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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祓亂師》D谷之災第8 【開學季】雲水濯之
  《舊製》有言:凡至純丹金,須真火照之,明水熄之,可鑒其淳。

  沐浴在原火裡並無其他感覺。

  但隨著火焰深入灼燒,夏以覺得心靈似乎得到了洗滌。

  有那麽一瞬間,夏以仿佛看見一隻展翅的鳳凰,拖曳著赤焰飛騰在火海之上。

  “唳——”

  鳳凰高聲啼鳴。

  罪孽,怨恨,恐懼,悔意,憤怒,嗜虐……

  一切常世的負面情緒,盡皆焚入火海,化為灰燼,被銅質眼珠一縷一縷地吞掉。

  夏以感覺身體輕盈了些許,前身留存的影響徹底消失。

  他的腦海裡似有火焰洶洶燃起。一顆完全為赤炎所包裹的星辰,忽明忽暗,但最終保持光耀,冉冉升上腦域裡橫無際涯的無需……

  但夏以看不見它,他看見的是前朝的余罪。

  他看見山河動蕩,黎民深陷水火。

  他聽見無數人的哭喊,祈禱,他聽聞他們在虔誠地讚頌著某位至高的存在。

  “新王,您是夏的血脈!

  “您將佩戴火的冠冕,著雷的戰衣,騎乘風為駿馬,握持聚淵的長矛,雨為您洗滌兵甲,冰霜作您行輿的簾幕,您的體軀與大地同樣不朽……

  “您將伐倒舊日的,因您是新世的王。

  “萬物皆需歌頌您的偉岸。

  “您將勝了還要再勝!

  “聖哉,吾君!”

  聲浪如潮。

  “這是你在他的記憶裡看見的?”

  夏以在火海中閉上眼,與某個存在交流起來。

  “確切的說,應當是你的記憶。“

  外界,孫鶯歌蚊呐一般喃喃自語,“夏,夏以,不會被燒死了吧?”

  上官雲感覺好笑,剛想說話,卻發現夏以從門裡走出來了。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燒傷,但不知是否錯覺,孫鶯歌總覺得他皮膚白了許多。

  眾目睽睽之下,夏以伸了個懶腰。

  渾身骨骼“格勒格勒”響。

  “感覺怎麽樣?裡面會不會很燙?呼吸困難麽?”孫鶯歌湊上去,連珠炮一般問了好幾個問題。

  夏以也不回答,只是輕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挺舒服的,你等會進去了就知道!”

  “好啊!”孫鶯歌眼睛一亮。

  時間如指縫的流沙,消逝無聲,流去無蹤。

  當最後一縷原火消失天際,秉火儀式徹底宣告結束。

  一共七十八個新生,均成功通過原火煉心。

  濯水禮按計劃應是明天上午進行。

  回到家已是申時。

  餐桌上是豐盛的晚飯,用火石保溫,南洵雪卻不在家裡。

  雖然有些餓意,夏以想了想,還是沒有動筷子。

  快要申下刻的時候。

  南洵雪才終於回到家,滿身風塵,顯然是出去許久了。

  夏以沒有問她去哪兒了,只是上前幫她退下大衣,接在手裡,輕笑著說:“回來啦,飯還暖著,一起吃吧。”

  不知怎的,面對著他的笑臉,南洵雪忽而有些失神,不知是委屈還是疲憊、亦或者欣慰的複雜情緒瞬間填滿心間。

  她張開手驀然擁住他。

  措不及防被她抱住,夏以呐呐幾聲,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謝謝你,阿以,我突然感覺有力量很多了……”

  她俯在少年肩上低喃了一句,聲音好比夢囈。

  沒等他反應,她便松開手,帶起一抹香風,走向餐桌。

  雖感覺到肩上的手臂已經不在,但輕嗅著身前的幽香,夏以仍覺得有些愣神。

  “怎麽還愣著,等會飯菜就真要涼了哦。”

  南洵雪來到餐桌前,見飯菜一口沒動,心知夏以在等自己回家一起吃飯,嘴角不禁微微揚起。

  少年被她一聲喚醒。

  連忙將她的大衣掛上衣架,匆匆坐到她身邊。

  “吃吧,你最愛吃的玉版。”

  南洵雪給他夾菜,臉上神色輕松了許多。

  夏以安靜吃飯,他知道女孩想解釋的話總會給他一個說法,如果不想解釋,那他問也沒用。

  果不出其所料。

  飯過半飽。

  南洵雪告知他一件事,讓他驚詫不已。

  宋高陽在長州城失蹤了!

