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以原火照之,雲水濯之……”
“則可以長存也!”
金吾衛話音剛落,面前長生坊虛影便開始動蕩。
恍然有微光從中湧現。
浮動的雲氣融進祭泉,如放大鏡般,將長生坊門柱間的光幕無限擴大。
門外三人得以縱觀“遺忘尾閭”發生的一切。
首先映入三人眼簾的是一個女孩,倘若夏以還在外界,定能一眼認出她——孫鶯歌。
此時孫鶯歌身體蜷縮,被包裹在一個半透明的銀色水泡裡。她身周是濃稠深邃的銀色海水,水中不時浮現一道虛影,神形各異,有男有女,還有無法分清性別的存在,有的身著素衣、青絲如瀑,有的赤果上身、手持鋼叉,還有的搖曳羽扇、青衫飄飄……最終是一隻柔荑,穿破水泡,輕輕撫在少女背上。
下一秒,
一道雙目緊閉的倩影驅散其它虛影,將孫鶯歌擁進懷中,
她面露哀色,平唇蹙眉,那纖細的眼角仿佛下一瞬就要垂落淚滴。
被她抱住以後,緊縮著身子的孫鶯歌嘴巴無聲張合,旋即四肢舒展,整個人融進倩影懷裡。
看見這一幕,上官雲不由掩嘴輕呼,“這……這是……”
一旁的年邁金吾衛肯定地點頭道:“錯不了,這是溺女法相!”
“橋上待夫,潮溺而亡,候千年且無怨,結藍衣而成溺女……淵司主脈第一階的借力對象,而且顯現法相……”上官雲目不轉睛地凝望光幕,眸中流光閃爍,“第一位求索者就給我帶來這麽大的驚喜,那麽你呢……”
她目光在光幕上巡弋著,找尋某個少年的蹤影。
但除了深邃的銀白海浪,她一無所獲。
與此同時,夏以幾乎潛入“遺忘尾閭”的最深處。
白銀海水凝聚為十數個“觀海者”,圍在少年身邊,好奇地打量著他。
與孫鶯歌不同,沉入識海的少年身邊並未浮現各種身影,只有七顆拳頭大的光球以他為圓心,如同眾星拱月,圍著他無聲盤旋。
有位身形嬌小的觀海者按捺不住好奇,伸手想觸摸其中一顆玫紅光球,不料手剛抬起,就被體型最龐大的觀海者揪住。身形魁梧的觀海者(或者說年邁的)狠狠瞪了祂一眼,嘴唇翕動,吐出一段極其古老且古怪的音節,聲色低沉,似乎是在教訓無知的後輩,喝令祂不可擾“王”深眠。
海水中的夏以的確睡著了,呼吸平穩,神色安詳。
首領模樣的龐大觀海者抬手招來一隻龐大的、棱角分明的白銀水泡,將少年籠罩,隨後祂向其余觀海者揮手,命令祂們離開。
待一眾觀海者躬腰後重歸白銀之海,祂才抱臂抬眸,無聲凝視水泡裡的身影。
祂的身體一動不動,如同由白銀澆築的雕塑一般屹立於海底。
夏以深陷夢境,並不清楚外界發生的一切。
夢境裡,他似乎變成另一個人,端坐在坑坑窪窪的土地上。
此人是一個不倫不類的王,天生沒有所謂王的氣魄與脾性,卻偏偏心懷天下,即便父親因治水不利被上一位王賜死,他仍無怨無悔,只是赤腳袒胸,領著一眾黑漢子,毅然決然地沿著父親的足跡,踏上他曾走過的泥濘的老路,即便這條路是染血的,即便萬千生靈都不看好他,認為他將重蹈其父之舊轍。
然而出發前他對王說,“帝,我父之路不可厄水,我願試之,以命證之。”
帝堯問他:“鯀用雍堵之法,九年而無功,汝何以治?”
