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不忍心打斷你倆的親昵溫存,不過,這大陣終究撐不了多久,便會徹底崩潰。所以,本書生就隻好充當一回棒打鴛鴦的惡人了……”
白衫儒生摸了摸光潔的下頦,自嘲一笑,接著伸出一隻手,隨意一招,靈氣亂流便這麽止住了,輕輕松松,服服帖帖。
“欸?停了?”
望著突然平靜下來的四周,紫千雪美目中閃過一陣訝異,怎麽回事,難道是老哥他們來救自己了,但老哥雖然厲害,似乎也沒有如此本事啊?
“咳咳”
白衫儒生輕輕咳了兩聲,飄然落地,眼中含笑,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身前的兩個少年人。
“誰?!”
程風遊卻被白衫儒生嚇了一跳,這人是誰,什麽時候來的,好快的速度!他警覺地提劍上揚,用劍尖對準了對方。
白衫儒生瞥了他一眼,目光在破魔劍上停留了少許,嘟囔一句“有趣”之後,便移開了目光,看向二人中的少女。
相較於程風遊的憨頭憨腦,紫千雪就顯得冰雪聰明多了,她眨眼間就已明白,白衫儒生究竟是何等存在。
此人氣息深若淵海,氣度超凡脫俗,單單只是看一眼,就能讓她心生敬意,和當初覲見族中的太上長老如出一轍。不出意外的話,方才便是此人出手製服了靈氣亂流,此人極有可能會是一位聖境存在!
不,對方肯定是!
不然,絕不會如此輕松,便能製止靈氣亂流。
“多…多謝前輩出手相救!”
紫千雪少有的有些緊張,手忙腳亂地收起紗帕法寶,對著白衫儒生恭敬行禮。在聖境存在面前,哪怕她出身豪門,也抑製不住高山仰止的激動心情。
但她還是在行動間擠出空隙,給程風遊使了個眼色。
程風遊恍然驚覺,連忙收劍,也對著白衫儒生恭敬一拜:“多謝前輩出手相救!晚輩愚鈍,冒犯了前輩,請前輩恕罪!”
“無須在意,書生我只是恰逢其會。不過,我倒是覺得有些奇怪,兩位小友為何會在此地?剛剛渡劫之人又是誰?”白衫儒生擺了擺手,笑吟吟道。
“前輩且聽我細細道來,我們原本是來捕殺望星獸的……”
紫千雪口齒伶俐,很快便給白衫儒生道明了原委,不過有些地方她也不知,她昏迷了一段時間,沒有看到是誰出手解決了那兩個黑衣人。
紫千雪隻好看向程風遊,希望完整經歷了一切的他,能夠接著講述。
白衫儒生跟著把目光投了過去,程風遊原本有些猶豫,不知該不該提起班谷的名諱,但在白衫儒生溫和的目光下,讓他感到十分安心,似乎把一切都說出來也沒有關系。
“是班谷前輩。”程風遊接過話茬,開始講述,“就是他出手殺掉了那黑衣人,而且也是他在渡劫,大陣也是他布置的。只不過,班谷前輩後來隕落在了雷劫之下。”
“哦,我聽說過此人。”白衫儒生略一頷首,沉吟著道:“原來此人也是魔道中人!魔道雖說近來有所抬頭,但多在沙州一地活動,現今偷偷摸摸,不遠萬裡,跑到中州來做什麽?來此渡劫,我看不像,那名魔君肯定有所隱瞞……”
“不過,量他們也沒有膽子,敢到中州來胡作非為。可能還是恩怨仇殺之類的吧,魔道中人,殺來殺去,關我屁事!”
白衫儒生轉念一想,輕笑一聲,找了個勉強說得過去的解釋之後,便不再糾纏於此。
“如此說來,陣內的另一撥人,便是你們的同伴了?”白衫儒生接著問道。
“沒錯!萬望前輩慈悲為懷,博施濟眾,助我大哥以及各位道兄脫離險境!晚輩不勝感激!”紫千雪對白衫儒生又行了一禮,言辭懇切地請求道。
白衫儒生搖搖頭,笑道:“他們哪裡需要我來救,你大哥他們的本事還是不錯的,已經快要衝出陣外了。”
“真的嗎?那太好了!”
