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火濯水之後,就是采蘭禮了。
不過這一過程與夏以沒有任何關系。
一夜的夢讓他略顯憔悴,但經太陽一曬,就又精神起來了。
南洵雪起得很早,在廚房準備早餐。
看著她忙碌的背影,不知怎的,少年心裡忽然生起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他搖搖頭,猛把這種朦朧的情愫甩掉,走上前同南洵雪打個招呼。
雖然是深秋,但是屋裡有火石供暖,一番忙碌後,女孩額上也是泛起些許細汗。
夏以抬手幫她擦掉。
女孩看看他,沒有說話。
吃完早餐,時間還早,夏以趁此機會跟她聊起“踏冬哨“。
說實話,至今他還不是特別明白這玩意兒怎麽使。
南洵雪給他撫平衣服上的褶皺,道:“你可以把它想象為一隻哨子,正如其名。”
“不過一般的哨子需要用嘴吹,聲源來自於“氣”,這隻哨子則不同,想要吹響它,你需要輸入“靈力”,它會調同你所輸入的不同靈力,為你招來雪之脈絡的“牧獸”。”
“牧獸的能力根據你靈力的輸入量而定,存在時間也受靈力量的限制,而形象則取決於你的性格與心性……”
“我所召來的牧獸名為‘玨寒’,如你那夜所見,是一匹白馬,踏冬行千裡。它不僅可以幫助我遲緩敵人行動,而且耐力出眾,動作矯捷,同我能力極其契合。”
聊到這裡,南洵雪停下動作,最後揉揉他的毛腦袋。
“上課去吧,下午回來我再陪你測試一下。”
雖有些不滿南洵雪總喜歡揉自己腦袋,但畢竟無力反抗,他也只能點點頭,道別後出門了。
他在書園門口遇見了臉蛋紅撲撲的孫鶯歌。
小女孩今天顯得尤其開心,歡欣得像隻小麻雀,一見少年便湊過去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夏以早就從上官雲那裡得知她覺醒淵之脈絡並且喚醒溺女法相,雖然淵司至今已無登神之路,但是她喚醒的“溺女法相”在眾多袚亂師“天賜”中,地位僅次於神眷者,可謂前途無量。
據祝巫所言,縱使是天下第一大州“華州”,也有數年未曾出現喚醒“法相”的新生袚亂師,假以時日,她可以通過超度苑的引薦,進入“華州第一學府”深造。
如果不夭折,孫鶯歌很有可能成為暮光戰爭結束以來第一位淵司“登神者”……
夏以掐斷思緒,與女孩一同走進學院。
還是前天那個大庭,高台如故,高台下稀稀拉拉坐著幾個小孩,彼此交頭接耳,一臉興奮。
昨天回家前祝巫跟他說過,他們這一屆,包括他在內,一共覺醒了六個袚亂師——除了他與孫鶯歌,其余四人都是地司。
作為“定世三世”之一,顯然地司的覺醒率不是一般的高。
常人習慣以某個袚亂師所在階位的借力對象代稱此人,故而現在夏以可以稱呼孫鶯歌為“溺女”,稱其他四個新生袚亂師為“泥胎”,至於他該作何自稱……
夏以心裡犯起嘀咕——
他該自稱為“夜叉”呢,還是“黔客”,亦或者“炎相”,又或者“緋魂”?
就在少年思緒幾乎脫離現實,一道大腹便便的身影走進來,將他帶回現實。
那身影站上高台,輕咳一聲,於是庭間驀地鴉雀無聲了。
成顧望笑吟吟地環視台下眾新生,他的目光在夏以等六個新生祓亂師臉上停駐片刻,笑得更加燦爛。
首先他無非是讚賞了夏以六人一番,並安慰其他新生,讓他們不必氣餒,畢竟人一生中並不只有一次覺醒機會。
但夏以知道,每個人的確有無數溝通亙古、求索識海的機會,但成功率最高的,只有進入“遺忘尾閭”的“第一次”。
南洵雪說,彼時求索者身如琉璃,不受塵世汙濁,故此更受亙古存在青睞,願意予以偉力,助求索者吸納靈力洗滌筋骨,最後形成“靈力之海”,構建出借力對象的能力,也即“祓術”。
常人倘若這個時間段內無法覺醒,越往後幾率只會越低。
除非他敢於脫離結界,投身於遺跡,在九死一生的命途中尋找機遇。
成顧望很會說場面話,一套接著一套,像極了少年前世所見的“金牌銷售”。
但廢話再多,也有盡頭。
於是,成顧望大手一揮:
“循彼南陔,言采其蘭!”