他說:“因勢利導,開天下江河,如不治,請取我頭祭天。”
夏以感覺自己變成他,又好像不是他。
此時有個女子俏生生站在他面前,她背後搖曳著九條毛茸茸的狐尾。
“禹,你我結親吧!”
那個女人一頭蒼皤,皚皚如雪。
她身後有人輕歌,有人曼舞,歌聲未盡處,又有人接著余音唱起來:“綏綏白狐,九尾痝痝。我家嘉夷,來賓為王。成家成室,我造彼昌。天人之際,於茲則行。”
“可我不是夏禹啊!”
少年想拒絕,但他的話咽在嘴裡,說不出口。
女人說:“我是塗山氏的白狐,我們在塗山青丘之上曾見過一面。”
“上天示我族賢巫,定你為我命中之人……所以你我結親吧!”
畫面一轉,夏以發現女人牽著他的手,領他走上一座高台。
台下高朋滿座,衣冠勝雪。
“今日,我得名女嬌,從此以後,我就是你的妻子!”
那女人笑起來很美,太陽都仿佛因她失色。
“塗山西角,台桑之地也。”
他們在台桑成婚。
夏以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突然高呼出聲:“白者,吾之服也。其九尾者,王之證也!”
他以白為服,女嬌身為九尾之狐,恰成為他天地共主的實證。
再往後,他被舜封為司空,在治水的道路越走越遠。
三十年,他三過家門而不入……
兒子出生也未見一面……
塗山氏女嬌望穿秋水,站在塗山之上歎詠:“候人兮,猗!”
最後,夏以——或是“夏禹”,在伯益與後稷的輔助下,終於疏九河、通百川、天下淫湧盡歸東海。
舜年邁,將王位禪讓給他。
不久以後,禹會盟於塗山,征三苗,殺防風氏,斬相柳,敗共工氏,天下“執玉帛者萬國”,奠定夏後部落的王族之基。
“卑小宮室,損薄飲食,土階三等,衣裳細布。”
他為王,天下大治。
女嬌為他生了個孩子叫啟。
啟繼承了他的皇位。
然後,夏以看見了白發蒼蒼的女嬌,正撫摸著他的臉,涕零如雨。
“你是禹,”她斷斷續續地說著,“你又不是他……”
“你是這個國度的王,是天下共主。”
“但你成為王以後,便不像我所愛的禹了,在此之後,你是夏禹,而非塗山氏的禹,非女嬌的禹。”
“我為狐,九尾,壽有千年。”
“你為人皇,然人壽巍巍,也不過百載光陰,如今你已九十有八……回來吧,禹,放開天下,做一次獨屬於我的禹,而不是“夏國之禹”!”
“候人兮,君不知;心念兮,長相思……”
“回來罷,回來罷!”
夏以感覺自己仿佛被拖出禹的軀體,如遊魂一般,漂浮在半空中。
他低頭,正好對上女嬌婆娑的淚眼。
張張嘴,夏以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好像啞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九尾的女嬌看著他,輕聲道一句“謝謝”,旋即從禹的眉心摘出一顆小鼎模樣的珠子,輕輕推到少年面前。
“收下吧,此乃他最後的偉力……汝為其末裔,理應收下。”
“好好使用這份力量,”她抱起禹的軀體,朝虛空不可目見的“塗山”走去,“假若汝能尋見夏垣,也許我等還能再見一面……”
很快少年只能看見他們的背影,以及依稀的呢喃。
他聽見女嬌說:“真是固執,明明亡去多時,卻還惦記著後世……好啦……安心睡吧……”