紫千雪、程風遊二人互視一眼,均是一喜,疲憊的精神也為之一振。
“你們的兄長,此刻估計也在擔心你們,要不,書生我帶你們過去見上一見?”白衫儒生提議道。
“好啊!有勞前輩!”程風遊和紫千雪二人面露喜色,異口同聲。
……
……
數十裡外,紫千山、林城危等五人在靈氣亂流中披荊斬棘,乘風破浪,倚仗著各自不俗的修為,硬生生殺出了一條血路,如今,距離衝出陣外,只差最後一程。
偏在這時,有人卻停了下來。
“只剩一二裡便可出陣,紫某就跟各位到這裡吧!舍妹還困在陣中,紫某須得前去搭救!”紫千山略一抱拳道。
“我倆的小師弟也在陣中,我倆隨千山兄同去,斯筠兄和冼幽兄你們先行出陣,在外邊等候便可。”林城危和藍莽對視一眼,同聲說道。
“一起去!”冼幽難得地吐出三個字。
“一起去,也好快去快回!不用擔心我,我還撐得住。”顧斯筠一邊吞服丹藥,一邊喘息著說道。
他的臉色比之前又蒼白了三分,五人中他的損耗最大,畢竟操縱推衍羅盤相當費力,又經過橫穿靈氣亂流的辛苦跋涉,如今體內真氣已經耗得七七八八,掏出一粒散發著柔和星光的丹藥服下後,臉色方才好看一些。
但他心中始終難安,因為他知道紫千山、林城危和藍莽,之所以沒有直接與他分開,去尋找小妹、師弟,便是為了護送他安全出陣,這份情義,令他感動不已,以至於心生愧疚!
“不必,斯筠兄你損耗過大,不宜再強撐,否則就要動搖根本了。你與冼幽兄先行出陣,在外邊替我們照應著就行,以免發生其它意外,也好及時提醒。陣內靈氣太過混亂,傳訊法寶無法使用,若有變故,你們就在陣外引燃煙花,我們在裡面還是看得到的。”
紫千山出言拒絕,將一支手臂粗細的煙花遞了過去,然後轉向林城危和藍莽,眼神帶著憂慮,語氣卻仍舊鎮定十足地說道:“大陣發動之前,舍妹與賢師弟待在一起,現在也應該同在一處。不過,大陣發動之後,他們也很可能像我們一樣,嘗試飛遁出陣,所以無法確定他們如今身在何處,希望他們沒有待在那些爆炸的區域,不然,一切都已成定局……”
“我的錯,不該說喪氣話!”
紫千山用力晃了晃頭,又接著說道:“剛才我們橫穿靈氣亂流之時,經過了這片區域,路上沒有發現他們蹤跡。所以,接下來我們應該換個方向,從……”
紫千山抬手比劃著,話未說完,便見一道白光如流星過境般極速飛來。
“這是?!”
紫千山臉色微變,此等速度,此等氣勢,難道是?
未等他思索完備,白光已在他面前驟然停下。
“老哥,看什麽呢?”
白光之中,一道美麗的倩影正朝著他揮手致意。
紫千山聽到這熟悉的聲音,從愣神之中迅速反應過來,欣喜道:“小妹!是你嗎?咦?這位是?”
他的目光聚到白光中央,岩岩若孤松、峨峨似玉山的白衫儒生身上。
見到此人,紫千山連忙躬身一拜,神色恭敬道:“晚輩紫千山拜見聖君前輩!”
“晚輩林城危拜見聖君前輩!”
“晚輩藍莽拜見聖君前輩!”
……
其他四人也一樣神色敬畏,行禮參拜。
白衫儒生沒有絲毫想要掩飾自身氣息的意思,以幾人的修為自然不難發覺,這是一位渡劫境界的聖君!
“繁文縟節就免了吧,書生我挺不習慣這些的。”白衫儒生隨意地擺了擺手,語氣淡然道。
“禮不可廢!”紫千山正色行禮,仍然躬著身子,“前輩道高德盛,晚輩於情於理,都應當有所禮敬。更何況,晚輩還得多謝前輩出手搭救了舍妹!”
