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以在南洵雪家休息了兩天,傷勢恢復得很快。
他已經可以下地溜達了。
由於提防到位,前夜的百鬼行街並未造成多大損失,更沒有引發鬼禍。
唯一倒霉的是夏以。
不僅身受重傷,而且他的宅子也在守夜人與亂的戰鬥中化為廢墟。
昏迷期間,南洵雪替他拒絕了林山的賠償。
於是少年只能住在她家。
夏以一直在反抗,但無效。
“你一個人住實在太過危險,你看,我只是一晚上不在,你差點就把命丟了!”南洵雪如是說,“從現在開始,你必須時刻待在我身邊,寸步不離,直到宋叔叔回來。在此之前如若出了什麽差錯,我會悔恨一輩子的,所以你要乖乖聽話!”
看著她臉上的認真,夏以突然不知該怎樣拒絕。
於是他莫名其妙問了一個蠢問題,“雪姐,你這麽擔心我,是因為喜歡麽?”
“喜歡?”
南洵雪搖搖頭。
但還不等夏以悵然,她說:“你是我的未婚夫,不管愛不愛,我都會擔心你。”
“這樣啊……”
夏以撓撓頭,覺得這個回答還挺不錯。
時間如流水,點點滴滴無形流逝。
青蚨鍾敲了又敲,轉眼來到巳時。
夏以依舊沒回本部報到,因為他與南洵雪相約下午逛街。
盂蘭盆節已經過去,接下來幾天是廟會。
據南洵雪說,五帝廟路口的花街已經布置好了,商販如雲,行人摩肩接踵。
下午人會相對少一點,最適宜逛街。
吃過午飯,夏以換了一次繃帶,穿了件青白色的襯衫,下身是淺灰的休閑褲。
南洵雪的裝扮也很簡樸,一條青綠長裙,與少年的衣服分外協調。
“記得哦,不要離我太遠!”
出門前,南洵雪對他千叮嚀萬囑咐。
“我知道……”
夏以也不厭煩,主動牽起她的手迫不及待往外走。
這兩天可把他悶壞了。
只可惜孫鶯歌出不來,少年想起那個鬼靈精怪的女孩,忽而有些好笑。
最近她應該在準備領悟第一式袚術,中元廟會後大概就得前往其他屬鎮,借用破階之壇。
夏以仿佛看見了一張苦巴巴的小臉。
幾步路出了書院。
八月秋高風怒號,今天的風有些大。結界上愁雲慘淡,天是陰沉的,看不見太陽,連帶路上行人也變得灰蒙蒙。兩天不見,少年發現他們臉上的憂愁並未減輕多少。
盂蘭盆節前後,常是多事之秋。
有道是“中元不過,人常幽惑”,五十年前那場冥地颶風就如同一根刺,死死扎在暘谷鎮居民心裡。
所幸兩天前那場百鬼行街並未造成傷亡,這也是為什麽林山同意少年歇息那麽多天,他的傷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就是他的功勞太大——那晚他與王白牽扯了整整一隊的亂。
倘若沒有他們,那一隊鬼魅還不知會造成多大的破壞。
至於少年的袚術,林山並沒有封鎖消息。
現在暘谷鎮輯魔司許多人都知道,本部出現了一個天縱之才,不到十歲就自行領悟袚術,隻身對抗十數頭亂,大殺四方。
夏以算是一戰成名了。
行走在木板大道上,望著四處路人越來越多,少年心生感慨。
他想起前世的自己,二十多年夙願未償,最後懵懵懂懂降臨這個世界,鳩佔鵲巢。
這是個很好的時代,袚亂師,袚術,靈力,蒸汽武器,結界,影碟,錄枝……前所未見、聞所未聞的超凡事物層出不窮,徹底撕碎了他固守二十余年的三觀;這也是個很壞的時代,亂,混沌,被腐蝕者,永生議會,六位舊日大君,人類三組織明爭暗鬥,人性的弱點暴露得淋漓盡致,混亂與毀滅無所不在。
夏以忽然覺得很有趣——前世的他費盡心思,只是為了活下去,換了一個世界,他依舊要殫精竭慮地思考如何生存。
他依稀記得降臨這個世界前,自己捧讀的一本古書上的話——
一切都在輪回,起始與末端從來都是融通的……
“想些什麽呢?”