最終所有聲息都消失了。
女嬌所贈送的珠子也不見了。
只剩少年孤獨漂浮在虛空之中,無法出聲,也不可動彈。
但不知為何,他感覺胸膛裡陣陣灼熱,似有火焰熊熊燃燒。
不久以後,
他在深邃的識海中睜開眼,
最先躍入眼簾的,是一道著緋色官服、眸中烈焰滾滾的身影……
外界,已有十數個孩子走出光幕,脫離“遺忘尾閭”。
這些孩子裡,有四個孩子成功突破“問心”關,在白銀之海中求索,與上古存在聯結。
其中有一位淵司,剩下三位都是地司。
上官雲並不意外,畢竟地司是覺醒率最高、登神之路最為完整的脈絡,與風司、雨司並稱“定世三司”,是最受預備袚亂師青睞的一脈。地司不僅能力全面,攻防一體,而且借力簡單,更何況這一脈絡中還有多位“登神者”,分別駐守各個巨城,有前輩經驗,後來的地司簡直是摸著石頭過河,各種強者層出不窮。
收起思緒,上官雲繼續往光幕裡瞅,神色有些焦急。
終於,她看見銀白的海域中亮起一線緋紅。
一道火焰聚成的身影將手按在少年的肩膀上。
見狀上官雲松了一口氣,“原來是焱司。”
很快她又蹙起秀眉,聯系夏以身份的古怪,她隱約覺得少年的表現不應如此簡單,可少年聯結“焱司”之“炎相”切實發生在面前,故此她也不再多作猜想。
雖然焱司脈絡不及“定世三司”完整,但憑借那個小家夥的心性,加之焱司持續暴力輸出的特性,想必能有一番作為,年輕的祝巫如此想著,迎到光幕跟前。
夏以作是最後進入識海的求索者,也是最後一個脫離識海。
待他踏出光幕,太陽已斜至天邊。
剛踏至外界,一陣波濤洶湧便撲面而來,上官雲將他擁進懷裡,就像溺女抱住孫鶯歌。
夏以的措不及防埋進波濤,支支吾吾說不出半句完整話。
祝巫狠狠RUA了一把他的毛腦袋才松開懷抱,扶著他的肩膀笑吟吟道:“小夏以,很不錯哦!覺醒了焱之脈絡呢!”
少年還有些暈乎,聞言心中一動,故作迷糊,道:“唔,我記得我在識海裡看見許多身影,奇形怪狀,最後是一位渾身火焰煌煌的存在接納了我……”
“那是緋魂。”
一個年輕的聲音替祝巫回答。
少年循聲望去,是年輕金吾衛。
金吾衛朝他笑著點點頭,繼續說:“少年,你所求索的是焱司主脈絡,借力對象為‘緋魂’,傳說上古有天火,隨驚雷降於深山,入山者不知天火而觸之,遭天火鍛體,棄苦弱血肉,得靈焰飛升……這就是緋魂的由來。”
“你很幸運,焱司雖不如風雨地三司完整,但有三司望塵莫及的持續輸出能力。好好利用它,假若你不夭折,將來定有一番作為!”
眾人交談間,年邁金吾衛借助儀象,關閉了通往識海的門戶。
他接過年輕金吾衛的話頭,輕聲道:“歡迎加入我們,少年,恭喜你成為袚亂師……好好努力,不要辱沒這份力量!”
少年用力點點頭,心思卻早已不在他們的話音上。
他仍記得識海深處的那個夢,記得自己與白狐結親,同塗山族人共舞。
他還記得脫離識海前看見的一切。
那道身影其實並非渾身繚繞火焰,而是冠鳳羽之冕、服赤衣,手執火紋之笏,面三目,流火為瞳,狀若神明……
冥冥中有聲音響蕩,滄桑而空靈。
“炎帝氏以火紀,故為火師而火名。”
“春官為大火,夏官為鶉火,秋官為西火,冬官為北火,中官為中火……”
“古老王者以火德治天下,各級官員皆服火紋,任火名,其中佐王之賢臣,掌鈺火、製四季庶令,以心焰製衡百官,得王賜名——炎相!”
