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兩天就是盂蘭盆節了。
林山忙得焦頭爛額,太陽穴越發的疼。
“他好像瘋了。”
“有人舉報他半夜進行祈禱,聲音很大。我們逮捕他的時候,他滿嘴泥巴,口齒不清,同時還在嘀咕著什麽東西……”
“另外,我們在他家中搜尋到大量的草籽。”
一個中年秩序官面無表情陳述著執行命令的過程,語調沒有任何起伏。
林山面前的桌子上,擺放著被捕老人的資料——
張東生,無兒無女。
獨居於安居區甲13號,經營著一所小型商鋪。
平時販賣手工木偶、玩具。
此前兩個月精神記錄一切正常。
未曾出入結界,未曾經歷長生坊洗禮。
“三天前,此人鄰居舉報他夜半禱告,聲音很大,一度影響到旁人休息,發瘋前四天曾受到巡夜組成員警告。最近三天其商鋪大門緊閉。宵禁後也不見迦南香霧,還時常有吞咽聲傳出。以上是舉報者的舉報內容。”
“另據報者稱,此人近期行蹤詭秘,且夜半祈禱時,禱詞由難以辨識的陌生語言與音律組成,恐有被腐蝕的可能,故依據“輯魔司法令”之規定,施行逮捕!”
“他房子裡有大量草籽?”林山看著面前的資料,緊皺眉頭,眉眼間盡是困惑。
“沒錯,正是先前調查無果的不知名草籽。”
“據說是老人親自撿拾回家的。”
“草籽,祈禱,瘋癲……”林山屈指敲擊桌面,腦海閃過無數思緒,卻難以將它們串聯起來,仿佛這些線索都串在一條繩子上,但彼此間又有無形隔閡,很難尋見共同點。
“你們……”
他放下資料,揉了揉眉心,正想吩咐什麽。
一個守夜人突然闖進來,聲音肅厲,“部長,那個老人腐蝕化了!”
林山倏然站起來,蓋好茶杯,取下大衣披在身上,“帶我過去!”
三人匆匆來到監牢。
此時已有數名守夜人全副武裝,站在獄門前嚴陣以待。
越過守夜人。
林山看見監牢裡趴著一隻“犬”形的怪物。
雖說是犬,但更有幾分像虎,身上每寸肌膚都覆蓋紅毛,胸前有蒼白色鱗甲,四足如牛蹄,靠近肘關節的地方各自往外延伸出四根骨刺,背後還有一簇白色鬼火似的鬃毛。
這隻“犬”身下是被撕碎的衣物。
雖然模樣凶惡,但它十分安靜,只是無聲張舞著獠牙,長舌搖曳唇外,惡臭的唾液不時滴落地面,四肢跪伏,面朝監牢的頂部,數隻眼睛睖睜。
“它好像是在祈禱……”
林山身後,有個守夜人小聲嘀咕。
“祈禱?”
林山不置可否,轉頭輕聲詢問另一個守夜人,“他腐蝕化用了多久時間?”
“不到三間刻(一間刻約等於五分之二刻,三間刻約等於一刻)!”
被詢問者給予他肯定的答案。
“快得有些詭異。”
林山眉頭鎖得更緊。
太陽穴邦邦直跳,邊跳邊疼,他卻顧不上按揉。
他感覺這其中大有問題。
多目,
紅毛,
胸有鱗甲,
似犬而類虎。
這是地相獸種“倒壽”的特征。
許是終於發現眾人的存在,又或是“祈禱”結束,被“倒壽”腐蝕的老人不再保持安靜,咆哮著一頭撞在監欄上。
精鋼所製的監欄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部長?”
一眾守夜人嚴陣以待。
少焉,林山歎了口氣,輕輕揮手。
“格叻——”
一個守夜人眼疾手快地打開牢門。
但還不等“倒壽”腐蝕者衝出來,一眾蓄勢已久的守夜人迅速出手。
雷光閃爍,風聲驟起,火焰吞吐……
近十式袚術接先後精準地擊中其脖頸,轉瞬之間,它的頭顱便已化作灰燼。
火焰與雷霆瞬間焦灼了斷口。
它的血液甚至沒能汙濁監牢的地面。
“根據條例傳喚仵作吧,另外通報全鎮,令各戶人家注意“祈禱者”與“行蹤詭秘者”,十五日內巡夜人員再加一組。”
“把周圍“倒壽”的分部記錄給我找出來。”
林山抬手在面前扇了扇,心中猶有疑惑。
他疑惑的不是老人被腐蝕後的表現。
這只是最低級的“被腐蝕者”,空有形體,缺乏人智,其實連初生階段的亂都不如。
但一個行動不便、從來沒有離開過結界的老人,究竟在哪裡接觸到“倒壽”,以至於受其腐蝕?
