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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祓亂師》D谷之災第2章 0鬼行街
  這個世界失去了太陽,夜晚也沒有月亮,只有兩輪血日恆久懸掛在天穹之上——說是晚上,實際是酉時以後外界混沌太過活躍與濃鬱,導致結界無法維持虛像,以至於暴露出常世晦暗、死寂的真容,與結界構造的“早晨”相區別,因而才有所謂的“夜”。

  牆上時漏“滴滴答答”輕響著。

  此時已是子時上刻。

  子時又稱夜半,初更。

  鎮裡在輯魔司任職的更夫,該打第一更了。

  然而此夜很靜。

  青蚨鍾一遍又一遍地響,卻無法傳進夏以的夢……

  ……

  夏以又做夢了。

  不過這次不是以往的怪夢。

  他發覺自己在一片白茫茫的大地上行走,越走越遠。越往前走,地面顏色就越趨近焦黃,直到他走到莽莽群山之下,空氣裡漫起焦味,皸裂的土層已變成炭黑色。

  冥冥之中有人告訴他,這是“雷”的痕跡。

  雷?

  哪裡有雷的跡象?

  少年抬起頭,只看見昏黃的天。

  沒有雲,也看不見太陽。

  天與地是一樣的焦黃,讓他不由得想起被烤焦的羊皮。

  “走前來,走前來……”

  耳邊聲音再度響起,像是有十萬人在共同吟唱,然而音量卻很低,如同一條繩索,牽著夏以往前走去。

  他低下頭,木然前行。

  不知走了多久,夏以發現自己翻過了山。

  山下有一個巨大的祭壇,許多佝僂的身影跪伏在祭壇上,念叨著古怪的祭咒。

  他們正在祭拜一尊雕塑——

  這是一座無法言喻的奇觀,

  它的基體是一根石柱,上接天雲,下鑲岩層,通體掩在重重迷霧中,雕刻在石柱上的存在形象模糊,無法洞見全貌。透過雲霧間隙綻露的些許形體,少年管中窺豹,覺察出那大概是巨蛇一類的生物,只不過鱗片錯雜,還有碩大無朋的後爪。

  不知何來的風,吹散些許迷霧,露出它弓緊的下腹。那處凸出數十根古怪肢體(仿佛某種蟲類的足節),分節的蟲足彎曲著抱死石柱。

  再往下應當屬於尾部——這是少年抬頭就能看見的。它的尾像是從土裡拔出的樹根,表面粗糙,邊沿鬣毛卷蜷結繞,塑造手法粗獷,充滿張力。另有諸多觸須環伺尾的根部,織成一張令人毛骨悚然的網。

  至於它的面目——多數隱入雲端,縱然少年極目遠眺,依舊如霧裡看花,連線條都無法窺見。

  不過僅憑此般表現,也足夠象征它非常世所存之物。

  “我祖,食人乃伐,乃馳,我以奚人祭,大雅!”

  此時,不知何處傳來一聲禱告,空靈詭異。

  蛇形石塑仿佛被這聲音“喚醒”——恍惚間,少年看到它蠕動起來。

  潛意識告訴夏以,他應當遠離此地。

  然而現實中他仿佛中了定身咒。

  他努力想要挪動雙腳,扭動身體,但無論他如何使勁,一切力量都石沉大海。

  他似乎化為一具牽絲木偶,身上每一塊肌肉的控制權都不屬於他。

  “刻我血肉,捐之我祖,血以造王,王賦我骨……”

  禱告聲越發盛大了。

  伴隨無量祈禱聲,石塑的形象鮮活了,它更加醜惡,鬣毛在大氣裡飛舞,鱗片於虛空中躍動……

  它睜開了無形的眼眸,目光自雲端墮下,如火炬般照在夏以身上。

  磅礴的恐懼感致使他幾乎窒息。

  他感覺自己的皮膚已經開始在惡意中融化了。

  我,

  要死在這裡了?

  但不知道為什麽,越是瀕近死亡,他的心越安寧。

  雲霄之上的蛇顱似乎在不斷低垂,於是少年身上壓力驟增,粘稠惡意已將他全身肌膚蠶食殆盡,禱告聲形成浩大聲浪向他的軀體碾壓而來,他脖頸仿佛被掛上枷鎖,四肢被鎖上枷鎖。

  無數信徒向他怒喝:

  “螻蟻安得直視古神!”

  “奚人,低頭!”

  “奚人,低頭!!”

  “奚人,低頭!!!”

  低頭?

  夏以突然發現自己脖子能動彈了,並且因惡意枷鎖的影響而不由自主地往下彎曲……

  “要我的命,給你。”

  “但是讓我向你低頭?”

  意念通達的瞬間,夏以拚盡全力,幾乎以扭斷頸骨的姿態,將頭向上抬去。

  他或許是死了,

  不過在死之前他抬起了頭,看見遮蔽半邊天空的無目蛇頭,以及蛇顱之上的……

  滾滾天雷!

  “霆斧!!!!”

  最後一刻,頂天立地的身影,揮下雷斧——

  邪魔外道,

  當!

  斬!