南洵雪的嗓音攪亂了夏以的思緒。
少年回神,才發現自己被她牽著,已經走進了花街。
“香筍,白栗,黃輪葫蘆,還有那個青果,酸牛角,懸車鎮農場上佳的好貨!”
“本鎮養殖場直供的牛肉,吳牛,榕牛,應有盡有哎!”
”花燈,猜花燈,東風夜放花千樹,一燭清燈一碗酥,猜對不花錢,猜錯付成本,都是桃花酥,香得嘞!”
一條大道,兩側綴滿花籃與燈籠。
大小商販就站在花叢間,燈籠下,吆喝著自家商品。
有人賣蔬果肉,也有人賣自製的燈籠,手工的木器,偶人與走獸,雕塑並,,還有人推著木輪小車,車上是熱騰騰的吃食。
夏以罕有出來街邊吃東西的經歷,因此對這些小吃倍感興趣。
“老丈,老丈。”
他拉著南洵雪,叫停了小木車。
“炸魚皮卷,新鮮不油膩……”推車的老頭停止呼喊,笑呵呵看著他們,“二位,吃點什麽啊?老頭這裡的都是新鮮的皮食,拿在手裡邊逛邊吃,一點不耽誤你們遊花街!”
皮食是這個世界特有的一種小吃,顧名思義,就是各種魚皮製成的小食。
夏以踮腳,探頭看向車上的鍋。
那是一盆熱滾滾的油,鍋邊擺了一圈魚皮,用面漿裹了,撒了些許餅碎、油麥粒,炸成金黃,
“阿以,外面的東西不大衛生,還是少吃點為妙,”南洵雪湊近他耳畔,跟他咬起耳朵,“我們回家,我給你做咹。”
“可是我蠻想吃這種,我還沒嘗過呢!”
夏以壓不住肚裡的饞蟲,扭頭眼巴巴地瞅著她。
“那……”
南洵雪揉揉他腦袋,抬頭對推車老人道:“那就給我們來兩串雪魚皮、涫鱘皮,炸好一點!”
“得嘞!”
生意上門,老人笑開了花。
他從車下櫃子裡取出四串沾滿面漿的魚皮,撚著竹簽放進熱油當中。
油“滋滋”地翻滾,油花飛濺。
待魚皮上的面漿幾近金黃,老人手疾眼快抓起漏鬥一撈,拿紙袋套好,遞給南洵雪。
南洵雪付了錢,轉手把紙袋遞給少年。
後者接過去,喉結滾動,小聲道了句“謝謝”。
“小兄弟,你姐姐待你真好啊。”老人收好錢,感歎一聲。
“姐姐?”
南洵雪嘴唇囁嚅了幾下,終究沒說出“未婚妻”之類驚世駭俗的話,隻道:“還好吧。”
夏以咬一口雪魚皮——嘎嘣脆,雞肉味,蛋白質也許是牛肉的三百倍。
告別賣皮食的老頭,他們繼續往裡走。
但還沒到達五帝廟,夏以就吃得快要撐著了,連南洵雪都拿了一串糖人,不時舔舐幾下。看得出來,她很喜歡這種小食。
相比他們的愜意,輯魔司本部依舊繁忙。
“林司,宋副司令來書!”
半合的鐵門被推開,一個守夜人匆匆走進來。
“哦?”
林山放下茶杯與資料,饒有興致地抬起頭。
守夜人幾步來到他跟前,取出一枚影碟遞給他。
“特殊渠道寄來的,說是急信!”
林山接過,抬指輕輕一按。
光影噴射,旋即迅速匯聚成一張影幕。
幕上是宋高陽的臉,刀削一般,充斥著肅穆與認真。
“林部長,許久不見……”
“暘谷鎮近況如何?”
你是想問夏以吧,拐彎抹角的。
林山腹誹,捏著影碟的手緊了又緊,但宋高陽接下來的話卻出乎了他的預料。
他說:“假如暘谷鎮及附近屬鎮出現異常,千萬要及時匯報給雲山衛!
“據說永生議會那位“會長”的“惡”再度現身,還有人在雲山衛附近發現了“傀師”的蹤跡,不知他們又有什麽勾當,你們一定多加防范……總之,南洲不能亂!五年前那件事的灰燼仍未非熄,這次我們不能重蹈覆轍!