“嗐,真是的。書生我說不必多禮就不必多禮,你們再謝來謝去,我可掉頭就走了啊!”白衫儒生無奈皺眉,口吻跟著嚴肅了三分,自打他晉升聖境以來,去到哪兒都被人尊為前輩,恨不得頂禮膜拜,讓生性瀟灑的他總感頗不自在。
聽聞此語,紫千山不禁又細細打量了白衫儒生一遍。
聖境存在聚則成形,散則成氣,可以隨意變幻模樣。
但相由心生,聖君們一般還是會顯現出順應自身本性的氣質外貌。而眼前的這位聖君,便是一副白衫飄逸,輕松隨意的青年面貌,說明此人應是隨和性子,不拘小節,自己等人若是再將其敬若神明,反而會惹得對方不快。
想通了之後,紫千山轉變態度,笑道:“前輩既然這麽說,我們也就都聽前輩的。不知前輩此行何去,我等打算返回星光城,若是順路,還望能與前輩同行!”
紫千山沒說出口的是,若是同行,還望前輩不吝賜教,聖君的指點,對他們來說,也是極其難得的。
白衫儒生略一沉吟,好久沒到過星光城了,去去也無妨,便答應道:“也好!書生正想去星光城看看,順手載你們一程,路上倒不寂寞。”
“謝……”紫千山剛想稱謝,忽又看到白衫儒生面上隨和的笑容,情不自禁地改口道,“太好了,有前輩搭載,我等又可以省卻半月苦功!如果前輩能再指點一下我等的修行,那就更好不過了!”
“也可。”白衫儒生微笑點頭。
他沒有刻意施展修為,但儒雅隨和、溫潤如玉的氣質,卻如春風細雨一般,潤物無聲地感化著身旁的其他人,能讓他們放下拘束,曠達不羈地展露出所思所想。
人啊,要戴著面具活,可真累!
雖說,人在岱海,身不由己!
不過,在能脫下面具的時候,他樂得脫下面具,也樂得讓身邊的人脫下面具,回歸本性。
“明心見性,小處亦是。”
白衫儒生神態安寧,目光淡然,仿佛看透了世間的風雲起落,悠悠而語地點撥道。
紫千山、林城危、藍莽、顧斯筠、冼幽五人聽聞此語,均是瞳仁一顫,深有感觸,以他們五人的修為和閱歷,大抵能明白一些白衫儒生話裡的深意。
而程風遊和紫千雪兩個小輩,則是疑惑地互視一眼,不解其妙。
白衫儒生也不多作解釋,淡淡一笑,從手上拋出一卷竹簡,竹簡迎風飛漲,化作足夠所有人坐臥還顯寬敞的長篇巨幅。
“諸位,請!”
白衫儒生彬彬有禮,做出相讓的姿勢。
“不卑不亢,溫文爾雅,這才是真正的大修行者!以後,我若有幸能夠渡劫成聖,定要像這位前輩一樣!”
之前白衫儒生的點撥,程風遊的榆木腦袋沒有開竅,反倒是見了此幕,大為感動,心中盛讚不已,繼而見賢思齊地將對方視作了榜樣。
……
……
聖君飛遁的速度果然非同凡響,隻用了短短一兩日時光,便從數萬裡外的岜山回到了星光城。
路上,名為王頡的白衫儒生,這位聖君前輩,態度極為隨和,不矜不伐。
眾人有修行上的難題請教於他時,他都會一一予以巧妙的提點,並不是直接具體地告訴眾人該如何修行,而是以精辟入裡的寥寥數語,為眾人指明方向。
眾人只要沿著這個方向深入探尋,費不了多少功夫,便可以自己找到答案,從而感悟得更深更透。
一行七人,人人俱是大有裨益,都感覺修行之路明朗了許多。
或許這就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吧!
竹簡載著眾人優雅地飛過城牆,並不需要停下接受檢查。
此乃聖君特權。
入了星光城後,竹簡選在一處空曠之地落下。
白衫儒生一振袖袍,將竹簡收至袖中,瀟灑一笑,作了一揖,“諸位道友,書生告辭了。各位保重,有緣再見。”
余音未絕,身形已化作一團書卷氣飄然遠去。
“這位聖君前輩,文雅灑脫,行事利落,毫不拖泥帶水,真是一位光風霽月、來去如煙的妙人也!”程風遊心中欽佩至極,再度大加讚賞。
白衫儒生走後,眾人也一一作別。
入城之前,紫千雪磨了自家老哥半晌,終於討到一塊精美小巧的紫色令牌,趁著其他道兄相互告別之際,偷偷跑了過來,拉著程風遊走到一個小角落。
“喏,這個令牌給你。”
紫千雪將令牌塞到程風遊手裡,美目顧盼生姿,粉靨白裡透紅,低聲道:“我不久就要回天妖宗了,今後如果你有空,可以來天妖宗逛逛。”
程風遊受寵若驚地接過,心臟砰砰狂跳,面對伊人相邀,他略顯癡傻地回答:“嗯,我一定會去的!”
