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輪明日普照大地。
今天暘谷鎮裡許多人都咳嗽起來。
深秋迫近,要記得添衣。
夏以就被南洵雪壓著多穿了兩件秋衣,整個人看起來有些臃腫。
昨夜他與女孩談了許久,後者決定讓他參加幾天后綠谷書院的開學選拔。
這個世界無論普通人還是祓亂師,都需進入學院學習。事實上夏以年齡還是有些小了。正常入學年齡是十二歲——該歲數也被稱為“悟道齡”,傳說亙古大神捏土造人時,擔心自己的造物面對無常自然沒有自保之力,於是在人類體內設置了一道枷鎖,唯有十二歲時枷鎖松動,人們才能體悟神明恩賜,接受靈力灌體。
然而在夏以看來這根本是無稽之談。
要是造物神真這麽乾,大概人類早就死絕了,哪能活到十二歲。
不過常人靈力的覺醒確實都在十二歲以後。
但歷史上也不乏自行覺醒的天才。
夏以十歲覺醒雷司雖然妖孽,可南洵雪跟他講過,輯魔司曾有一任總帥七歲喚醒風之靈力,八歲又得到雷神饋贈,成為歷史第一位風雷雙司神眷者。
跟他相比,夏以也不算驚世駭俗。
只是南洵雪並沒有將他覺醒一事告知宋高陽等人。
“除了夏叔,你只能信任我。”
她如此說著。
面對這樣的未婚妻,夏以還能說什麽。
他心裡也有計劃。
利用綠谷學院的祓禊禮,讓他的覺醒順理成章。
自行覺醒與幼齡覺醒畢竟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南洵雪曾提及前身老爹的失蹤,她說此事背後黑幕重重,至今風波尚未落定,包括他這個“罪人後裔”,還有許多雙眼睛盯著。
無論怎麽說,謹慎一點總是沒錯的。
至於前夜目睹少年施展“霹靂”的其余人,南洵雪向他保證,這些人都是她一手培養的老仆,斷不可能向外透露他的情況。
她手上有他們的“真名符”。
換而言之,他們的生死掌握在她手裡。
無關女孩心性,這是世家的規矩。
扯遠了。
夏以思緒回到當下。
過幾天就是盂蘭盆節,也稱“中元節”,“盂蘭盆齋”,“麻谷節”,自古以來是華夏“三大鬼節”之一。俗話說“七月半,鬼門開,老亡人,回家看”,因此這也是招歸死者、焚香施孤的時節。
暘谷鎮裡安定的氣氛消散不少,往來行人臉上逐漸多了些許憂愁。
盂蘭盆前後,常常是多事之秋。
不僅有鬼禍,百鬼行街,更有腐雨、血厄、冥地颶風、地龍翻身等自然災害。
暘谷鎮史有載,五十年前的一個盂蘭盆節,鎮裡就發生了極其恐怖的冥地颶風,直接致使鎮守長生坊的摩睺羅全軍覆滅。那場風暴幾乎動搖了暘谷結界的根基。鎮子三分之一的建築因其崒崩,鎮民十不存一。
縱然是冠冕者級別的袚亂師,在這等天災面前,依舊如同螳臂當車。
或許只有造神者才能直面它們。
若為凡人,命如螻蟻,魂似殘燭,則根本沒有預防乃至抵禦的能力。
他們唯有祈禱。
“廟會”應運而生——
每逢中元節,
各地五帝廟都會舉行“解厄法會”,
廟祝們淨壇誦經、撒谷濟孤,家家戶戶在房子裡樹五帝像,放天燈、水燈,造紙橋、燒香,焚煮蘭草,祭祀先祖。
彼時大街小巷商販如潮——以五帝廟為起點,一條大路直通鎮南,兩側商賈雲集,是為“萬民街”、“廟會街”。
書院放假,各組織、勢力全體休沐,工人停工,連蠶棚區的居民都會擠出時間聚會、享樂,頗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味。
這些舉措都是為了增添結界之“人氣”。
幫助結界抵抗混沌的侵蝕,盡可能減少災厄的發生。
至於作用如何,沒人在乎。
夏以他們也要去購置一些盂蘭節要用的東西。
他提議借助顏如玉趕路,卻被南洵雪狠狠敲了腦袋,“若非處於全鎮警戒狀態,鎮中不得肆意縱馬,依據輯魔司十二鐵律,私自縱馬者,戒律所有權追究其責任!”