“我要再回華都一趟,暘谷鎮方面……還有夏小子,雪兒,就托付給你了,倘若他們鬧出什麽麻煩,我先在這裡替他們向你道歉。尋軻依舊下落不明,我會繼續關注,華都方面的緝捕竟也撤銷了,大概是不想做得太絕。
“半年後,我們再見,那時我會給你一個答覆,關於你和……算了,到時候再說,最後,祝君長順!”
“咻——”
影幕散去,光滑錚亮的桌面重新映入林山眼底。
他望著手裡的影碟出神。
像是在回復遠方的宋高陽,他呢喃一聲:“祝君長順,宋高陽啊,你是否知道,你的那位小侄子是個天才?”
半晌,回過神來的林山下達一道急令:“通知雲山衛方面,盡快將那些草籽研究透徹,一旦出了結果,第一時間傳遞給我,不得有誤!”
“另外,取一隻單向影碟給我。”
“是!”
守夜人接回影碟,行了個捶胸禮,轉身離去。
空蕩的房間裡又只剩下宋高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而茶已涼初透。
同樣喝了一口涼透的麥茶。
“無趣……那個小子許久沒來用餐了。”
“昨夜百鬼行街,不知他是否安全……”
“咖啡與貓薄荷”酪屋裡,血衣躺在搖椅上,捏著白玉質煙鬥,百無聊賴地撥弄面前的盆栽。
“閣下……”
老頭模樣的地庇王女鼻翼抽動,旋即皺著眉走到血衣身邊。
與此同時,酪屋的木門被人推開。
“嘻嘻,血衣閣下為誰而神傷呢?不妨告知老夫,老夫必叫他乖乖來到您跟前。”
門外的人聲音嘶啞,身形傴僂。
縱然相隔一個廳室,王女與血衣仍能聞見他身上的惡臭。
那種味道仿佛死魚腐爛,令人作嘔。
“許久不見呀,王女。”他向血衣身邊的老者打招呼。
地庇王女嫌惡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傀師?你這老鬼不待在雲山衛挖掘遺跡,擅自跑到余的轄區,難不成是活膩了?”血衣哾一口煙鬥,紅唇翕微,吞吐著煙霧。
“聖女……”
“余名血衣。”
血衣打斷他的話,吐出一個煙圈。
“血衣閣下,您卑微的朝拜者向您致敬……犧牲皇庭,隨時恭候您的回歸!”
“犧牲與拯救同屬議會,什麽時候多了個皇庭?爾是在向余宣告,爾等想脫離議會自立門戶?”
“非也,聖女為何還不願承認?當年一役早已證明,這個世界根本沒有救贖的必要,世人淪喪,靈魂汙濁,“犧牲”才是人類最終的出路。我等褻瀆神明,質疑存在,窺破虛偽,洞見光明。世間紛紜,唯有“犧牲者”長存,而您——血衣閣下——您就是“犧牲”的曙光,回來吧聖女,犧牲皇庭之門永遠為您敞開!”
傀師的臉上浮現一抹狂熱。
他踮起腳尖,手臂誇張地揮舞起來,八根手指機械地屈伸,仿佛被數根無形的線牽扯著。
就像受人操縱的木偶,他的身體扭曲、顫抖,令血衣臉上的厭惡愈發濃鬱。
她含住煙鬥,深吸一口,然後將嘴裡的煙霧吐向門口的老人。
剛出嘴時如嫋嫋雲煙,但轉瞬間就來到傀師面前。
“嘩……”
到達老人跟前的瞬間,青煙化火,卷起猩紅的浪濤,凝聚成一隻十字架。
焱司異變脈絡,第四階“伴天使”之袚術——滅罪。
“嗯?”
眼見火焰襲來,傀師發出一聲鼻音,情急之下上身反折,險之又險地避過火舌。
“哎呀呀,想不到老夫竟如此不受聖女待見。”
傀師翻了個跟鬥,站起身折斷額前的焦發,臉上仍是一幅令人作嘔的笑容。
“可悲啊,黑暗將在大地蔓延,您如此聖潔,卻自甘墮落,讓您信徒一親芳澤的機會都沒有……”
地庇王女老臉變色。
但不等她出聲,血衣卻已經無法容忍。
“該死的老鬼!”
