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是這把劍,幸好是這把劍!”
“不然無法喚醒入魔的我……”
灰衣男子以歉意的眼神望向程風遊,緩緩開口道:“有勞小友耗費甲子壽元,才讓我得以回光返照。看來,老天終究還是留有一分慈悲,沒讓我的符陣之道斷送於世。我雖命不久矣,但符陣之道卻能傳承下去,吾心甚慰!”
灰衣男子松開了夾住破魔劍的兩根指頭。
程風遊如釋重負地連連後退,癱軟在地,氣喘如牛,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發自身體最深處的空虛之感,將他徹底吞噬,明明身上還有力氣,卻感覺渾身已空虛到了無法填補的地步,腦袋也在嗡嗡響個不停,念頭混亂至極。
“作為補償,我將參研多年的符陣之道傳之於你,你好生修習,不要辱沒了它!”
灰衣男子伸出一指按向自身眉心,一點螢華被指尖牽引著,從眉心傷口處拉了出來,灰衣男子面皮又是一陣抽搐,顯然這一舉動對他來說並非易事,更何況是處在如此糟糕的狀態下。
“你,收好。”
灰衣男子屈指一彈,那點螢華便輕飄飄地飛越了一丈距離,沒入程風遊眉心,化進了他的識海之中。
程風遊渾身一顫,頓感體內虛乏有所好轉,看來是灰衣男子替他穩定住了體內狀況。
“還有一些身外之物,終究是用不上了,都給你吧。不過,也沒剩下多少了。”灰衣男子苦笑一聲,面容蕭索,心中生出無限感慨。
這莫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蠅營狗苟一輩子,到最後又能剩下什麽?
灰衣男子目中閃過幾分無奈蒼涼,解下腰間的儲物袋,拋到程風遊手中。
程風遊終於緩了過來,捧著灰衣男子拋來的儲物袋,神情複雜,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這把劍既已出世,想必你能竟我未完之心願……”
灰衣男子正欲往下說,眼中猛然又蹦出一縷黑芒,瞳仁劇烈一抖,他隻好快言快語道:“我的時間不多了!留在你識海內的傳承印記,會代我說明一切。我名為班谷,若有一日,沙州的班家還有值得寬恕之人,希望你能放他們一馬……”
“我須去了!涉及我之事,若非必要,盡量少對他人提及,以免牽扯進來。”
灰衣男子察覺到再度入魔的征兆,不敢再做停留,以免殺心再起,禍害了眼前少年。他的元嬰已經潰散,雖然還能保持一段時間的修為,但天劫一旦落下,定然無法幸免。
活,他沒能堂堂正正地活;
死,他要堂堂正正地死!
他要去應劫,在天雷下灰飛煙滅,是他一生罪孽的最好歸宿!
“我應劫去了,我死後,大陣失控,一個時辰內必將崩潰,往這個方向走,務必盡早出陣!”灰衣男子抬手指了一個方向,話剛說完,人已飛入黑壓壓的劫雲之中。
程風遊掙扎著爬起,他沒完全搞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可大陣即將崩潰他卻是聽清楚了的,當務之急是要活著出去!
程風遊小跑到紫千雪身前,輕輕搖了搖對方。
紫千雪容顏嬌美,香夢沉酣,沒有回應。
“千雪姑娘,醒醒!千雪姑娘……”
“千雪姑娘她…她好美!”
不知怎的,程風遊心中突然升起這樣一個念頭。
昏迷中的伊人恰似海棠春睡,神態安詳,眉眼清麗,粉腮妍紅,嬌唇欲滴,分外的迷人!
他不禁看得心旌搖晃,不能自已,又一個念頭遏製不住地躥了出來:“偷偷親她一口,她應該不會發現吧!”
倘若換作平時,他決不會有此等卑劣想法,但此刻他被破魔劍吸取力量之後,心神虛乏,意志松動,已無力壓製橫生的雜念。
看著伊人如櫻桃般圓潤軟膩的粉琢玉唇,他抿了抿嘴,有些口乾舌燥。
“肯定不會發現的!”