女孩恨鐵不成鋼地把他揪出門。
一齊往南北市走去。
出了門夏以忽然有點饞,他提議先去喝碗豆湯。
他想喝的那家豆湯鋪子很顯眼,恰好開在市區與住宅區的分界線。
說是店鋪,其實就是一間修葺煥然的蠶棚。
門口立一塊招牌,用墨水信馬由韁地寫了三個字——“張婆湯”。
南洵雪牽著夏以,熟稔地拉出一張長凳,
“哎喲,小南,幾天沒見你來婆婆這喝湯咯!喲,小夏也來啦。”一個老婦拿著條抹布,笑著幫他們擦乾淨桌子。
“這幾天有些忙。”南洵雪解釋道。
“忙好,忙好啊……那你和小夏照例?”
“照例,兩份,加一份豆渣餅,炸細點!”
“好咧!稍等哈!”
張婆的臉笑成菊花,皺巴巴耷拉在一起。
長凳對於夏以來說有點高
,他坐在上面,小短腿晃呀晃。
很快,湯和餅一起端上來了。
張婆家的豆湯味道一般,價格還小貴,但勝在量大——盛豆湯的海碗跟夏以家的臉盆差不多,碗裡豆湯濃醇,熱氣騰騰,豆湯表面泛著油光。
豆渣餅由陶盆裝著,炸到金黃,直把夏以饞得肚子咕咕響。
“吃吧!”
將豆渣餅推給他,南洵雪拿起杓子,舀了一杓豆湯,低頭吹涼了再送到他嘴邊。
夏以無奈張嘴。
他至今不知道這湯是什麽豆子熬的,入口略有苦澀,喝進喉嚨暖烘烘,甜味與豆香一下子齁進喉頭。
回味時又換回了苦。
口感類似酸奶,有點粘稠,喝一碗能飽一天。
砸吧砸吧嘴,湯裡好像還有豆渣,他輕輕吐在地上,用腳尖撥弄,翻出幾點墨綠。
等一碗豆湯下肚,豆渣餅也沒剩幾個了。
這類油汪汪的餅子前身與他都很喜歡,味道也屬實不錯。
南洵雪看著他吃完,幫他擦了擦嘴角。
“洵雪姐,別總是把我當成小孩。”
夏以撓撓頭,有些苦惱。
眼前女孩名義上是他的未婚妻,實際上她更像他的姐姐,寵溺、嬌慣著他。
面對他的反抗,南洵雪只是微微一笑。
隨後便領他到暘谷鎮輯魔司。
“進入綠谷書院原本是不需其他手續的,”南洵雪幫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低聲叮囑,“但阿以你年齡太小,有違書院的規矩,所以你需要親自去找林山先生,讓他給你寫一封推薦信。”
“你放心,我已經提前跟林先生以及宋叔叔說好了。”
揉了揉他的毛腦袋,南洵雪將他推進門。
……
“姓名?”
“夏以。”
“年齡?”
“10歲。”
“性別?”
“這還要問嗎?”
“性別?”
“男!”
桌子對面,一個年輕的秩序官歪著腰,屈指輕敲桌面,眯眼打量夏以,片刻他問道:“知道自己為什麽到這兒來嗎?”
少年眉毛一挑,“我怎麽知道……林部長讓我過來的……”
“啥⊙?⊙?林部長?”年輕秩序官的身體一僵,而後迅速坐正身子、擺正態度,仔細端詳面前少年後,他大驚失色,“你,你是昨天跟宋司一起過來的?”
“哎呀,你是夏以吧,實在不好意思!”
青年訕笑一聲,趕忙站起來,將夏以領進另一個屋子。
感情你是真沒用心聽我講話……
少年一邊腹誹一邊跟上。
青年抬手敲門,喊道:“部長,宋司侄子來找您!”