言罷,重重一點頭。
“一定要來哦!”
紫千雪眉目彎彎地笑了笑,笑容明媚,眼眸亮澈,清麗不可方物,看得他又是一陣失神。
“還有,謝謝你救了我。”
紫千雪附到他耳邊,似乎是在耳語,卻突然咬了他一下。
傳聞這樣能使人聽話,至於是從哪篇神話傳說裡看到的,還是從哪部小說雜劇裡聽來的,她不記得了。
但另一些事,她就算當時不記得,後來也能猜到。
那時,落入黑衣人手中之後,她無了意識,不清楚後來又發生了什麽,可身為女子的特有直覺,讓她無比確信,一定是因他之故,她才沒有遭到汙辱,沒有香消玉殞,芳魂飄逝。
對此她無比感激,再加上醒來時的兩心相映,以及共赴患難的相互扶持,她的心中也生出了一絲莫名的情愫,故而才會作出如此大膽之舉。
“啊?!千雪姑娘,不…不必客氣……我也要謝謝你,要不是你在靈氣亂流中庇護我……”
程風遊耳垂微癢,萬萬沒料到她會做出如此親昵舉動,反倒是自己先羞紅了臉,眼神慌亂,手足無措起來。
“傻子,再見了!”
紫千雪玉顏上未見異樣,只是在如秋水般清澈明淨的睛波裡,泛起了道道漣漪,微微顯露出一絲壓抑不住的溫柔悸動。
……
短暫的告別之後,一行人各自散去,程風遊跟著兩位師兄搭上了回永春堂的飛艇。
路上,程風遊察覺到藍莽似笑非笑的目光,不禁有些難為情,仿佛做了壞事的小孩,猶恐被人發現似的,不敢說話。
而林城危則是目光呆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到了永春堂門前,林城危忽然發聲道:“兩位師弟,我可能要回山閉關一段時間。”
他觀摩天劫威壓鎮破真意化形之時,便心有所悟,後來又經白衫儒生一番提點,已然到了更上一層的邊緣。
“嘿嘿,巧了,我也想著要回去閉關!”藍莽咧嘴笑道,略顯得意。
“哦?你閉什麽關?”林城危眼神不解。
“我的《百竅鍛元功》早就處在即將突破的關口, 此番又得了聖君前輩提點,我已摸索到突破之法。趁著老三你閉關的機會,我也順便把它再提一層。”藍莽搖頭晃腦道。
“那小師弟你……”林城危把目光轉向程風遊。
未等林城危說完,程風遊便興衝衝地嚷道:“好啊!我也要閉關,此次突破築基中期應該不成問題。而且,我還有一些疑惑,需要請教師父。”
如今,他氣海內的真氣比起下山之前又稠厚了三分,看著離真氣化液只差最後一點,只需輕輕推上一把便可。
並且他對於破魔劍吸取壽元一事,感到憂心忡忡,他不清楚壽元到底是個什麽東西,而壽元流逝又會產生什麽樣的影響。
還有就是,班谷留在他的識海內的傳承印記,不知該如何解鎖。
這些事,他都不便與師兄們說,一是害怕引起師兄們的擔心甚至自責,二是害怕將他們牽扯進來,畢竟班谷曾說過盡量少向人提及,背後肯定牽連極深。
如果非要對別人訴說,思來想去,只能叨擾師父,他和師父之間沒有秘密,何況從實力的角度上來說,也只有師父足以托付,師父老人家或許會知曉班谷背後的秘密。
“慚愧慚愧,又得去麻煩師父了,師父攤上我這個弟子,好像是挺倒霉的……”程風遊心中羞赧。
“好!既然大家都要閉關,那我們稍微打點一下,就啟程回山!”林城危當即拍板。
此時,距離程風遊下山歷練尚不足半年,短得出奇,他便又要回山了,命運有時候就是這麽不可思議,難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