不少特殊血脈者,有些是人妖混血,覺醒血脈後能遺傳部分妖聖神通,有些是天生靈體,修行資質比九品靈根還高,靈體啟靈後甚至還能自辟神通……
自己會不會就是其中之一?
等等,我怎麽越想越自戀,一個勁往自己臉上貼金!
如果以上統統不是,那麽難道會是……
程風遊渾身一個激靈,從納虛袋中掏出破魔劍,面色驚恐道:“不會又是你在搞鬼吧!”
破魔劍安靜躺在手心,一點異變也無,看起來與此事無關。
不過,也不怪他會聯想到破魔劍,畢竟破魔劍觸發的變故太多了些,青雲路上,班谷陣中,都有破魔劍逞威的身影。
“嗐,也罷,我獲得的信息太少,可能性又太多,想破頭也想不出來。先將整個水晶洞天,細細探索一遍再說吧。”
程風遊自言自語,轉身往神殿外走去。
……
……
無盡遙遠的不知何處,一方琥珀池中,一隻與水晶神殿內的水晶神像,長得一模一樣的水晶異獸慵懶睜眼,目光悠遠,遠遠瞥了一眼,視線似可穿透無窮虛空,凝聚到一個清秀少年的身上。
水晶異獸歪著頭,腮邊六角抖動了幾下,咕噥了幾聲,吐出一串氣泡。
“變數已現,該起床咯……”
……
……
附注:
1.水晶洞天的原型為奈卡水晶洞。
2.六角龍魚的形象,原型是墨西哥鈍口螈。
3.環形符文的原型為電影《降臨》裡的外星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