“進!”
“哢嚓”一聲,大門洞開。
一個衣冠楚楚的男人走出來。
經過夏以身旁時,還側臉朝他友好一笑。
他的模樣與林山有幾分相似,只是眼前這個男人衣著整潔,看起來利索幹練,而林山不修邊幅、渾身散發著頹廢的氣息。
夏以不認識他,只有點頭回應。
“林部長就在裡面,我先去忙了!”秩序官低聲說了幾句,轉身也走了。
少年走進門。
他發現自己可以一眼盡收這個房間裡的所有陳設——偌大一個辦公室,七零八落地隻放了幾張桌椅,最光鮮的也無非一張漆白桌子。
對門坐著一個滿臉胡茬的男人。
正是林山。
“林部長好!洵雪姐讓我來拿介紹信。”夏以道明來意。
“嗯,坐。”
林山應了一聲,便提筆刷刷刷地寫起來。
片刻後,他將書信遞給夏以,“直接交給書院的門衛或者山長就可以了。”
夏以道完謝接過信件,正想告退。
不料林山突然問道:“夏家小子,你想成為守夜人嗎?”
夏以皺了皺眉,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不用急著回答,”林山看著他笑道,“你可以進入書院覺醒脈絡後再答覆我,也可以和南家丫頭商量一下。”
普通人成為祓亂師的幾率很低。
怎麽人人都認定我一定可以覺醒?
夏以心中吐槽,面上不動聲色地點點頭,“我會跟洵雪姐商量一下。”
林山又換了一個問題:“夏以,你真不知道夏先生的蹤跡?”
“我父親?”
夏以有些奇怪林山這個問題的用意。
但他只是輕輕搖頭,面色陰鬱道:“我不知道他去哪了……兩年前他就離開了,至今生死不明,離開前也沒跟我說任何話。”
“很抱歉讓你想起不好的事,”頓了頓,林山慨歎一聲,“他畢竟是我當年最敬仰的人,很遺憾……唉,你出去吧,記得告知我你的決定!”
“好的,謝謝林部長。”
夏以走出房間,反手關門。
“啪——”
大門閉合。
然而門內的一雙眼睛仍舊直視著少年離去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鐵門,窺視他的心。
“林山……林山……”
夏以嘀咕著走出輯魔司。
出門前一刻,他看見南洵雪滿臉冷色。
有個男人俯在她耳邊不知說了什麽,令她臉色更冷幾分。
注意到夏以出來,男人馬上離開了。
直到少年走近身邊,南洵雪面色稍霽。
“發生了什麽事?”
夏以問她,同時掏出介紹信。
“沒事。”
南洵雪邊搖頭,邊接過信件,拆出來大致看了幾眼,確認無誤後才封還給他。
“走吧,去北市。”
見她不想說,夏以便沒有繼續問,任由她牽起手。
“今晚想吃些什麽?”
“想喝湯,還有燒玉版……”
兩人手牽手,漸行漸遠。
一切購置完,已是日落西山。
一邊往宅院走,夏以一邊給南洵雪說起林山的招募。
“姐,你說我適合守夜人嗎……”
南洵雪歪了歪頭,“為什麽問這個問題呢?”
於是他將林山的話全盤托出。
女孩沉吟片刻,道:“我既不想你去,又希望你去。”
“守夜人無疑是輯魔司最危險的一個部門,但同時也是最有榮譽的,阿以你要知道,夏叔曾是守夜人裡的傳奇,一塊誰都無法逾越的裡程碑,子承父業,也許你應該進入這個組織繼承你父親當初的榮耀……但,太危險了,阿以……”
夏以感覺她放慢了步伐。
她歪著頭,晶瑩的瞳孔倒映著少年的身影。
“我……不想你置身在那樣的險境,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有能力養你。”
“但無論怎麽想,我都尊重你的選擇。”
南洵雪轉頭,似是不想讓他發現自己眸裡複雜的情緒。
她並不想干涉少年的決定,但又記掛他的安危。
夏以也許察覺到她的糾結,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直到他們回到家,南洵雪打開了門。
他才深吸一口氣給出自己的答案。
“洵雪,我想追索父親的足跡!”