與雷司一樣,他焱司第一階的借力對象仍舊與眾不同,似乎是受到禹給予的“光鼎”的影響。
幸好在上官雲等人眼裡,他喚來的仍是“緋魂”,雖不知為何,但至少讓他省卻一番口舌,不必搜腸刮肚想借口了。
“時辰不早了,排好隊有序離開祭地。”
年邁金吾衛重拾長戟,領著眾人走出祭地。
夏以打著哈欠跟在隊伍末尾,眼神飄忽。
不經意間,他眼角捕捉到一抹佝僂的背影,扭頭望去,卻只看見一截骨瘦如柴的小腿,很快消失在門外。
前方孫鶯歌扭過頭來,好奇問他:“你在看什麽?”
少年搖頭:“沒什麽,只是好像看見熟人。”
“也許是我看錯了。”
他聳聳肩,看似並不在意,實則心裡已然牢牢記住那個背影。
對於這個背影,少年總覺得似曾相識,他從未懷疑自己的直覺。
但此時也不好脫離隊伍追上去,他只能默默警惕,並揣測其身份。
一路無話。
回到家,南洵雪正在廚房忙碌。
見他回來,女孩點點頭,招呼道:“阿以,把手洗乾淨,過來端飯。”
她沒有提及任何關乎濯水禮的事,沒有詢問,也沒有擔憂,只是關心他餓了沒有。
夏以心裡發暖,洗了手,一邊端飯,一邊主動提起自己的情況,“洵雪姐……我覺醒了焱司。”
女孩聞言,裝飯的手頓住了,她抬眸回望夏以,“如果我沒記錯,阿以那天晚上使用的是霹靂……那是夏叔留給你的雕卵?”
少年直視她的眼睛,搖搖頭,“不是雕卵,是我的袚術……”
他在心裡補充一句:不是霹靂,是我的霆斧。
南洵雪又沉默片刻,繼而有些緊張地問他:“上官雲她們是否知道這件事?”
他仍舊搖頭,“知道我有雷司脈絡的,只有那天晚上跟隨你的那些人……至於我雷火雙司神眷者的身份,應當只有洵雪姐你知道。”
南洵雪想了想,松了口氣,話鋒一轉,“怪不得你那夜使用的霹靂,威力異於常人,原來是雷焱雙司,這就說得通了。”
見她轉移話題,夏以也悄悄松口氣,趕緊順著她的話頭,問道:“為什麽這麽說?難不成雷司還能受焱司的影響?”
“先吃飯。”
南洵雪將菜端出,看著少年往嘴裡塞了口飯,才開始說:“神眷者受神明眷顧,天賦異稟,可以覺醒兩個以上的脈絡,史上的第一位神眷者,世人皆羨豔神眷者的力量,畢竟這是萬中無一的稀世天賦,祓亂師本就難以覺醒,神眷者更是大浪淘沙,難得真金。”
“但極大少有人知道,哪字右,是神眷者,也分三六九等……”
說著,南洵雪放下筷子,攤開手心。
“嚴冬無盡,我自霜期。”
她輕語著,閉上眼,引導靈力在她手心匯聚,形成一隻巴掌大的六角的雪花,她另一隻手中指與無名指屈向掌心,其余三指向上挺立,構成神似夏以前世道教“三山印”的手勢,再度低吟:“世間淋漓,甘露無根。”
於是雨之靈力聽召而來,盤旋著聚成數十雨滴。
夏以有些詫異,他這才知道,自家姐系未婚妻竟也是神眷者,雨雪雙脈絡神眷者。
女孩動作並未停止,只見她虛扶六角雪花,將其送向另一隻手。
雪花與雨很快交融。
水滴疾速旋轉,形成水環,內部依稀有冰凌翻動,由於冰凌太過纖細與晶瑩,夏以乍一看,還真沒有分辨出來。
在少年感知中,南洵雪手中的靈力似乎處於類似冰水混合的狀態,渾濁裡混著些許刺痛他意識的鋒銳。
突然,女孩五指捏緊。
那團靈力驀地發出一陣淒厲嘯聲。
他隻覺得眼前一花,再看清楚時,面前赫然懸著數十根牙簽粗細的冰凌,冰凌尖端極其鋒銳,距離他的眼珠不到一指甲蓋寬,森然的冷意刺痛眼珠,淚液模糊了視野。
“沒被嚇到吧?”