  女孩外出就是為了去雲山衛了解此事。

  據山亭城輯魔司通報,數天前,宋高陽一行人沿懸車鎮驛道進入長山城轄區,恰巧遇見不死者攻城,不死者攻陷一面城牆,與宋高陽等人狹路相逢,激戰過後兩方皆音訊全無。

  山亭城也是前天才接收到來自長山城的求援信。

  事發突然,山亭城還沒來得及反應,第二封求援急件接踵而至。

  等山亭城組織人手匆匆趕過去,長山城西城區只剩下殘垣斷壁,趁機肆虐的亂,以及死傷慘重的長山城輯魔司、部分幸存的監靈壇與超度苑的成員。

  既找不到不死者大軍的蹤影,也沒有宋高陽等人的聲訊。

  夏以聽完眉頭緊蹙,隻覺得此事疑雲重重。

  女孩擔心他多想,又回到以往陰翳苦悶的樣子,於是勸慰道:“阿以你別太擔憂……以宋叔地司六階的實力,面對不死者就算無法取勝,他想逃離也沒人能留得住。”

  “我知道。”

  夏以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多想。

  他可不是前身。

  他知道此時過於操心無用,不說他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且說長州城旅途之遙遠,就連南洵雪也鞭長莫及。

  何況以他十歲的年齡、掌握都沒掌握熟練的雷司第一階,實在做不了什麽事。

  因此即便深感宋高陽的失蹤疑問頗大,他也只能默默祈禱,祈禱這個切實關心自己的老兵,不要像前身那便宜父親似的,從此人間蒸發。

  除此祈禱以外,他做不到更多了。

  一頓飯味如嚼蠟地吃完。

  夏以才想起要細詢南洵雪關於“不死者”的事。

  但看見女孩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隻好作罷,洗完澡準備明日濯水禮的事宜。

  次日夏以起得很早。

  南洵雪準備好早飯,就又出門了。

  隻給他留了張紙條:我去一趟林山那裡,早飯在桌上,你要乖乖吃,上學路上注意安全。

  順手將這張母愛滿滿的小紙條折疊起來揣進兜裡,少年不屑地撇撇嘴。

  早晚要把你征服,讓你明白你我之間的真正關系。

  就在他浮想聯翩之際,院子的門突然被敲響,他嚇得一哆嗦,做賊心慌,還以為是南洵雪回家了。

  但轉念一想。

  女孩是永遠不會忘了帶鑰匙的。

  因此他一邊刷牙,一邊把門打開。

  沒想到敲門的竟是孫鶯歌。

  小蘿莉俏生生地站在門前,朝他雀躍地打招呼,“早上好夏以。”

  他一愣,“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

  “哦,”孫鶯歌撓了撓頭,“祝巫姐姐跟我說的。”

  上官雲?她怎麽知道我住這?

  少年眉毛輕輕一蹙。

  但看見小蘿莉穿著單薄地站在門外,他也不忍心把人趕走,便問她,“你吃過早飯沒有?”

  “沒有呢。”

  孫鶯歌搖搖頭,小馬尾被甩得一晃一晃。

  她提議道:“我們去吃油渣餅好不好呀,我請你吃,媽媽說在外面要交朋友,就要請朋友吃飯!”

  見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夏以啞然失笑。

  “早餐吃油渣餅太油膩,不健康,我家裡做好早飯了,一起來吃吧。”

  他讓過身子,催促她進去。

  “真的……可以嘛?”小蘿莉眼睛一眨一眨。

  高興情緒快要從眼眶裡溢出來了。

  “當然!”