南洵雪開門的動作一僵,很快恢復正常。
她一言不發地走進去。
夏以攪著手指,不知這扇門自己該不該進。
“沒大沒小的小家夥,不想回家了?”
見他踟躕在門外,南洵雪回頭,美眸一橫,“今晚開始,三天之內你必須背熟十二鐵律,不然別出去丟夏叔的臉。”
“收到!”
夏以笑嘻嘻地關上門,暗裡松了口氣,心想這關總算是過去了。
……
夜裡,輯魔司。
林山辦公室仍燈明如晝。
作為暘谷鎮的核心,本部輯魔司地下有戰爭結界,更有祭地存護,自然無需迦南香的遮掩。
林山坐在桌前,手邊的茶涼透了都沒有喝一口。
“燕州以北,又淪為人間煉獄啊……北洲半陷,百濟防線岌岌可危……”林山放下簡報,閉上眼,抬手揉了揉眉心,“整個東北地界亂成一鍋粥,我人族當真守不住這江山?真是……蒼天無眼……”
“也不知道,後天那個小子能夠得到誰的青睞……”
“夏先生啊,你究竟是死是活?”
沒有人能給她答案。
包括夏尋歌(即夏父)自己。
與此同時,宋高陽帶領一眾部下,已經到達長州城門前。
一位副手舉起宋高陽的城楥,高呼道:
“南洲行動軍副司令宋高陽在此!請長山城主打開結界!”
“切——”
星火伶仃的城牆之上,傳來一聲嗤笑。
緊接著一個血淋淋的頭顱被拋下來,在眾人腳前滾了兩圈。
頭顱之主死不瞑目。
臉上凝固著尚未散盡的驚容。
“南洲總部的人?”
“難道沒有人告知你,長州城……易主了。”
刹那之間,城牆上箭如雨下。
宋高陽一聲厲喝,左手浮現一隻虛影大盾。
“禦敵!!!!”
一場隱晦的戰爭,在此揭幕。
無論外界如何紛亂。
夏以的夢境永不中斷。
“救救它……救救它……”
他聽見有人呼救,聲音時隱時現。
下意識循著聲源走去,然而他卻發現腳下的路根本沒有盡頭。
他環顧四周,只看見霧隱朦朧。
夢告訴他,兩側不能涉足,否則他將失去形體。
也不能後退,否則他會靈魂破碎。
他只能前行。
慶幸的是,聲音伴隨他的接近而清晰。
他快找到聲源了。
他想知道是誰在向自己求救,聲音總帶給他一種熟悉感。
仿佛是曾經的友人。
“來這裡……”
“救救它……”
當少年終於跨過一層樊籬,迷霧稀散的前方,赫然是一座大山。
山體灰黑,看不清是什麽岩質。
山上草木不生,到處是黑魆的縫隙,乍一看像塊即將支離破碎的巨石。
夏以順著斑駁的山岩一路看上去。
他知道呼救者是誰了——
一顆鑲在山體凹陷處的眼睛,
一顆銅製的眼睛。
它表面輝光瑩瑩。一個忽而稚嫩、忽而沙啞的聲音,伴隨著光的閃爍,在山石間此起彼伏。
“你是誰?”
“為什麽向我求救?”
