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如果你讓我們去吃馬糞呢?我們也要照做?”
一個不合群的有些跋扈的聲音如此說道。
夏以聞言都有些不喜。
更不必說冰冷如霜的南卿了。
少年看見他抬起頭,惡鬼面具上黑洞洞的眼瞳似有一抹幽光閃過。
“景子君,出列。”
南卿聲音很平靜,但不知是否錯覺,夏以覺著他身上的冷意更加森然。
人群裡當然鴉雀無聲,沒人敢動。
“需要我說第二次?“
南卿冷哼一聲。
一縷寒氣飄過夏以脖頸,凍得他不禁縮了縮脖子。
終於,端陽班方陣有個胖子擠開其他人,一臉不忿地站到南卿面前。
“剛才是你在說話?”
後者俯視他的眼睛。
“我沒有……”
小胖子眼神躲閃,明顯有些中氣不足。
眼珠轉溜兩圈,他說:“我只是開個玩笑。”
仿佛是給自己壯膽,他又重複一遍:“對,只是開個玩笑!”
“玩笑?”
南卿似乎是冷笑了一聲。
夏以感覺他應該是生氣了,但他聲音依舊沙啞、平靜:“景子君趴下,三十個俯臥撐。”
“憑什麽?”
被稱作景子君的小胖子一下就炸毛了。
“我爹是雲山衛商會副會長,成顧望都要禮讓三分,你不就一個小小的執行官,你有什麽資格命令我?”
哈,還是個紈絝子弟。
夏以輕蔑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不屑。
“我沒資格?”
南卿像是聽到頂好笑的笑話,又冷冷笑了幾聲。
只有夏以注意到,他右手垂在身側,中指與無名指交叉,拇指尾指向外張開——做出一個形似“王冠”的“咒祚”。
“咒祚”作用與“啟語”類似,都有助於提前匯集靈力。
看到他手指的刹那,夏以心中一樂。
那是一雙女性的手,他太熟悉了,畢竟每天都被這雙手牽著、揪著,想不熟悉都難——正是他家未婚妻的手。
並且那個“王冠”模樣的咒祚只能作用於雪之脈絡。
所謂“南卿”,原來就是南洵雪。
至於那個“執行官”的名頭,夏以也不知從何而來,南洵雪從來沒有跟他講過有關執行軍的事,見她作風也不像軍人。
但很快南洵雪讓他見識到什麽叫軍人作風。
“咒祚”一掐,他便感覺周遭空氣溫度極速下降。
“小鬼,脖子擺正一點。”
南洵雪一句話說得小胖子莫名其妙。
直到冰霜無聲蔓上他的雙腳,在他驚叫之前將他鼻子以下的身體完全封凍,夏以才明白南洵雪的言外之意——
脖子擺正一點,否則凍成冰雕會很難看。
看也不看那造型惡劣的冰雕一眼,南洵雪徑直走到眾人面前,背著手下達第一個命令:“除景子君以外,所有人按班別站好!”
經歷過她的下馬威,這次沒人再敢陰陽怪氣,各自按照等級站好。
三個等級,三個方陣。
夏以所在的隊伍規模是最小的。
端谷班倒是約莫有一二百人,也不知有多少袚亂師學員。
南洵雪從成陽班方隊開始往下走,她每經過一個學生,那學生無不是渾身緊繃,以致於臉頰抽搐都不敢放松。
她一直走到夏以面前,恰好幫男孩遮住迎面而來的陽光。
陰翳之中,夏以抬頭,她低頭。
兩雙眼睛正對,一雙看似纖秀實則充滿剛毅與漠然,另一雙則略有迷蒙但不失堅韌。
兩道目光一觸即分。
然而視線交錯的瞬間,夏以從她眼中讀出一抹莫名的失望。
仿佛是少年眼裡缺少了某種她期盼已久的東西。
不知怎的,夏以瞬間就讀懂這一眼神。
更不知怎的,他心中有火焰煌煌燃燒起來。
他很不爽,也很不滿,兩世為人的自己竟被一個小妮子看扁了。
好,看這次秋儀究竟是誰訓誰。
他眼睛微微眯起,心下發狠。
南洵雪終於走到隊末,又折回眾人面前。
方才夏以身後是孫鶯歌。
平日裡活潑亂跳的小女孩,對上南洵雪的目光時,卻像只見到貓的老鼠,嚇得渾身抖擻,雙眼緊閉,好像時刻準備就義。
南洵雪對人形冰棍眼裡的恐懼與哀求視若無睹,她面對眾人朗聲道:“我不清楚你們上一屆的教官定過什麽規矩,帶你們做過什麽任務。但既然我來了,你們就要遵守我的規矩。我不想再看見任何逾矩行為……明白?”
“明白!”
眾人整齊回答。
“不錯,”南洵雪讚賞地點點頭,“現在以班級為單位……”
她開始布置各個班級的任務。
由於是新生,子午班的任務最是輕松。
南洵雪隻交代了一句話:“繞操場跑,能跑多久就跑多久!”