  少年再次點頭。

  她才躡手躡腳地進入宅院。

  夏以看得好笑,忍不住安慰道:

  “不用那麽拘束,我家裡沒其他人。”

  “我是第一次進這種宅院呢!”一聽此言,孫鶯歌開始怎呼,“好暖和啊,好大,好豪華!夏以你果然很有錢!”

  少年扶額歎氣,這小蘿莉生得一副好皮囊,偏偏是個小財迷性格。

  洗了手上到餐桌,孫鶯歌又吃驚了。

  “好多,沒吃過的美味!”

  南洵雪已直言趕不回來和他一起吃早飯,夏以沒再等她,給她另外留了一些,用火石熱著,便和孫鶯歌大快朵頤。

  兩人吃完,收拾乾淨後一同上學。

  路上小蘿莉顯得很是高興,一直嘰嘰喳喳,像隻小麻雀。

  她時不時望向夏以。

  她覺得這個朋友好奇怪,明明個子和她差不多,歲數看起來也比她小,但感覺他比很多大人還像大人哩……

  等他們進到綠谷書院。

  新生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今天上官雲不在,而是由一個中年男人帶隊。

  他面相刻薄,顴骨高聳,見夏以二人終於入隊,一臉不耐煩道:“希望個別同學今後有點時間觀念,切莫因小失大,否則人生也沒多少價值了。”

  他說完,用力拍拍手,將所有新生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我是盧浮圖,你們今天的帶隊老師,記住路上務必遵守紀律,不準大聲喧嘩!”

  “好了,現在出發!”

  夏以被他說教一頓,隻覺得莫名其妙。

  不過他也沒有因此與這個老師置氣。

  一邊跟著眾人往前走,他一邊回想濯水禮的相關知識。

  南洵雪曾給他仔細講過,秉火禮出現的時間早於濯水禮,因為秉火者承續燧人氏取火之勇毅,濯水禮則源於聖賢“屈原”,其人以蘭茝掬水濯身,借此保持心志與身體的潔淨。

  濯水禮最重要的儀式是“問心”。“問心”過後是“濯身”,期間接引長生坊之靈力,化長生水為龍門,新生跨越龍門,接通“遺忘尾閭”,浮沉在這個奇跡之源中“求索”靈力,方能覺醒自己最初的脈絡。

  之所以是“最初”而非“唯一”,是因為世間常有天資異稟之輩,不只能覺醒一條脈絡,而是可能覺醒兩條、三條,乃至更多。

  世人稱呼這些人為“神眷者”。

  意為被神明眷顧之人。

  凡神眷者,在混沌史上無不是叱吒風雲之輩。

  眾人到達祭地前,上官雲已經在那等候多時了。

  她依舊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

  容貌雖不如南洵雪驚豔,但仍是人上之姿。

  她向盧浮圖道謝,“盧老師,辛苦你了,接下來這些孩子就交給我吧。”

  “嗯。”