她輕叱一聲,手握煙鬥用力一振。
“嘩啦啦……”
上好的煙葉夾雜著火星被潑灑到空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纏上傀師的臂膀。
老人不及驚慌。
火勢驟然瘋狂蔓延,點點星火膨脹,令太陽都失色了刹那。
“流炎酒師”之袚術——“致人落難的狂焰”。
“聖……”
傀師隻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話音未落,整個身體便已變成灰燼。
血衣身旁,地庇王女化作陰影,憑空消失。
下一刻,她在原先傀師站立的地方出現,攏了一手灰燼,放在鼻下輕嗅,爾後回頭道:“不是真身,有通魂木的味道。”
“哼……”血衣轉動煙鬥,不屑地冷哼一聲,“傀師最擅長的就是驅使傀儡,況且以他膽小如鼠的德性,即便戴冕,恐怕真身也不敢出現在我面前。”
“畢竟血衣閣下距離受冕,僅有一步之遙,他自然是沒有膽子造次的……”
地庇王女坐回桌子,重新吃起花生。
“不必如此恭維,你不也是一樣。”啟唇叼住煙鬥,血衣美目顧盼,瞥了她一眼。
“在下乃野草間的螢火,豈能與日月爭輝?”
“你啊……話說回來,也不知道那小子近況如何……”
“希望我近況順利,一切無虞,也希望我身邊的人——南洵雪,孫鶯歌,小筠,宋高陽,上官雲等人,平平安安,不墮混沌之苦。”
夏以並不知曉林山的困擾與血衣的惆悵。此時他正與南洵雪並排跪在五帝塑像前,舉著香燭,念念有詞。
耳邊翻湧著五帝廟祝的祈禱聲。
“歸去來兮,歸去來兮!”
“萬家燈火做引,來我廟門聽祝禱!”
“四方孤魂野鬼皆信徒,五帝威儀棣棣。”
“求得超生脫苦,瞑目歸黃泥,風些歸風,雨些歸雨,水中君些歸水中,火著些歸火,雷擊些歸雷,橫死類些盡歸有所……”
舉著香燭拜了又拜,夏以將其插進祭台上的香爐,牽著南洵雪走出五帝廟。
走著走著,夏以發現前方人群忽然散開了。
同時有人高呼:“這家夥得病了,快退開快退開!”
“好惡心,這是什麽病?”
“瘮人呐看他的模樣……”
夏以和南洵雪對視一眼,擠到最前方,踮腳往外瞅。
然而並沒有什麽卵用,他依舊被人擋住。
南洵雪看了看他的小短腿,想了想,伸手抱住他的腰。
“哎不是,雪姐,你幹嘛?”
沒有理會夏以的驚詫,南洵雪把他抱起來,舉過肩膀。
“現在看見了吧?”耳邊傳來女孩的身心,夏以臉騰的就紅了。
“嗯……”他嘴唇囁嚅片刻,咬住牙,“再舉高一點。”
“好~”
南洵雪聽從地抬高了手。
夏以終於看清了人群前的亂象。
“有個男人,躺在地上……”他橫手遮在額上,看見那個男人好像滿臉鮮血,很難辨別年齡,“他裸露上身,胸口有很多……紅色斑點,左肩有傷疤。”
“有血跡麽?”
“臉上有,身上沒有。”
“他還能呼吸?”
“腹部略微起伏,但幅度不大。”
“也許不是疾病……”
南洵雪放下少年,吩咐他在原地站好,“我過去看一眼,你身上還有傷,在這裡等我,不要走動。”
說完,她擠出人群。
“輯魔司執法,閑人退避!”
南洵雪舉著行動軍職照,展示一圈。
等人群散開,她才收起執照,取出一塊手帕遮著口鼻,蹲到男人身邊。
她抬指輕摁男人脖頸,旋即又翻開男人的眼皮,檢測他的瞳孔。
“瞳孔還能聚焦,但眼白充血……嘴唇焦黑,恐怕有些失血過多。”
做了一番判斷,南洵雪讓周圍人繼續往外退。
“此人非惡性疾病,而是身上舊傷複發,神識不清罷了。”
聽一個守夜人如此解釋,周遭行人也是松了口氣。
“我就說嘛……那人看起來沒啥事。”
“你還說,方才就你叫的最大聲。”
“不過也確實可怕,好好的,說倒下就倒下,還滿臉血……”
“嘿咻~”
夏以奮力擠出來,跑到女孩身邊。
靠近了,他聞到一股似有似無的蘭花幽香。
“雪姐,這人沒事吧?”