南洵雪清冷的聲音響起,冷意也隨之消失。
夏以眨巴著眼睛,看清她臉上的歉意後,不由笑道:“不用擔心,我眼睛還沒那麽脆弱,繼續講吧。”
女孩沒說話,湊到他跟前,用手指給他擦去眼角的淚水,再接著道:“神眷者的脈絡不能同時提升。無論是二脈,三脈,還是更多脈絡的神眷者,他們所有脈絡都是從零開始。譬如我的雨雪雙脈,假如我沒把精力傾向雨司,那麽即便我以雪司登神,雨之脈絡也停留在第一階,寸步不進。
實際上大部分神眷者的脈絡都有主次之分。我以雪為主,雨為輔,雨司有融匯萬物的特性,雪司凝結水汽凍結萬物,方才你也看見了,我只是將這兩司靈力簡單融合,最後仍以雪之脈絡作為攻伐手段,速度與傷害呈幾何倍增長。
但正如我所說,神眷者也有三六九等。你可以把脈絡視作“五行”,五行者相生相克,脈絡之間也有衝突與和諧,比如我的雨雪雙司,雖稱不上配合無間,卻還算和洽,處於中等水平。
假如同時覺醒焱司與淵司、地司與雷司呢?”
說完不等夏以回應,她直接給出答案:“前者水火不容,後者風馬牛不相及。”
“倘若是雪與雨,或者雪與淵,甚至於你的雷與火,因為相性接近,譬如天雷動地火,這兩種脈絡組合,威能遠遠不能用1+1=2來計算。
尤其是你,雷懾妖邪,火灼凶煞,屬於最頂級的組合。”
說到這,她突然抿了抿嘴,落花明眸間,流連著一種少年說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夏以看她這副模樣,一時之間也不知該說什麽。
飯桌上迅速安靜下來,只剩兩人輕微的咀嚼聲與筷子磕碰的聲響。
味如嚼蠟地將飯吃完,夏以覺得氣氛太過沉抑,於是主動請纓去洗碗。
南洵雪沒說什麽,默默幫著他把鍋碗瓢盆拿進廚房。
她倚著廚房門,靜靜地看他忙碌,嘴唇囁嚅片刻,終究是開口了:“其實……你是神眷者我很高興,比得知我自己是神眷者還開心。我更高興的是,夏叔後繼有人了,他是一個英雄,他的兒子也沒給他丟臉。”
說著她又沉默了。
夏以悄然放緩動作,生怕打斷她的思緒與話意。
“但實際上並不想你踏上這條路。我想你能安安穩穩一輩子。我是看著你長大的,我一直覺得我能守護你一輩子,直到那一晚上,我差點眼睜睜看著你死在我面前,我終於發現自己從前的想法是多麽可笑,這是個混亂的世界,人命輕如草芥……幸好那一晚,你讓我聽見雷鳴。”
她目光忽而變得熾熱,被她注視著的少年隻覺得頭皮一陣發麻,仿佛整個後腦杓都升溫,即將燃燒起來。
他硬著頭皮繼續洗,隻期望她心聲快點道完。
“但我又不想你重蹈夏叔舊轍,常人皆稱袚亂師是天之驕子,卻對他們九死一生的命途視而不見……我,不知道該作何選擇,我……”
趁她還沒組織好語言,夏以趕緊擦乾淨手,回身抱住她。
由於原身發育得不是很好,因此即便他踮起腳,半張臉也仍被女孩的酥胸遮住。
他無可奈何,但抱也抱了,隻好悶聲悶氣地說:“你是我……妻子,不是我媽。請相信我,我會成長起來的。更何況你會一直在我身邊,對吧?”