他房子裡的草籽又來自何處?
林山有種預感,此事恐怕與“草籽”脫不開聯系。
也許還可能是“傀師”的手筆!
因此他再下一條命令,“排查一切近日接觸過張東生的人,重新清除暘谷鎮境內所有種類的“草籽”。務必抓緊抓住真凶。”
“是!”
眾人應諾而去。
“唉……”
林山端起茶杯剛想喝一口,茶水沾唇,才發現已經涼透。
他又長歎一聲。
索性撇開茶杯,抬手揉捏太陽穴。
感覺頭疼得越發厲害了。
……
秋儀結束了。
夏以迎來又一個休息日,不過他卻沒賴在家,而是拐了南洵雪,整日泡書院的書樓,博覽群書。
在女孩的指導下,他終於搞清楚祓亂師鍛煉的途徑——混亂紀元的學者稱之為“演繹”。
這個詞很容易望文生義。
實際上相比“扮演”,這一過程更側重“模仿”與“儔擬”——模擬每個祓亂師的借力對象。因為祓亂師的靈力來自亙古殘存的“神”或“靈”,本就是無根之水。雖然新生祓亂師求索“遺忘尾閭”之後,借外來靈力洗滌身軀、開拓靈海,但再大的海,若無活水匯入或降雨補充,終有枯竭的一天。
因此過去的探索者不滿於借助外力。
他們認為求索得來的靈力可以作為“蓄電池”。
但電池充電的過程,應由祓亂師親自操作。
故此“演繹”之術順勢而生。
祓亂師聯系求索銀海時聯結的對象,通過對應靈力塑造的橋梁,接引借力對象的映照,時刻學習該存在使用靈力與祓術的方式,努力向祂靠攏,以至於“取代”祂(或說成為祂)。
這就是“演繹”。
但少年聽完當場傻眼。
他似乎異於常人——無法隨時溝通自己的借力對象。
更別說構建橋梁接引映照了。
正當他有些煩惱。
南洵雪忽然提了一嘴“演繹”的最佳時間段。
“一般來說,睡著後全身放松,更容易沉入心神,溝通識海,進而聯結借力對象。”她如此說著,卻沒發現少年眼神通亮。
夢!
他在心裡大叫一聲。
回憶起提斧斬魔的偉岸身影,他心神安定。
那是他現有雷司脈絡的最終神明——洪荒前的人祖,天雷育生之神代,伏羲!
由此可見,他完全可以在夢中接引古神。
構建靈力橋梁。
一邊睡覺,一邊變強。
簡直不要太瀟灑。
見他莫名心情大好,南洵雪講授另一個鍛煉靈力的方式——哺息。
蘊生人息,反哺靈息。
相比“演繹”,哺息罕為人知,運用起來更多阻艱。
因此南洵雪只是提一聲,講解了個大概。
並不指望少年能完全掌握。
畢竟即便輯魔司歷代群星閃爍,成功掌握這一法門的天才也寥寥無幾。
少年聽她說完,感覺坐久了腰背酸。
於是站起身,走到臨近窗前,往下探望。
書樓很高。
他們位於第四層。
從他的視角往下,可以清晰看見三條岔路。
兩條盡顯蕭瑟,一條車水馬龍。
小鎮一隅,喧鬧生機與荒涼死寂隻間隔一塊草地,熱鬧與冷寂同存,看起來卻並不矛盾,這本就是個矛盾的世界、混亂的時代。
蕭疏的是居民區,不論是蠶棚區,還是正常住宅區,街巷間都沒有多少行人,落葉一地,隨風席卷,多數樓宅門窗緊閉,好幾戶人家早早燒起迦南香,煙霧朦朧了斑駁苔痕與青黑古磚,讓這片區域更顯寂寥。
也許是被最近的亂象嚇得不輕。
即便天穹旭日高懸,居民們也不敢隨處亂轉。
畢竟好幾起事故都發生於住宅區與蠶棚區交界處,甚至鎮裡都傳起蠶棚區有人藏匿被腐蝕者的謠言。
若非守夜人時刻戒嚴,多少還有些安全感。
暘谷鎮裡早就亂成一鍋粥了。
與此相對。
顯得格外熱鬧的是通往“無帝廟”的道路。
路兩側商鋪雲集,人聲咕嚕咕嚕咕嚕……
不過往來的不是商販,就是一身束衣的守夜人。
還不時有秩序官過來巡查。
盂蘭盆,鬼門開。
彼時結界外混沌動蕩,長生坊對亂的壓製將會達到最低,結界也難以蒙蔽惡鬼們的感知。
因此鎮裡需要舉行“廟會”,一方面安撫人心、祭祀先祖,另一方面凝聚人氣,助力長生坊與結界抵抗混沌侵蝕,盡可能阻止鬼禍的發生。
眾人正是在準備廟會。
希望今年盂蘭盆能安穩度過……
夏以回想過往記載,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與此同時,夏以久未光臨的“咖啡與貓薄荷”,迎來了難得的客人。
風塵仆仆的黑衣人推門而入。
喘勻氣,他將一隻影碟放在血衣面前。
“會長現身了。”
“他說,黑色在大地蔓延。”
“老東西的“惡”又壓製不住了?”血衣臉上布滿陰翳。
不知想起什麽,她有些咬牙切齒,“這次犧牲派那群瘋子又想做何勾當,前載一道屠城令,致使雲夢州生靈塗炭……真是一群瘋子,該死的瘋子!爾等多加注意……南洲,不能再亂了!”