“祓亂師不得使用祓術,但允許你們調動靈力。”
“一直跑到站不穩,邁不動腿!”
聽到這般要求,別說眾新生,就連夏以也是一臉懵逼。
但看見南洵雪的目光冷冷掃來,他們還是硬著頭皮跑了起來。
夏以故意落在隊尾,邊跑邊思考南洵雪的用意。
他的印象裡,女孩心思是極為縝密的,斷不會無的放矢。況且以她的責任心,既然接下教官一職,就不可能隨心所欲讓夏以他們瞎忙活。
似乎讀到了他的心聲。
南洵雪低沉的嗓音倏然傳來。
“長跑最能鍛煉耐力,而我接下來要教給你們的東西,無不以耐力為基礎。”
“更何況,同樣手無寸鐵地面對一隻亂,誰跑得快,誰就能活!”
“活著,是一切的前提!”
霽天之下,陽光普照。
即便太陽是結界虛擬的,沒有絲毫溫度,但由於體格弱,許多新生已經“吭哧吭哧”地放慢速度。
南洵雪沒有再盯著他們。
她在監督成陽方陣。
見此,有些新生開始偷奸耍滑。
腳步越走越緩,幾乎要變跑為走了。
但南洵雪彷如後腦杓長眼,揚手就是一道冰棱,撕破空氣,在隊末最後一個新生腳後跟旁邊炸裂,嚇得那孩子一激靈。
接下來,時不時就有冰錐從天而降。
冰錐落地就炸開,瞬間凍住一塊地面。
早有前車之鑒,新生們誰也不想成為第二根人形冰棍。
於是隊末的十數新生拿出吃奶力氣,“吭吭”往前跑。
夏以已經跑在隊伍最前端。
雖不被冰棱鎮迮體力,但此時他也遇到挑戰了。
似乎是南洵雪召來的。
一朵積雨雲懸浮在前端隊伍的上空。
夏以他們跑到哪,雲就跟到哪。
結合女孩雪雨雙司神眷者的身份。
他忽然有種不詳的預感。
果不出他所料,烏雲盤旋片刻,便淅瀝瀝下起雨。
雨勢不大,但雨滴大如冰雹,滴落身上冷意森然。
夏以躲閃不及,被雨淋了一陣之後,感覺體力忽然加速流逝,幾乎打亂了他呼吸的節奏。
他邊跑邊抬頭觀察,發現烏雲規模並不大,恰好籠罩著前端幾個人。
有心變速脫離雨水的覆蓋。
但無論他跑到哪裡,總有一縷雨雲跟在他頭上。
無奈之下,他只能使出渾身解數穩定呼吸與步伐,同時注神規避雨滴,減少體力流失。
被如此干擾,新生們紛紛降速,很快隊伍前端只剩夏以一人。
也只有他頂著雲雨跑步。
後面則是一大群被冰棱追得“嗷嗷”怪叫的新生。
少年看似被雨淋得狼狽。
可即便雨勢越來越大,他身上卻越來越乾燥。
肢體的每一寸肌肉都像久旱逢甘露的泥土,瘋狂吸吮焱之靈力與前世的經驗。
他眼睛越跑越亮。
好像夢中那個精通百般兵器、殺伐果斷的少年照進現實,與他合二為一。
周遭的“焱”向他匯聚而來。
他身上的水漬完全蒸發。
後續的雨滴甚至還沒落到他身上,便被蒸成水汽,氤氳地聚攏在他頭頂三寸之上。
水汽越聚越多,夏以跑到哪,哪裡就煙霧繚繞,仙氣飄飄,恍如天上人間。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過來,連南洵雪面具下冷若冰霜的臉也有些動容。
一直跑了多久呢……
夏以也忘了。
他隻記得自己日頭高懸時開始跑,停下腳步抬頭看天,太陽已接近地平線。
體內的靈力早已耗盡,身上每一寸肌肉、骨骼都在痛苦呻吟,也幾乎感覺不到盆骨以下的肢體的存在,整個人仿佛斷線風箏(以一種搖搖欲墜的姿態漂浮的風箏)。
孫鶯歌看著都替他累,想要過來攙他,卻被他拒絕了。
少年面無表情地走到南洵雪面前。
實際上此時幾乎所有學生都休息了,一雙雙眼睛注視著操場裡唯一一個不曾停歇的身影,看著他身上濕了又乾幹了又濕,心裡既有震撼,又有敬佩。
現在見他走向南洵雪,不免都好奇地圍了過來。
少年站定,再次抬頭對上那雙半掩在面具之下的美眸,淡然問道:“請問教官,我的任務是否完成了?”
像是終於發現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雙眼裡,他沒再看見方才的神色。
瞳面清澈如秋水,古井無波。
這讓夏以無法透過眼睛,判斷她究竟在想什麽。
沉默了一會兒。
南洵雪並未回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少年扭頭就走。
安靜地走出操場,一直向校門走去。
南洵雪環視眾人一眼,道:“全體解散,明日卯時下刻在此準時集合,不可遲到!”
