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裡。
夏以在南洵雪手下痛並快樂著。
女孩對他一視同仁,沒有因為兩人間的關系給他任何優待,有時還專門加大難度,仿佛兩人之間不僅沒有深厚感情,反而充滿仇恨,讓南洵雪不顧一切針對他。
但每一次任務,少年都盡己所能地做到最好。
帶給南洵雪的震撼也越來越多。
只是夏以似乎跟她慪起氣,每天回家不是倒頭就睡,就是躲進自己房間打坐冥想,幾乎不跟她交流。
就連飯桌上南洵雪主動挑起話題,他也極其敷衍,仿佛特別不願跟她講話。
南洵雪的話也不多。
久而久之,兩人間陷入一種怪異的狀態。
就像兩個熟悉的陌生人。
而前幾夜的腳步聲也有了結果——
據輯魔司通報,最近有個打更人不幸引發鬼禍,至今生死未知。
算算時間,恰好是夏以聽見腳步聲的那夜。
打更人消失之處並非他家附近,而是蠶棚區與居住區的交界。
因為該處有他落下的更板與血跡。
夏以得知此事後,也只能為其默哀。
畢竟盂蘭盆前後,不幸被鬼禍牽連是常有的事。
綠谷書院的秋儀接近尾聲,南洵雪布置的任務難度越來越大,幾乎超出他承受能力的極限。
每天回家都跟條死狗一樣。
自然也沒多余心思思慮其他事。
整理好床鋪,夏以像往常一樣下到二樓。
然而今天廚房裡並沒有南洵雪忙碌的身影,而且他也聞不到飯菜香味。
他心裡一緊,快步走向廚房。
經過餐桌時,眼角余光掃到桌上有紙條。
他撿起來,紙條上有一行娟秀的字:我去輯魔司,急事,你隨便吃點,到書院等我。
這還是南洵雪第一次如此著急,往日無論多忙,她總是會第一時間準備好夏以的飯,然後才出去忙。
今天她連飯都沒來得及準備。
可想而知事情有多緊急。
把紙條揉成一團。
夏以眉頭微蹙,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他一直覺得暘谷鎮像個炸藥桶,如今引線似乎將要燃盡,爆炸的那一天,即是災厄與毀滅降臨之際。
多想無用。
如今的他還是太弱,甚至沒有自保之力。
想到這裡,他突然聽見一陣鼓聲。
哦,原來是他的肚子在叫。
走進廚房隨便給自己煮了碗面。
應付完肚子,他按照南洵雪的吩咐,趕往學校。
一路上不見多少行人。
夏以猜測,應該是被前幾夜的鬼禍嚇到了。
鎮裡原本就人心惶惶,被這麽一嚇,更顯蕭瑟。
滿地落葉也沒人打掃,一經秋風席卷,便滿天飄零。
正走過街道轉角,忽然一道身影迎面撞來。
少年措不及防被撞到肩膀,隻覺得仿佛撞到牆壁,一陣悶疼。
那人也沒有道歉,徑直往前走。
夏以本不想搭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剛向前邁步,鼻端灌進一股古怪氣味,讓他生生刹住腳。
回頭的刹那,靈力已經調動起來。
紅焱率先澎湃。
他五指虛握,掌心宛如有紅蓮醞釀。
手隨身體一同扭轉。
他的身側,一道弧形的炎痕如水墨渲染。
當他面朝身後怪人,捏住紅蓮的手順勢往後一拉,仿佛扯開了一把弓的弦。
炎相——
三昧!!!!
他的手指松開“弓弦”。
火星旋轉,一抹身著赤焰大氅的殘影,在他背後一閃即逝。
三顆火星糾纏著,如流星一般,在狹隘的空間裡劃出璀璨的弧線。
精準擊中前方人影的後背……
“轟——”
爆炸聲與硝煙共同彌漫。
人影應聲倒下。
周邊民居裡響起慌亂的驚叫,兒童啼哭此起彼伏。
顯然這邊的聲響驚醒了許多正在酣睡的鎮民。
少年原本不想如此大動乾戈。
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他與那人錯身而過時,明顯聞見濃鬱的藥味,藥味之下還有一抹若隱若現的血腥味,以及“獸”的味道。若非少年對此非常熟悉,恐怕也發覺不了。
故此他才二話不說,一記三昧先聲奪人。
但現在看來,聲勢意外的大了許多。
也許會引來守夜人與秩序官。
少年沒有在意這些,他沒等煙霧散開,腦海裡星辰輪換,眼底漫起紫輝。
蜿蜒的電光化作龍蛇在他身上遊走一周,最後凝聚於他的指尖,順他手指的朝向,彈射到煙霧上方。
少年掐起劍指,牽引雷弧,揮下——
夜叉,
霆斧,
斬!