“明白!”
“可還有其他消息?”
“有……”黑衣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張精致的臉龐,“方才我看見欒湖邊有個老頭。”
欒湖位於暘谷鎮西部,被“暘谷”與“懸車”兩鎮夾在中間,是這兩個屬鎮的重要水源。
“老頭?”血衣秀眉一挑。
黑衣人想了想,繼而斷定道:“是的,一個老頭,此人神似傀師!”
“不,不會是那個八根手指的老鬼,”血衣纖眉微蹙,輕輕搖頭,“惡毒戲者之責在於發掘失落遺跡“翡翠鄉”,此時他應位於雲山衛附近,斷不可能來次遊蕩。”
“上次那道傀儡,應當也是無心插柳之舉,此人心性癲狂,無論做什麽都不必奇怪。”
“那……”
“無妨,汝多關注便是,一有情況立即匯報於余!”
“是!”
黑衣人重新匿入暗影,消失門外。
血衣看著他離去的方向,用煙鬥輕輕拍打手心。
些許時間過後,她的聲音在酪屋後院回蕩。
“真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啊,不知這太平日子,能過多久……”
旰日時分。
書樓裡空蕩蕩,只有火焰燒掇燭臘發出的“劈啪”輕響。
四周靜謐,南洵雪與夏以相對而坐。
少年在閱覽與守夜人相關的書。
盂蘭盆後他將加入輯魔司,成為“守夜人”的一員,沒有實習期,加入即就職。
所以他覺得自己有必要惡補一番。
“嘻嘻——”
“嘻嘻——”
“洵雪姐,你有沒有聽見笑聲?”
少年皺了皺眉,感覺耳畔嗡嗡作響。
“沒有啊,很安靜。”
南洵雪抬起頭, 一臉疑惑看著他。
“也許是我的錯覺。”少年撓撓頭繼續翻書。
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脊背隱隱發涼。
“嘻嘻嘻嘻……”
結界以外,一陣沙啞的竊笑雜糅在霧氣裡,讓溷濁的風拉扯飛遠。
皸裂枯黃的土地上,數隻模樣猙獰的獸種張舞著獠牙飛奔而過,唾液肆流,淌下一地汙穢。
“老夫的寶貝……嘻嘻嘻嘻。”
吧嗒——
吧嗒——
一個傴僂的老人拄著竹杖,行走在暴亂的惡鬼之間。
竹杖敲擊地面,仿佛催命魔音。
四周飛沙走石。
塵土幾乎與天上的混沌接壤,鋪天蓋地。
塵煙中像是有千軍萬馬奔騰,大地轟隆作響,漆黑與惡臭聚成洪流。
然而老者對這種場面視若無睹。
他只是抬眼遠望前方的空地。
只見空地中央屹立著一道牌坊,由白玉鑄就,通體熠熠生輝。
“暘谷……可正是老夫寶貝們的溫床呐……”
“嘻嘻嘻嘻,好戲即將登場嘍!”
“嘻嘻嘻,嘻嘻嘻……”
如此竊笑著。
他將身形隱藏在塵埃當中,只露出一雙眼睛,窺探牌坊後方的光景。
此人站立的地方正處於發狂的獸群中央,卻仿佛一塊礁石,烏泱泱的亂無不從繞過他身邊,就如同摩西分開了紅海。
獸群像海。
偌大的一個暘谷鎮也像海。
海面看似風平浪靜,實則底下奔湧著即將滔天的潛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