他頭腦一熱,說服了自己,將唇瓣輕輕印了上去。
兩唇相接,一股酥麻竟似觸電般劃遍全身,渾身酥暖綿柔,銷魂蝕骨,妙不可言!
他的呼吸猝然變得火熱急促,炙熱的氣息撲到伊人面上,引得她秀眉一蹙,撲朔著眼睫,睜開眼來,清亮的眼眸宛如秋水,但在此刻卻掀起了陣陣驚濤!
驚訝,憤怒,羞惱,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喜悅,諸般神采,連綿起伏,如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在對上了玉人睛波的這一瞬,他仿佛又變成了木頭人,他無法再思考,只是呆呆地望著她,沒入了她那雙清澈如水的眸子裡。
四目相對,呼吸相聞,唇瓣相接,一時間竟引得兩情相悅,兩心相映,久久無人打破僵局,一切盡在不言中……
直至少女秀顏酡紅,呼吸不暢,她才輕輕推著他的胸口,將他推開,別過頭去。
“走開,讓我起來……”
聲若蚊蚋,鮮不可聞。
程風遊撓了撓頭,欻地起身,滿臉潮紅,不敢再多看她一眼,也不敢再多說一句話,甚至不敢發出一絲聲音去打破眼前尷尬。
紫千雪深深呼吸了好幾次,又默默運起功訣,數息後終於平息下有如鹿撞的心緒,面容恢復平靜,語氣清冷道:“剛才發生了什麽?那兩個黑衣人呢?”
“剛…剛才……”程風遊啞了口,之前發生的一切著實匪夷所思,難以述說,而且在歷經了剛才的旖旎場面後,他思緒紊亂,心亂如麻,根本不知該如何作答。
見他不回答,紫千雪冷哼一聲,吸了吸瓊鼻,跺了跺玉足,不再睬他,自己找尋答案去了。
環顧四周,她便發現兩名黑衣人一死一傷,還活著的那名正仰面躺在地上,滿臉血汙,不省人事。
紫千雪眼中升起一絲冰冷寒意,手心真氣湧動,猶豫著要不要再補上一刀,還是任由對方自生自滅,看對方如今出氣多、進氣少的淒慘模樣,估計也活不了多久了。
“別理他了,我們趁著現在真意消散,快些走吧!這是你的雪貂,可憐它已往生極樂。唉,對不起!”程風遊回過神後,從一堆枯枝腐葉中,翻出了雪貂的屍體,遞給紫千雪,眼神歉意道。
看到雪貂屍體,紫千雪美眸中的寒意更甚,臉上也沒了表情,恨恨道:“要你道什麽歉,本姑娘的靈寵,死了與你何乾!本姑娘自己會為它報仇!”
一朵絢爛冰花在她手心綻開,花分數十瓣,向一息尚存的那名黑衣人徑直射去。
便在這時,一道無比耀眼的白光陡然閃亮,將天與地完美地連接在了一起,光芒之盛,強似一千個太陽!
緊接著,一聲開天辟地般的爆破巨響,震碎了一切思緒幻想,程風遊頭腦停擺,思維渾沌,心神被奪,許久才恢復清醒。
“那……那就是劫雷嗎?”他目光呆滯,震撼不已地喃喃道。
隨著劫雷落下,籠罩方圓百裡的大陣如蛋殼般碎裂,崩散作一蓬蓬光霧。
埋在地下的六十四柄陣旗,立時便有十數柄因無法承受天劫的無窮偉力,裂紋遍布,轟然爆開,威力甚大,所在的一片區域竟被夷為平地,衝擊波甚至都蔓延到了二人這裡。
“大陣被劫雷破開了,咱們快走!不然,大陣就要崩潰了!”程風遊打了一個踉蹌,又重新站穩,一臉焦急地衝紫千雪大喊。
逃命的機會一旦錯過,可能就不會再有!