“小心你的傷勢,”南洵雪叮囑一聲,又探了探地上男人的脈搏,“沒事了,可能身上舊傷複發,再加上營養不良,等會讓守夜人帶去醫院修養幾天。”
“沒事就好。”
少年目光在男人身上遊弋。
沒南洵雪首肯,夏以也不敢拿手碰他。
他瞅見男人鼻間還在卉汨地往外淌著鮮血,連忙遞給南洵雪一卷止血棉。
女孩接過,輕輕抹去男人鼻下的血。
夏以眼尖地發現,擦拭過後的止血棉上似有許多墨綠色的雜物。
那好像是……草籽。
南洵雪也發現了。
她將止血棉湊近眼前,端詳許久。
“這和林部長送去雲山衛的幾乎一模一樣。”她對夏以說。
“應該就是同一種草籽,”少年小心翼翼掂起一顆,捏在手裡研究,“他體內怎麽會有這東西。”
可還沒等他研究明白,就被南洵雪一把抓住手。
女孩捏著塊乾淨的止血棉,擦拭著他接觸過草籽的部位,一遍又一遍。
直到少年感覺自己的手指都快脫皮了,她才停下來。
“你太魯莽了,萬一這東西有傳染性……”
“發生了什麽?”
一聲輕喝打斷她的話。
守夜人來了。
來人夏以並不熟識,只知道他的名字——徐青鯉。
對方笑著向他點點頭,目露詫異。
他則報以微笑。
南洵雪再度取出行動軍職照晃了晃,徐青鯉見狀迅速收斂笑意,左腿輕踏,站得筆直,行了一個捶胸禮。
“長官好,我是暘谷鎮輯魔司分部第二動員小隊隊長,徐青鯉。”
看得出來,南洵雪的官比他大許多。
在夏以略顯驚異的目光中,女孩收起職照,將男人的問題細說了一遍。
不久後,又有兩名守夜人到來。
昏闕的男人被他們扶著,帶離了現場。
路過南洵雪身旁時,夏以看見男人的鼻子收縮兩下,他驀然睜開雙眼,翕動著乾裂的嘴唇。
他好像說了什麽,但聲音太小,夏以並未聽清。
南洵雪卻愣了一下。
等到四人離去,少年湊到她身邊,好奇道:“雪姐,那個人跟你說什麽了?”
“他說了一句……”南洵雪扭頭看他,眼底盡是茫然,“對不起。”
“對不起?”
夏以也有點蒙。
他啞然看向人群外,卻再也找不到守夜人們的背影……
未時下刻,焦陽。
這兩天天色晚得很快。
虛構的霞光迅速褪去,暴露出真正的蒼穹,猙獰的混沌在血日照耀下翻滾蠕動,惡意充盈大地,常世光怪陸離。
夏以和南洵雪吃了晚飯,繼續在街上逛。
每個路口都設有碩大的香爐,一堆堆迦南香
今日的“中元燈會”將在一刻鍾後開始,屆時鎮民們自製的花燈與水燈就能派上用場了。
夏以與南洵雪也造了一個。
模樣神似夏以前世的孔明燈,八角燈架,下端有流蘇似的掛件,四面裱紙,燈上裱的是幽冥紙——這種紙由輯魔司特供,摻有腐蝕植物“幽冥樹”的木漿,蘊含微量混沌的氣息。
使用幽冥紙製造燈籠,不僅可以避免天燈離開結界後吸引結界外的亂,而且這種紙漿極具耐熱性,難以燃燒,誘發火災的可能性大大減少。
“當——當——”
當青蚨鍾聲遠揚,最後一抹霞光消失在結界盡頭,燈會便拉開了序幕。
由於擔心引起結界外生物的注意,鎮民們並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
他們拿著各自做好的燈,走上街頭。
蓮花燈,獸形的燈,四方體的天燈,九宮體的河燈……
輯魔司分部大門洞開,有人推著木輪車走出來,車上是碩大的“燈相”——造型與廟裡的五帝塑像幾乎一模一樣。
枈竹為骨紙作衣,帝冠高懸,王服在身……
正是中元祭祖,花市燈如晝。
人們點燃了燈芯,如同手捧著星辰,摩肩接踵地往郊野走去。