“我宣布,綠谷書院第六十一屆采蘭禮,自此開幕!”
結束演講後,只見他抬手結印。
一扇翠綠色的屏風在他身後浮現,轉瞬即逝。
“秋草花雨六朝寒,庇地,潤玉,鎖八方,解!”
一道雨華從天而降,落在擂台一角,化作數人高的帷幕。
瑩瑩綠華映得庭間生氣盎然,角落的植物仿佛迎來春天,枝葉看起來更加嬌嫩,空氣都似乎清新了許多。
夏以聽見四周嘩聲響作一片,想來成山長這一手是極受孩子們景仰的。
他打量著台上幾乎圍成八角籠的雨幕,想起家裡那幾件宋高陽留下的遺具,一件人造遺具的表現尚且如此華麗,不知那些遺具強悍到什麽程度。
畢竟其中有兩件唯一遺具,其他人造遺具也都是出自堂堂之手,想必差不到哪去。
夏以再回神。
台上的人已經變幻了。
大腹便便的成顧望被一群大孩子取而代之。
這些孩子年歲要比夏以大一些,看起來約莫是十三四歲。
他們身著一致的校服,臉上還有稚氣,三五成群,分別站成幾個小隊伍,在成顧望的領導下,齊刷刷朝眾新生鞠了一躬。
“這就是采蘭禮了。”
熟悉的聲音從夏以身後傳來。
他扭過頭,發現是上官雲不知何時坐在他身後,正一臉興致地看著高台。
此時成顧望又站上台,他口頌啟語,召來一線雨水織成長繩,一頭銜在頂梁,一頭纏住一束蘭草模樣的植物。他手一甩,蘭草便高高懸在半空,葉片隨風聳動,幽香縷縷。
“古人束蘭為征,引四方學子以君子六藝中的“射”藝搏之,學子折桃弧為弓,摘去箭鏃,矢端點墨,箭中蘭草者可得“采蘭讚”。”
不必夏以詢問,上官雲便自顧自給他解釋道:“學子之間可以利用箭矢影響彼此,但不可傷及弱點。采蘭禮最初目的是平複離鄉學子的思鄉情,古時學子求學需背井離鄉,跋山涉水,難免會產生思鄉之情。《南陔》中說到:循彼南陔,言采其蘭;眷戀庭闈,心不遑安;彼居之子,岡或遊盤;馨爾夕膳,絜爾晨餐。這首詩講述的,就是遊子摘采蘭花以寄寓對家鄉的眷戀。
“直到千百年後的今天,這種儀式演化成高年級學生給新生展示祓術,用以激勵新生,引導諸如你這樣的孩子用心學習,鍛煉靈力,將來成為常世與人類的守望者!”
講到這裡,祝巫就又安靜了。
夏以點點頭,繼續端詳高台。
綠谷書院設有三個年級,從低到高分別是子午班,端谷班與成陽班。
甲級賽的參賽選手只有端谷班學員,而乙級賽選手則幾乎是成陽班的學生。
他們大多只會最基礎的袚術。
看在他人眼裡,方寸之間華光燦爛。
但在夏以眼中,其緊張程度遠遠比不上那一夜的搏鬥。
所以他看了一會便開始打哈欠,引得周遭新生目光頻頻。
上官雲忍不住問他,“阿以對祓術不感興趣嗎?”