紫千雪連忙點頭,此刻決不能再浪費一丁點時間,她沒再去管那名黑衣人的死活。
“走這邊!”
兩人選定方向,匆匆忙忙地往陣外奔去。
……
……
稍早前,顧斯筠等五人這邊,五人按照推衍羅盤的指引,追尋生門而去,一路穿行了近二十道光幕,可依舊沒有出陣的跡象,只不過是轉換了各種場景。
轉來轉去,結果又回到了一片汪洋之上。
“又回來了,生門循環往複,這座大陣……”
顧斯筠臉色蒼白,頭冒虛汗,不知是因為真氣損耗過大,還是因為倍感絕望。
其他四人也都停下遁光,神情難看。
突然間,一道莫大威壓猛地鎮下,四周幻象如煙花泡沫般,在閃耀中一一破滅。
“這是……天地威壓!劫雲,有人在渡劫?!”
紫千山最先反應過來,揮出幾道光華,把遮擋天空的繁密枝葉盡皆斬落,以便眾人能夠看到蒼穹上方,散發著無窮威勢的烏黑劫雲。
“真意化形,意有其境,天地共鳴,天劫威壓……”林城危卻還沉浸在幻景破滅的那一瞬,似乎隱隱抓住了一線關鍵,他的修為到了一處關口,或許這場福靈心至的感悟能夠助他一臂之力。
……
大陣之外,身穿盔甲的鵠面男子,正在面無表情地看向瀕臨破碎的大陣,他來到之時,劫雷剛剛落下,那無雙的威勢,讓哪怕是已經經歷過一次雷劫的他,都感到肉跳心驚。
劫雷劈過之後,鵠面男子方才放心地散出元識,往陣內掃掠而去,那個叛徒的氣息已然消逝,看來是隕落在了劫雷之下。
縱爾天縱奇才,倉猝渡劫也絕對討不了好!
不然,世間的聖境存在,怎會如此之少,九成九的修士連雷劫前的心魔劫都無法安渡,而渡過了心魔劫的修士,又有九成九會隕落在威勢無雙的劫雷之下。
“咦,這陣裡居然還挺多人……”
用元識把大陣裡裡外外掃蕩過一遍之後,鵠面男子自然發現了困於陣中的三撥人,顧斯筠一行五人,程風遊和紫千雪二人,以及重傷昏迷的薊婁與其神魂俱滅的師兄蔣嶽。
“可惡!”
鵠面男子嘴角微微抽動,目中有了怒意,死的傷的都是他的人,這個該死的叛徒,下起手來還真是絲毫不留情面!既然如此,下面的小輩,本君也一個不……
鵠面男子忽然皺起了眉,抬頭望向天際某處,那裡有一股極強的氣機正在飛速靠近,來人不知是誰,但絕不比他弱!
數息之後,便見一名白衫儒生,優哉遊哉地站在一卷竹簡之上,飄然而至。
白衫儒生見到鵠面男子略顯驚訝,旋即朗聲笑道:“小生王頡,見過這位道友,道友好生面生,不是中州人士吧!”
眼見白衫儒生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來歷,鵠面男子臉色顯得有些不自然。
一來,此次追殺叛徒本就不是什麽光彩之事,二者,他身為魔修,與中州往來甚少,中州是有法治的地界,對無法無天的魔道中人並不待見。
“道友有禮了,在下確實不是中州人士,此番來中州只是處理一些私事罷了。”鵠面男子臉上擠出一絲笑容回話道,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何況還是同級別的存在,他當然不願隨意得罪。
“是替那位渡劫的道友護法嗎?不知那位道友怎麽樣了?”白衫儒生不明就裡,又不願失禮地在鵠面男子面前隨意探查,於是開口問道。
“唉!”鵠面男子歎了口氣,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怎奈我那位好友福緣不夠,已隕落於劫雷之下,剛剛護法大陣被劫雷一劈,還傷了我那好友的一個弟子。並且本君尚有要事在身,就帶著這個受傷的弟子,先走一步了!”