少年站在山下,向銅質眼球發問。
突然間銅眼睛的聲音中斷了。
向外凸出的眼瞳骨碌碌轉了一圈,最終朝向山下的男孩。
“救救它……”
眼睛還是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只是一遍又一遍地求救。
“我該如何救你?”少年問。
求救聲頓住了。
轉而是童謠一般的哼唱:
“蟲母深深植下蟲卵,
它們汲血食肉成長,
把它種於傀儡之下,
萬物疑恐葬身懸崖,
莫要直面無光之夜,
莫要沾染猩紅的雨,
唯有遠行,
方能逃脫一切災厄。”
“遠行吧,你能夠救它的。”
“是啊,遠行。”
“遠行才是唯一生路。”
大量聲音將他淹沒,嘈雜的銀浪幾乎要撕碎他的靈魂。
在畫面扭曲的最後一刻。
他聽見一聲歎息:
“拜托你了。”
“抱歉,它又注意到你了……”
“嗡……”
最後歎息聲與對話聲一同被蟲鳴般的呺叫撕碎。
鑲嵌著銅眼睛的高山消失了。
四周迷霧被撤開,露出千瘡百孔的天空。
一對猩紅的太陽懸掛在蒼穹之上,
不,那不是太陽……
那是一雙眼睛。
它眨了一下。
“它看見我了……”
驀地,夏以心中生起一個念頭。
他感覺那雙血目裡反映著自己的身影,盡管相隔萬裡無法看清,但血眸的主人絕對注意到他的存在。
夏以與它相比,甚於芥子面對須彌。
為何如此一隻龐然大物,會在意地上沙塵一般的螻蟻?
少年想不通。
他也不必想通。
因為他看見,高空之上,不可目視的存在正徐徐低頭。
血日似的眼睛在他眼中無限放大。
伴隨它的接近,他大腦開始劇痛。
他腦子裡仿佛鑽進了一隻蚊子,一邊吸食他的腦髓,一邊用不斷膨大的尾部擠壓他的顱骨。他眼前的紅日與迷霧都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無數蠕動、纏結的肥胖蛆蟲,它們的口器鑲進彼此的身體裡,失智蠶食著身邊的同類,那些蛆蟲有許多節身體,每一節軀體都鑲著一顆眼睛,似乎察覺到他的存在,所有蛆蟲身上的眼睛一齊睜開,展露猩紅的瞳孔。
少年在它們眼裡看到無數個自己。
他感覺身上似乎被剝奪了太多的血肉。
每一隻眼睛都吞咽著他的皮膚,筋骨,乃至骨髓。
但奇怪的是,他感覺不到疼痛。
他木然注視著這一幕,童年的記憶突然浮現。
他想起來了,自己曾經夢見過方才那雙血紅的眼。
當時夢裡有數萬個狂信徒在它的祭壇前自刎,血水泄一般地流淌,直至淹沒他的腳脖子。
他記起,當時那個剜出雙眼用手高高捧著,想要獻給自己崇信的古神的老者,以嘶啞的聲音喚出了它的真名。
它叫——蠱!
“凡人不可視神,亦不可聞神之名!”
想起雲端存在之真名的刹那,曾死於少年夢中的數萬狂信徒,如今又回到他的身邊。
他們身著血衣,
仰頭朝拜,
依舊是一個老者站在最高處,為神剜出自己的眼。
但這一次,他沒獻給神,而是將血淋淋的眼珠,拋向對神不敬的少年!
夏以渾身知覺已被群蟲剝奪。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雙眼睛跨過蠕動的蛆蟲,在雲端之目的注視下,掉在自己身上。
“此為神目,汝當為神奴!”
老者瘋狂大笑著割開了自己的脖頸。
血液噴湧而出。
似乎有幾滴掉進少年眼裡,於是他眼前的一切都變為血紅色。
他感覺老者剜下來的眼睛已經鑽進他的身體裡,隨著他的血管、腸腔,一直鑽到他的心臟。
這一過程中,他依舊沒有痛覺。
因為他早就想起來,真正經歷這一夢境的是前身,並不是他。
因此他在“神明”訝異的目光中,毫不猶疑地抬頭。
他與“神明”對視,面無表情地說:“我才是夏以,夢該醒了吧?”
於是雲端之上的虛空,遽然顯現一尊磅礴身影。
祂手持雷霆塑造的神斧。
朝身下汙穢的眼眸用力揮下。
夏以嘲弄地注視著開始做困獸之鬥的猩紅眼眸,“你只能玩弄深陷恐懼的人心。”
既然預知它的下場,他便不再注意這段將死的記憶,而是扭頭看向身後。
“而你,恰好心防失守,很痛苦吧……”
他身周的蟲群與血液,不知何時蕩然無存。
此刻只有一道半透明的身影,沉默不語地站在他身後。
“你是夏以,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對嗎?”
夏以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