“感興趣啊。”
少年晃晃腦袋,努力驅散睡意。
“但我感覺你興致缺缺的。”
“沒有沒有,”他又打了個哈欠,咂吧嘴道,“昨天晚上睡不是很好,有點困=_=”
上官雲又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夏以沒有撒謊,他昨晚確實沒有睡好。
他眯了眯眼,回想起昨夜的夢——
那個滄桑的聲音將故事說完,自稱是“翡翠鄉”最後的守墓人,名為“智者”,可以作為他的引路人。
少年站在原地權衡一番,決定姑且聽從這位“智者”的指引,一探此夢究竟。
雖同意讓“智者”領路,但心裡仍謹慎不已,畢竟雖然這是夢,並且他經常做這種夢,但在這個似夢非夢的地方,他也不知道自己會遇見什麽,謹慎一些總是對的。
他根據“智者”的指引,先往右前方走,只是心裡暗自記住原路,做好應對所有變數的準備。
沒有多久,少年看見前方有一個小木龕。待他接近後,才發現是個古樸的灰褐色的神龕,約莫高到他的胸口,風格簡樸,四下沒有雕花,只有龕門上刻著兩隻形象模糊的獸。
與此同時,“智者”說:“這是翡翠鄉的土地廟。”
夏以轉移目光,又看到那座名為“土地廟”的神龕後方,蓁蓁荒草間插著一根短棍,他心生好奇,上前拔出一看,居然是把鏽跡斑斑的劍。
他手握住劍的刹那,“智者”的聲音浮現:“此為昔日鄉中守衛之佩劍,距今已有數千載,竟未朽爛……”
聞言少年端詳手裡的劍,果然如“智者”所說,即便看起來腐朽不堪,劍的鋒刃卻只有細碎缺口,尖端依舊鋒銳,似乎還可堪一用。
於是夏以將它提著,充作防身武器。
說來也怪,他在夢裡好像不能說話,他有心詢問“智者”四周還有無武器遺留,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不得不作罷。
他提著劍,探頭瞅了眼神龕內部,一股摻雜香火味的灰土即刻撲面而來。他嗆得咳嗽兩聲,揮手散去塵土,看清神龕內部——那裡沒有供奉神像,只有一塊灰樸樸的棱角分明的石頭,人頭一般大小,像是少年前世十字路口邊的“泰山石”。石頭上纏著許多朽爛灰敗的繩子,完好時想必是五顏六色的彩帶。石頭周圍滿是香與燭火燃剩的香梗與蘭燼。
神龕內部是沒有任何光源的,夏以卻感覺石頭似乎瑩瑩發亮。
他目光繼續在神龕上巡弋,發現欄板邊上有一把細長的香,這香也不知是何材質,歷經歲月洗禮,竟還嶄新如故。
少年想了想,把劍插在一邊,抽出三根香,調動靈力,用手指撚搓梵香頂端。
“嗤”的一聲輕響。
三根香應聲而燃,飄出嫋嫋縹煙。
夏以見狀,心裡也輕松不少——夢裡可以使用靈力與祓術。
他把香插在神龕裡,退後幾步,雙手合十深鞠一躬。
“咚——”
他仿佛聽見一聲鼓鳴。
抬起頭,他看見面前神龕綻放出月色一般朦鬱的朧光,光芒煙霧似的籠罩著神龕,並不四處彌漫。朦朧之間,他依稀看見一個垂垂老矣的身影,朝他鞠躬回禮。此人上身披著殘破麻衣,破裂的衣縫間可窺見縱橫的瘢痍。
老人化作一團白光,沒入神龕。
於是少年聽見一個沙啞的聲音,並非出自“智者“,微弱而充滿淒哀:
旅人啊,我向月之女祈禱,為您送上我最後的祝福,呈上未熄的華光……
那時的翡翠鄉啊,何等的璀錯,何等的燦爛。
我少時居此高聳翡翠之至底,常仰望雲端的神宮,對其與當中之居者宗崇至極,卻從未知曉,那座我常敬仰的神跡早已腐朽,其主亦隕落百載……
神明早已埋骨不朽之地。
無人再願造訪這座神明垂護的王鄉。
它已遭惡詛,漆黑深入心臟。
翡翠啊,它們黯淡了。
長者恆言,鄉中之翡翠曾為神座之基,應當永世不朽。
歌者亦言,神明滴血於翡翠中, 日輪也無法銷盡。
然而,
可有人看見啊?
它在我面前崩碎!
連那位萬古長存的農夫,都動容了啊。
……
經由殘魂傾訴,悲風散盡,夏以眼前赫然是接天的稻海,這是神鄉將熄未熄的徂輝。
黃發垂髫在阡陌之間怡然自樂。
蒼黃的天並不清朗,天際四角皆烏雲飄忽,似是在竭力隱藏某種敗象。
畫面一轉,
他視野驀然被血光佔據,混沌所化的霧海從天而降,覆壓山脈,蠶食大地。
不僅霧氣中奔出猙獰怪物,連觸及霧的人類也變成怪物,他們肢體扭曲,毛發與肌膚脫落,爪牙瘋狂生長。
死亡,混亂與瘋狂,頃刻間摧毀了這處世外桃源。
受難者向神明祈禱。
然而,
夏以與他們共同目睹了神血灑落大地,
聽見眾神悲歌,
在他們的見證下,
神隕落了。
包括恆久庇護翡翠鄉的月之女。
只有稀微神力的鄉民根本無力抵抗霧中的獸……
“此乃昔日之悲啊……”
“智者”聲音撕破舊日之影,將少年喚回現實。
夏以眨眨眼睛,眼前仍是一望無際的荒蕪的黃土地。
“往前走吧,旅人。”
“行至深處,方得見此間真相,與你所處之常世,皆有千絲萬縷之聯系……”
“切記,隕於此間並無影響,但短暫時間內萬萬不可重複身死,切勿暴虎馮河,萬事需謀而後動,切記切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