既然白衫儒生還沒搞清楚事態,鵠面男子索性順著對方的話往下說,以便可以早點脫身。
中州這地方,讓他老不自在,到了他如今的修為境界,才越發地覺得中州臥虎藏龍,深不可測。
未知讓他深感不安,所以他不願在中州久待。若非聖主大人命令,他是決不想踏入中州一步的。如今叛徒伏誅,他便恨不得能夠立時返回。
至於底下那些小輩,算他們好運,碰上白衫儒生及時趕來,否則,他不介意動動手指,讓世間再少上幾人!
鵠面男子把手一張,一蓬黑霧俯衝而下,橫跨數十裡,卷起了昏迷不醒的薊婁,然後隨同著鵠面男子,一齊化作一道漆黑遁光射向天際。
白衫儒生靜靜看著,沒再說話。
他雖好奇於對方為何匆匆離去,卻也知曉對方無意與他閑聊,當然不會再自找不痛快。
鵠面男子走後,白衫儒生沒了顧忌,才散出元識掠過大陣,接著像是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事,身形瞬間消失。
“此人…好像是被抽魂煉魄了呀?有這樣對待門下弟子的嗎?”白衫儒生面色怪異,出現在蔣嶽的屍體前。
“算了!此處是岜山,法外之地,人家幹什麽,我根本管不著。王頡啊王頡,世間的閑事,你還嫌管的不夠多嗎?難道還想再受罰?”
白衫儒生自嘲苦笑,將抽魂煉魄之事置於腦後,化作一道白光,往陣中其它地方飛去。
……
……
大陣崩潰之後,陣內靈氣失控,巨量的靈氣肆意縱橫,匯成一道道足以拔山裂石的靈氣亂流,狂暴地席卷陣內各個角落。
一時間,陣中區域竟成了一片充斥著驚濤駭浪的靈氣汪洋。
“你靠近些,本姑娘可撐不起那麽大的護罩!真氣有限,誰知道還要多久才能出去,必須省著點用,你又幫不上忙,乖乖聽本姑娘的, 不行嗎?”
“婆婆媽媽,生死關頭,誰和你計較這些!之前我都沒跟你計較!岱海兒女,不拘小節……要不是本姑娘心善,誰管你的死活!”
靈氣亂流中,兩個少年人緊緊依偎在一起,艱難地前行著。
少女手舉一塊雪白紗帕,紗帕綻放白光,在二人身周形成護盾,抵禦亂流的侵蝕。
緊靠在少女身旁的少年也沒閑著,一邊指路,一邊手持劍身漆黑、劍尖瑩白的怪劍時刻戒備。
二人緊緊相靠,幾乎是肌膚相貼,都能感受得到彼此的溫度和急促的呼吸,然而誰都沒了風花雪月的閑心思。
身處靈氣亂流之中,稍有不慎,護盾被破,就會被刀鋒般銳利的靈氣亂流攪得粉碎,屍骨無存!
幸好,在如此絕境面前,二人宛若一體,誰都沒有拋棄誰,就如同在暴風雪中相互依偎、彼此攙扶的生死伴侶,各自貢獻出自己的全部力量,以求為彼此爭取一線生機……
“妙啊!岱海兒女,生死情長,多麽美好的情和景!”
一聲讚歎隨風飄揚,靈氣亂流之中驀然出現一道身影,乃是一名面貌三十上下,氣質溫文爾雅的白衫儒生。
白衫儒生臉色悠哉,老神在在,仿佛置身於和風細雨般愜意漫步,狂暴無比的靈氣亂流,流經他身邊時,竟似換了個性子,變得溫順異常,乖乖地繞道而行。
“果然,人還是在年輕時候有趣些!”
白衫儒生面帶笑意,看著靈氣亂流中相依而行的兩個少年人,眼前飛速劃過一段蔥蘢歲月的美好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