雷霆融作一道斧刃,仿佛被無形的夜叉握持。
夜叉奉夏以敕令而動。
將雷斧劈下。
“咚——”又是一聲轟鳴。
這下四周鎮民的驚叫聲更大了。
但仍舊沒人敢於靠近此地,一探究竟。
霆斧先是撕碎煙霧,隨即斬開焦爛的衣物,劈入血肉。
這次少年看得清楚,雷電分明已經撕破此人的身體,卻不見血液濺出。
“該不會被三昧烤熟了吧。”
夏以邊嘀咕,邊快步後撤,防止地上的身影反撲。
他正想趁體內靈力充盈,再給這家夥補兩刀。
不料此人身上驀地湧出大量黑煙,濃稠如墨。
見狀少年警惕地往後退幾步。
指間電光閃爍。
時刻準備抽冷子給這家夥再來一下。
黑煙來得快,去得也快。
但伴隨煙霧散盡的,還有怪人的身軀。原地只剩一具黝黑的小人偶,渾身扎滿銅針,看起來極其詭異。
還沒等少年反應過來,街口忽然響起一聲暴喝:“什麽人?放下武器,抱頭蹲下!”
旋即一個身著守夜人束衣的男人衝進來。
看清夏以身影的刹那,此人明顯愣了一下,似是沒見過年齡這麽小的“暴徒”。
不過他很快回過神,抽出腰間佩刀,刀鋒側對少年,厲聲道:“銅牌守夜人徐翃,現正式對你提出批捕,給你三息時間抱頭蹲下,接受我們的檢查,抵抗則罪加一等!”
說完他握緊佩刀,身體緊繃起來。
眼前少年雖看著年少,但腳邊的焦痕與前方的坑洞確切告訴他,此人是一位祓亂師。
如此年輕的祓亂師,還能使用祓術。
萬一他想不開……
想到這裡,守夜人把刀握得更緊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
夏以並沒有他想象中那麽硬氣。
在守夜人的注視下。
少年抱頭下蹲一氣呵成,沒有任何反抗意圖。
實際上如若不是正對著守夜人的刀鋒,他還想反剪雙手,做個指認犯罪工具的姿勢……
確定他全無威脅,守夜人松了口氣,態度也好了不少。
他取出一個石質手鐲拷上少年手腕,又撿起地上坑洞裡的木偶,本想詢問少年,但見少年連連搖頭,隻字不提先前情況,隻好作罷。
夏以被押著走出街道。
旁邊立刻有守夜人遞來一個黑袋子。
徐翃接過,往他頭上一套。
他隻覺得眼前昏暗,被人推搡著送進一輛馬車。
一陣短暫顛簸。
他又被人推搡下車,還沒站穩,就感覺身旁似乎有人路過,一股熟悉的梔子花香漫進鼻腔。
他急忙大聲喊道:“洵雪姐!”
還沒兩秒,他肩膀一緊。
旋即頭套被人迅速揭開。
眼睛剛適應外界光亮,視野裡便立刻映進一張寫滿擔憂的精致的臉。
身邊守夜人還在嚷嚷著“這是本鎮輯魔司人犯”“南執行長您無權過問此事”之類的話,引得南洵雪冷哼一聲,咒祚掐起,四下溫度驟降。
雖驚懼她的實力。
但周圍幾個守夜人也並非軟骨頭,都抽出佩刀,各自喚起靈力。
輯魔司大門也被打開,數道身著同樣束衣的身影魚貫而出,二話不說將夏以二人緊緊包圍。
“都給我把刀收起來!”
門裡傳來一聲輕喝,及時遏止了現場形勢的升級。
但眾人間依舊劍拔弩張。
南洵雪的咒祚也沒有因那句話而解開。
她一手扶著少年肩膀,用身體半遮住他,眼睛四處巡弋,眼裡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
“南執行長,你是南洲下轄第一行動軍的執行長,難道你想當眾襲擊輯魔司成員?還是說你想挑起輯魔司與行動軍的矛盾?”