南洵雪一手拿天燈,一手牽著夏以,帶他擠進人群。
“哎囈……”
五帝廟遠遠傳來祝禱聲。
“五帝德以濟民兮,見眾生溺而不忍避。”
“有孤魂以狀明兮,困於蕪穢而陰翳。”
“我今代告擺渡人,有吾親吾屬吾眷吾朋吾黨吾心中所系者在下,欲將解渡,魂魄離散,望五帝助愚耆佔之。”
“哀些……”
廟祝們聲音悲挽,仿佛在向五帝哭訴人世的混亂與苦難,帶著淒惘的聲線直往夏以耳蝸裡湧去,聽得他一身雞皮疙瘩,寒毛聳立。
這種哀歌似乎有某種魔力。
慢慢的,少年感覺四周幽邃起來。
溫度急遽下降,行人影影綽綽,眼前猶如蒙了氤氳的霧,一切都看不清楚。
鎮民們手裡的燈也不再明亮,它在風中搖曳,被風抽長、壓縮,形成一穗慘綠的磷火……
“想什麽呢?”
一聲略帶清冷的問詢,將恍惚的夏以拉回現實。
他感覺周身刹時回溫了。
循著聲音回頭,他看見一雙透亮的美眸。
“累麽?要不要我背你?”南洵雪一臉關切。
夏以搖搖頭,緊了緊被她牽著的手,“沒事,我剛才走神了。”
“其實我們兩個很奇怪呢,”少年環視一圈身邊的行人,爾後收回目光,看向南洵雪,“其他人都是父子檔,母女檔,或者兄弟姐妹一起,咱們兩個……”
“我們是夫妻檔。”
南洵雪忽然搶過話頭。
“咳咳……”
夏以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難道不是嗎?”女孩歪歪腦袋,有些疑惑。
“沒錯沒錯,你是我老婆……”少年無力反駁。
“不,”南洵雪臉上紅霞微染,嚴詞糾正,“我是你的未婚妻!”
夏以抿嘴,不敢繼續說話。
就這麽一路走下去。
木板大道一直“嘎吱嘎吱”地響。
等到夏以再也聽不到它的慘叫,才望見前方有一條河,染眸的是水波流轉。
血日與河邊的夜明柱雜糅了怪異的光,輝映水面之上,令河面如血似漿,潛流擊石,聽起來仿佛孤魂幽咽,叫人毛骨悚然。
南洵雪松開夏以的手,向前一指,“看,有人放河燈了。”
少年順著她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見許多人將燈盞送進河裡。
河水瀰瀰,形狀各異的河燈在河面上漂洋輾轉,幾如靨星。
一盞、兩盞、三盞……乃至無數盞。
桂輪開子夜,燈火照空時。
數不清的燈燭凝聚成一條通天的路,輝煥的光芒裡,揉進鬼臉菊梗被火燒焦的味道,指引孤魂歸家的方向。
“我們也去放燈吧。”
“哦,好,我們去遠一點的地方放。”
夏以回過神,主動牽起女孩往前走。
途經許多人,他聽見有人銜泣著呼喚眷屬的名字,有人悲切地傾訴某人離世後的生活,也有人口齒不清地嘟噥著久別的親友……
除此之外,更多的是向先祖祈禱、求亡人歸來。
淒聲慆慆,哀轉久絕。
夏以也被空氣中的悲婉寖染了,他突然感覺鼻子有些酸楚。
追思,追思,追得一腔愁絲。
少年索性將心中的悵惘拋之腦後。
越過人群,他和南洵雪來到一片空地。
此處距離人群較遠,幾近結界邊沿,結界外蒼茫的埏垓一望無垠。
到處是惡濁的迷霧。
遠山岬嵑,藏在混沌裡若隱若現。
“就在這裡放吧。”
南洵雪止住腳步。
她撐開天燈的八個角,輕輕將它放在地上。
夏以看到燈的一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於是好奇問道:“雪姐,燈上怎麽有字啊?你寫的?”