學生們頓時如釋重負,逃難一樣爭先恐後往外走。
跑得最快的是好容易解凍的景子君。
孫鶯歌藏在人群裡,偷偷朝南洵雪皺了皺小鼻子。後者似有所感,目光冷冷掃過,嚇得她脖子一縮,像隻受驚的小麻雀,向夏以背影追去。
少年已經走遠了。
南洵雪站在原地,只能看見他模糊而有些瑟索的背影。
她眼裡從一開始就只有夏以。
其他人不過是她任務所在。
假如今天夏以沒有撐到最後,她不會說什麽,更不會加以指責與嘲諷,也許會有懲罰,但更多的可能是失望。
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失望的。
正如一開始那個錯誤的眼神。
畢竟夏以剛從喪父之痛走出來,並且他從小就身體孱弱,體力體質遠遠比不上同齡人。
她心裡矛盾了一下午。
結果少年卻硬生生跑完四個時辰。
也是學生中唯一一個跑完的。
全然超出她的預料。
好像上次從昏迷中醒來開始,夏以就變了許多。
變得更加開朗,自信,甚至變得有責任心,有擔當,以及前所未有的堅毅。
“快些成長起來吧,阿以。”
面具之下,南洵雪不知自己該笑還是該歎息,“我很快就沒法守護你,他們在我身上下的砝碼太重了……”
“真抱歉,我違背諾言了……”
風吹散她的話音。
而夏以把孫鶯歌送回家,自己也回到家。
剛換了身衣服,他立馬倒在床上,全身虛脫,連動彈手指的力氣都沒了。
他的意識逐漸朦朧。
迷迷糊糊間,他感覺到有人抬起他的胳膊,用溫熱的毛巾幫他仔細擦拭身體。
那人還在他耳邊輕聲說了許多聲“對不起”。
但他實在是太累了,連眼皮都抬不動。
等來人幫他蓋好被子,他就徹底睡著了。
半夜,夏以被餓醒了。
抬眼看向時漏,已是醜時下刻。
他剛想翻開被子,卻發現身邊竟還躺著一個人。
鼻尖彌漫著熟悉的淡淡的梔子花香(他不知道這個世界有沒有梔子花,但確實是類似的花香)。
再定睛看,果然是一身睡衣的南洵雪。
她怎麽睡到我床上了……
少年喉結滾動幾下。
床頭櫃的輝石射來微光,映照出一張精致的臉。
女孩睡得很深,呼吸平穩,膚如凝脂的臉龐上,柳眉不時微蹙,昭示她的夢境並不平靜。
夏以不敢吵醒她,躡手躡腳下床。
下到一樓,他直奔廚房。
灶台上果然溫著飯菜,不算豐富,但色香味俱全。
還都是夏以喜歡吃的。
狼吞虎咽安撫了肚子,還沒等他將碗筷收拾好,院子外忽然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屬鎮的夜極其安靜。
因此這聲響很是突兀,將少年嚇了一跳。
他輕輕放下碗筷,褪了鞋子,無聲來到門後。
門外的腳步聲時隱時現,時近時遠,仿佛有個人在院子外嬉戲,肆意地跑來跑去。
換做平時倒也不算什麽。
可現在是深夜……
除了更夫與守夜人,哪還有人出門走動。
前兩者的腳步也絕不可能如此凌亂。
難道又是百鬼夜行?
夏以蹙眉,先是拿香杓撥亮迦南香,令其煙霧更加濃鬱, 等全身都籠罩在迦南香霧裡,他慢慢打開門。
正要探頭往外看。
突然。
“啪——”
一隻手捏住了他的肩膀。
少年渾身一顫,剛松開門扭過身,卻迎上一雙清冷的眸子。
趁他愣神的瞬間,他肩上的手迅速挪到門框。
輕輕一推,將門關上。
“你知不知道這樣很危險!”
南洵雪壓著嗓子呵斥,柳眉倒豎,顯然是生氣了。
夏以訕笑一聲,自知理虧,所以沒敢回話。
“快去睡覺,外面無論發生什麽,都輪不到你管!”
女孩又瞪了他一眼,揪著他的袖子,將他拖回房間。
“你……”夏以摸了摸鼻梁,不好意思道:“你不回去房間睡?”
“我要看著你……快睡,別傻愣著,等會著涼了。”
南洵雪率先鑽進被子,又將他那邊的被子掀開,催促他趕緊躺進去。
少年無奈躺了上去。
南洵雪給他掖好被角,翻了個身,很快呼吸又平穩起來。
她是睡著了。
少年卻全無睡意。
不僅是因為方才院門外那陣詭異腳步聲,更因女孩身上那種醉人的花香,以及時不時搔著他臉的幾縷秀發。
溫香軟玉在側,滿鼻腔的桂馥蘭香,滿腦門的思慮與猜測……
對於夏以而言,今夜注定是個不眠夜。
然而女孩的體香仿佛有催眠功效。
他胡思亂想沒多久,竟也有了困意,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夢,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