林山一臉肅穆地走出來。
他先是揮手,喝令眾守夜人收起刀。
隨後直視女孩,放軟語氣道:“你看夏家小子也沒有受傷,這裡面肯定有些誤會……先進去乘會涼,這樣當街對峙,實在有傷本部威嚴。”
見南洵雪不為所動,他無奈將目光轉向夏以,“夏家小子,你倒是說句話,若有冤情我林山自會為你澄清,能不能讓你媳婦兒進來說話?”
“洵雪姐,我真沒受傷。”夏以嘴唇囁嚅,“這一切確實是個誤會。”
“你看……”
林山苦笑著搓了搓手。
女孩歪頭看了看夏以,確定他真的毫發無損,才向林山點點頭。
眼看著她取消咒祚。
林山松了口氣,命令除徐翃以外的守夜人解散後,領著姐弟兩人往裡走。
他還沒走進辦公室,就挺南洵雪冷聲道:“先把阿以手銬解開!”
“解解解!”
他連連點頭,示意徐翃解開手銬。
少年扭動手腕,把方才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還讓徐翃取出從坑裡撿到的人偶。
“你是說……那家夥倒地,被一團煙霧覆蓋,之後只剩下這麽個木偶?”
林山手裡把玩著插滿鋼針的人偶,一臉凝重。
“這應該是一種祓術……”
他抬起頭,恰好對上南洵雪的美眸。
兩人異口同聲地道出一個名字:“傀師!”
“假如真是這家夥,”林山把木偶丟在桌上,苦笑一聲,“那就有些麻煩了。”
“傀師是誰?”
徐翃有些好奇。
林山卻沒回答,自顧自地說:“不管是不是他,來者皆不善,但我不明白,此人究竟通過什麽辦法蒙蔽了結界的監察,以至於能混進鎮子?”
可惜在場的幾個人,無一能為他解惑。
揉了揉太陽穴,林山隻覺得一陣頭疼。
不過頭疼歸頭疼,他畢竟是一鎮之長,一部之司,該有的措施還是要有的。
於是他向徐翃下令,命他通知所有守夜人:
宵禁之後,每個巡夜小組多加兩人,每個區域設救援組,由資深守夜人負責。
徐翃雖不知他神色為何如此凝重,但軍令如山,即便滿懷不解,也聽令而去了。
偌大房間裡只剩三人,都不願主動開口,愁雲慢慢凝聚。
最終還是少年沒忍住。
問了徐翃沒得到答案的那個問題。
“傀師到底是誰?”
這次林山不再緘默,他瞟了南洵雪一眼,“你解釋,還是我來說?”
“我說吧……”
女孩用手搓了搓夏以的毛腦袋,在他幽怨的眼神中,沉聲道:“阿以你應該知道永生議會。”
“當然知道。”對於這個在混沌史上留下濃重一筆的龐然巨物,夏以當然有所了解,“這是一個完全站在人類對立面的組織,成員都是混沌前各國的遺民,以泯滅人性、摧毀人類,以及與混沌共生作為最終目標。”
“其實也不然,”林山插話道,“永生議會內部,實際上也分為兩派——拯救派與犧牲派,後者倒是如你所說那樣殘忍、瘋狂,但前者……不過是一幫理念略有些極端的自救者。”
夏以目光投向南洵雪。
女孩正低著頭思索著什麽,並未對此多做評價。
注意到他的目光後,她繼續道:“這個傀師就是永生議會的議員,據說這個組織共有二十位議員,五位大議員,兩位副會長,以及神龍見尾不見首的會長……每位議員都極其危險,尤其是傀師這一類人,嗯……幾乎不能稱之為人。”
“他曾製造多起慘案,直接或間接摧毀了十數個屬鎮級以上的聚集地,因他死傷者多達上萬。”林山歎了口氣,“倘若潛進暘谷鎮的真是這個瘋子……唉,除了向雲山衛求援,我們別無選擇。”
“太遠了。”
南洵雪面若冰霜,否決了他的話。
“憑傀師以往的事跡,如果再作拖延,暘谷鎮可能要生靈塗炭啊……”
“況且盂蘭盆在即……”
“人手實在不足……”
林山嘟囔幾聲,忽然瞟了南洵雪一眼,隨後抬手搭上少年肩膀。
將他拉到一旁,耳語道:“夏家小子,我之前的提議,你考慮得怎麽樣?”
“來自守夜之鬼的招募,你想拒絕我第二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