“你不知道嗎?”南洵雪頭也不抬,忙著點燃燈裡的燭塊,“傳說中天燈負人氣,達九霄,可以向神明傳遞放燈者的心願……”
“所以就把心願寫在燈上?”夏以若有所思。
“拿著這個角。”
南洵雪打斷他的沉思,遞給他燈籠的一角。
少年接過去,順勢輕輕撐住,同時也看清了燈上的字:“願我夫君承天意,長風吹月渡海來,他將窺破一切迷霧,此生不陷困踧,乳虎嘯谷,快快成長,平安一世,五帝庇佑。”
“夫君……我?”
夏以感覺臉上發熱。
“松開手。”
耳邊傳來南洵雪的吩咐。
聞聲少年張開手指,任由女孩托著天燈底部,送上天空。
“呼——“
熱氣升騰,天燈同風而起。
其他人的天燈也都升起來了,可能有數十盞,也可能是數百盞,滿天的燈在天穹底下靨靨,讓闇汶的天空多了些許光明。
“真美啊……”
夏以仰頭,入目盡是星辰。
身周所有人都在低頭祈禱,包括南洵雪。
“亡人安息,生人長明。”
一陣接著一陣的禱告聲中,夏以有些迷茫,他眼望遠方,不知該向誰人祈願。
下一刻,他聞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如蘭似菊……
夏以記得上午也聞過這種味道,應該是南洵雪的體味。
等等——
南洵雪身上的香味並不會這麽刺鼻。
那香氣似乎有意識地往少年鼻子裡鑽,讓他鼻腔發癢。
下意識望向香味源頭。
他看見一個男人披頭散發,步履蹣跚地向他走來。
男人身體搖擺,仿佛醉漢一般,扭著脊背,擰著腳掌,一步一步接近。
“你是誰?”
夏以試圖喝止男人,因為他發現那種突兀的香味隨此人靠近而愈加濃鬱。
香氣源自男人的身體。
然而男人卻好像聽不見他的聲音,反而走得更快。
“發生什麽了?”
南洵雪聽到動靜,走過來牽住少年的手。
幾乎是同一時間,邋遢的男人抬起了頭。
附近有夜明柱,昏黃的磷光照亮他的臉龐……
“是早上那個昏闕的男人?!”夏以認出他。
但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男人五官扭曲,齜牙咧嘴地吼出一句話:“對,對不起!”
“嗤——”
肮髒的襯衣刹那間化為碎片。
紅毛瘋長,指甲破裂,血液飛濺,四肢曲折——在夏以眼裡,一個活生生的人瞬息變成了惡鬼。
令人作嘔的腐臭取代香氣, 皮膚上的皴瘃斑點模糊。
“被,被腐蝕者!”
有鎮民發現此處的異常,尖叫聲撕破寧靜。
“天呐,救命!”
祈禱者不再虔誠,邁開步子爭先恐後往外逃。
“小螞蟻退後,你傷還沒好。”
面對快速接近的惡獸,南洵雪不容分說地將夏以拉到身後,單手結印,“霜雪千年,寒徹九淵,天下白!”
雪之脈絡。
女孩腳下,霜幕迅速蔓延。枯黃的土地如同鋪上了一層白紗。
冰霜很快淹沒了飛奔而來的被腐蝕者的腳,凍裂它腳上的猩紅色絨毛,並徐徐纏上它的身體。
斑紅的肌膚染上一層灰白。
被腐蝕者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下來。
抬腳,落下……仿佛慢動作回放。
緊接著,夏以看見南洵雪打了個響指。
“啪……”
散天的雪絮從天而降,環繞在女孩指間。
她抬手,五指虛張,宛如隔空掐著被腐蝕者的脖頸。
雪司第三階,報冬使——窮陰!
源自九淵的寒氣驟降,凌冽刺骨,在南洵雪的控制下——
化為鍘刀斬下。
一刀!
窮極萬物的陰寒撕了絨毛,割裂了肌肉。
“嗤……”
兩斷!
猙獰的頭顱滾落大地。
紅毛披覆的身軀抽搐著倒下。
它不再動彈。
一切仿佛都是夢。
夢裡夢外,彩繪的天燈越過燾奡的混沌,愈飛愈高,直至融進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