措不及防被他抱住,南洵雪一怔,直到他說完話松雙手,她也沒回過神。
夏以嗅著懷間殘留的幽香,不知為何有些心虛,做賊似的躡手躡腳上了二樓。
在他離開後,僵立原地的女孩歪了歪腦袋,突然輕笑一聲,齒如瓠犀。
“阿以,長大了呢……”
她如是低語著,神色輕松了許多。
“是的,我會一直守候你……”
“直到我死去……”
洗漱完,夏以躺在床上,看了許久窗外千瘡百孔的渾濁的天。
看到眼睛有些酸澀,他才合上眼皮,將心神沉入腦海深處。
仍然是八顆星辰,四周萬籟寂靜。
他注視著眼前兩顆星辰上的身影,陷入沉思。
但不知什麽時候,他睡著了。
夢境如約而至。
但今晚的夢,又有些不同於以往。
夢境裡,他不再是其他人,不是禹,不是前身,他就是他,仿佛連肉體都帶進了夢裡,感官真實無比。
此時他置身虛空,四周荒蕪,唯有白光幽幽,忽暗忽明。
過了片刻,他面前的空間撕裂,一扇古樸的蒙塵的門驀然出現,好像它從始至終都屹立在那,只是被塵埃掩蓋。
現在不知為何塵埃被撫去,它才顯露出來,為它等待多年的旅人敞開。
“吱嘎——”
門從內往外敞開。
門扉間似乎籠罩了一層厚厚的紗布。
少年站在門口,無法看清門內的情景。
他抿嘴沉思片刻,虎牙磨了磨下唇,邁步走了進去。
如同穿透一層隔膜,他終於看清門內的景象——
往上,鉛灰的雲鋪天蓋地,一輪不知是日還是月的天體沉淪在雲層深處,拚盡全力泛著微弱的光。
往下是一處荒廢的山村,有一眼看不到頭的田壟,坍塌的雜草叢生的房屋,一條斑駁破碎的石板路以少年腳下為起點,蜿蜒向遠方。
遠處似乎還有一座山,把半邊天都遮了,藏在雲海裡,看起來像是封鎖這個世界的囚籠的一壁。
村裡空無一物,到處是棱角分明的翡翠,牆上,屋角,田壟,荒草之間……好像不久之前這裡下過一場雨,雨滴是翡翠,觸地生根。
恍惚間,夏以感覺自己被人推搡,不由自主地往前邁了一步。
腳底觸及荒亂石板的刹那,
四周仿若揚起厚重的霧,
如夢似幻的景象,走馬燈一般地接踵而至。
同時,蒼老的聲音響起。
它悲哀地給少年講述了一個關於“神”的故事——
在日月恆常運轉之時,諸神尚未隕落,孤山不孤,寒谷非寒。彼時此地正是一片淨土。月上的曦女對此暗投芳澤,祂的後裔們尋香而至,投其所好地在此處砌起萬丈行宮——他們取來昆侖之上,西王母王座下最大的一塊翡翠,喚來常世三帝君麾下最能巧奪天工的匠人,以流年作為刻刀,以晨曦作為錘錐,以窺月的鴉眼灌注出長釘,耗壽五百載,精雕細刻,無人膽敢遺漏任一細節……神明與常世之人,本該應偉績將成而載歌載酒。然而,這座曠世神宮築成之日,當就寢於此的月之女卻迎來窳朽。
於是懸穹之月失光而墜。
血霧彌天,此地驟暗,只剩翡翠孤明。
曦女的悲吟響徹蒼空,祂的眷屬與後裔因雙目難觸月華而成為瞽民……
無人知曉那場黃昏源自何處。
但千年時光如白駒過隙,神宮蒙塵,不朽的神骨業已腐朽,此地再無神明造訪,只有神的末裔苟活於此,一代接著一代,留守神明殘存的跡象。
盡管他們體內的神血已稀薄至微,但智者存續千載,日夜為他們唱誦著關於萬神與月的讚歌,祂與熔鑄神血的翡翠同生,也將與其共滅。
倘若最後世界殞潰,憶神者唯有其裔。
該當悲哀,還是僥幸?
如同嗚咽一般,低沉而沙啞的聲音如此訴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