  夢被一分為二。

  夏以倒抽一口氣,渾身大汗地驚醒。

  然而眼前既無雷霆,更無石雕,只有一盞驅不散黑暗的石燈。

  這是他的臥室。

  昏黃燈火照亮牆上的時漏,少年定睛,方知現在已是醜時上刻。

  醜時,是尋食之時,也是放魂之時。

  這是古人的說法。

  少年決計不會承認是自己餓了,想找吃的。

  推開木門,大廳和房間一樣寂靜,屋外萬籟俱寂,也聽不見更夫的聲音。

  也許更夫偷懶了,他想。

  夜晚是很危險的,

  酉時以後全鎮宵禁,宵禁期間便不再是人世——即便身處結界,酉時過後的夜晚對於普通人而言,依舊致命。

  因此更夫的偷懶也在情理之中。

  夏以躡手躡腳地打燃大廳的燈台,他擔心吵醒南洵雪,不敢發出太大聲音。

  輕悄悄地走進廚房,灶台上果然還有剩余的晚飯,少年用手一探,還有點溫度,想必是南洵雪擔心他半夜醒來肚子餓,一直用火石暖著。

  他端著飯菜,手暖和,心裡也暖烘烘的。

  一頓狼吞虎咽後,屋裡燈更亮了,燈光驅散冷意,將屋子照得溫馨許多。

  夏以擦乾淨嘴,不止覺得肚子飽,更覺得四周太安靜了。

  上了樓,他也沒聽見南洵雪的呼吸聲。

  他心下有些焦急,用力推開南洵雪的房門,果然不見其蹤。

  這麽晚了她去哪裡?

  夏以蹙眉關上門,又推開其他房門。

  直至宅子裡所有房門都洞開,他仍未找到她。

  他臉色漸冷。

  但是他很快又發現門後的迦南香被撥得明亮,煙霧嫋嫋,並不像匆忙的樣子,也沒有任何打鬥的痕跡。

  而且根據前身記憶,看似柔弱的南洵雪,可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祓亂師。

  掌握泯滅混沌的靈力。

  實際上暘谷鎮的治安並不差。

  恰在此時,屋外傳來“當當當”的鍾聲。

  一股莫名的氣息洇透木門,

  他敏銳的感官瘋狂示警——

  某種惡獸正在逼近。

  七月半,鬼門開……

  他心裡已經有些許猜想,按照混沌歷記日,過幾天就是盂蘭節。

  盂蘭前後,結界的通透性通常會達到最大值,這是因為界外混沌濃度劇烈上升,結界無法維持正常作用。每到此時,常世與混沌再無隔閡。混沌孕育的惡鬼踏上本屬於人類的街道,在原初欲望的驅使下四處遊蕩,直至遇見不幸的獵物。

  這就是“百鬼行街”……

  七月半,“鬼”門開。

  洞開的是真正惡“鬼”之門。

  但夏以並不關心門外是否已經百鬼漫行,他隻關心南洵雪的安危。

  他想了想,伸手將門後香爐裡的迦南香撥得更亮,在霧鎖煙迷中,他悄聲打開瞭窗往外探看。

  夏以所在的宅院,大門正對木板大道。

  門外已是大霧彌天,

  灰紅的濃霧籠蓋萬物,

  唯有大道口,兩根夜明柱仍在盡職發散著橙黃的幽光。

  廓落的街道如鬼蜮般死寂。

  “呼……”

  不知何處吹來的風,漾開了霧。

  幾聲犬吠撕開靜夜。

  路盡頭,一隻碩大的燈籠悠悠然飄過。

  它頭上頂著一穗腐朽麻繩。

  體表鋪著八花九裂的黃紙。

  燈籠裡有張臉,兩個坑洞作它的眼,妖冶的火焰是它的舌。

  它無聲無息地在空中浮沉。

  經它領頭,

  接著是長四條人腳的琵琶……

  舌頭垂在地上的老婦……

  直立行走的蛤蟆……

  吸吮人骨的烏青的嬰童……

  青面獠牙的大鬼……

  身上擠滿眼睛的怪鳥……

  披頭散發的幽靈婦人……

  面如小兒塗鴉的紙人……

  渾身浴血手提頭骨的無頭武士……

  血日之下,百鬼走出混沌,嬉笑嚷鬧,順著木板大道一路向前。

  “吱嘎……”

  “吱嘎……

  路面上的木板發出一陣陣尖叫。

  異類現身以後, 夜霧更濃了。

  空氣裡隱約還滲進些許撲鼻的腥臭。

  街道間鬼影綽綽。

  非常世之物遊蕩於人間,

  此即為——

  “百鬼行街”。

  “該死。”門後窺探的少年暗罵一聲。

  倘若南洵雪真正被耽誤在外邊,那這條隊伍離散後,她的處境無疑會更加凶險。

  也許幾步路就能遇見一隻“亂”。

  盡管她是祓亂師,但畢竟雙拳難敵四手……

  也許是前世的遭遇作祟,又或許是前身的記憶影響。

  總之夏以打心裡不想她出事。

  趁著迦南香煙霧尚且濃鬱,他退進房間,打開床底的一個包裹,從中取出一把槍,一把刀,以及幾個雞蛋似的東西。

  重新回到瞭窗,異類隊形已不見蹤影。

  只有風中散不開的古怪臭味,證明它們曾路過此地。

  夏以眯了眯眼,終究是打開了門。

  反手關好門,他尋著木板上的痕跡,一步步尾隨而去。

  然而夜行的耗子並沒有發現,他身後還遠遠綴著一抹火紅。

  “啊啦……”

  如玫瑰一般嬌豔的女人歪了歪頭,她凝視著少年的背影,美眸顧盼生輝。

  “真是大膽的孩子啊……”

  “難道是那個女孩的緣故?”

  她的聲音微弱得近乎於囈語。

  一邊說著,她一邊掐起咒祚。

  於是火隨風起。

  待火散去,她身影已在十數米外。

  就這樣一白一紅,兩道身影如同貓追老鼠,沿路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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