  盧浮圖頷首,什麽也沒說就離開了。

  原來他對所有人都是這幅模樣,夏以暗笑。

  “接下來還是由我帶領大家進入祭地,舉行濯水禮。”上官雲倒沒有在意此人的無理表現,輕笑著帶領隊伍繼續前進。

  依舊是石板路。

  路上的四方石磚苔痕斑駁,彰示著這條小徑的古老歲月。

  路盡頭還是那座小木屋。

  駐守祭地的金吾衛朝上官雲頷首,例行檢查她的城楥後,再一次敞開祭地門扉。

  他們站在孤山之下,誦起夏以艱澀難懂的咒文。

  由於昨日已經歷過原火煉心。

  故此今天新生們都還算鎮定,在上官雲的帶領下,安靜地排隊入內,並不像昨天那樣憂心忡忡。

  實際上大部分孩子都並不清楚,今天的濯水禮,將定義他們未來的生命。

  是高高在上、萬中無一的祓亂師。

  還是平平無奇、平庸一生的普通人。

  上官雲表示自己拭目以待。

  誠然子城級聚集地每年祓亂師誕生率都不低,可這是屬鎮,一個子城級聚集地最多可以管轄五百個“屬鎮”。

  一個屬鎮每年能有五六個新生祓亂師,就算不錯了。

  暘谷鎮屬於大鎮,面前七十八個新生裡能誕生七八位祓亂師,十分之一的幾率,足以讓“鎮主”與本地輯魔司部長年底績考分數上升一個小檔次。

  如若七十八個新生裡無一覺醒者,那也不算出奇。

  只不過……

  上官雲目光移到隊伍裡年紀最小的孩子身上。

  既然能得到林山那般重視,

  想必,

  他會是一個異數。

  她知道林山曾經的身份,卻無論如何也查不清楚這個少年的來歷,更不用說他的身世。

  他的背後似乎是南家……

  夏以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惦記上了,他在擔心稍會的濯水禮。

  實際上就此問題他問過南洵雪,得到的答案是讓他放心參加測試,雖然他提前覺醒,但進入“白銀之海”只是為了求索靈力,既然他已覺醒,那麽海潮反饋給外界的就只會是他覺醒雷司的畫面。

  可這並非少年真正擔心的事。

  他覺醒的是“夜叉”,經他詢問南洵雪,這似乎是一條全新脈絡,從未在歷史記載中出現。

  他不知此事泄露出去,對自己有何影響,不過他也有依仗——一個是夢,另一個則是昨日他在火海中看見的存在。

  無論他如何遐想。

  金吾衛的念誦始終有停止的一刻。

  但即便他們閉上嘴,玄妙的咒語依舊在祭地內響蕩。

  “屏翳收風兮川後靜波,馮夷鳴鼓兮女媧清歌,潮水連兮南岡和,河伯獻圖兮禹建功德,玄龜八足兮天涯掣,六龍齊首兮載雲車,鯨鯢踴夾轂,文魚騰海,瑤台兮神君為客,今我奉使者,去九天兮還來得取長生水……”

  孤山之下的祭泉忽然水紋蕩漾。

  泉眼寒氣大盛,一根水柱從中湧出,又在空中炸裂,凝結成氤氳的霧。

  夏以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

  這個世界與霧有關的,大多都不是善茬。

  霧氣翻湧滾動,漸漸地,當中亮起一縷白光。

  光在霧中延伸,最先凝聚為兩根白玉質地的門柱,鏤刻著不可言喻的咒文。

  門柱以上是“坊”,好似由一整塊白玉雕刻而成,白光穠麗,將其照現得分外晶瑩。“坊”正中央有一塊圓形凸起,凸起之中鐫刻著兩個大字——暘谷。

  門坊當中形成鏡子似的一道光幕。

  “這是什麽啊!”

  夏以聽見身後有孩子驚呼出聲。

  很快上官雲的聲音響起:

  “這是暘谷鎮的長生坊,被祭地之泉映照在此。”

  “若把一個聚集地比作果子,祭地是果核,結界是果皮,長生坊則是支撐果皮的“骨”。

  沒有長生坊,結界就無法長久地維持運作,同時它賦予結界混淆亂之感官的能力,是結界得以抵禦混沌侵蝕的根源。”

  “這樣啊,好厲害……”

  “同學們,現在按照入學前登記的年齡,在長生坊前從大到小排好隊。”上官雲開始組織新生排隊,她牽著夏以的手,讓他找到隊伍末端。

  “等一下進入“遺忘尾閭”不要慌張,求索期間盡全力往海下深潛,唯有支撐到最後一刻,“問心求索”,突破身體對心靈的桎梏,才能穿透常世與識海之間的隔閡,吸引靈力洗滌身體,令身體模仿識海,驅使靈力在大腦中匯為“靈力之海”。

  唯有成功構建“靈海”,方可喚起白銀潮汐,於深邃海域中喚醒無數曾被世間遺忘的存在,向祂們借得偉力,聯結“脈絡”——如此一來,才初步具有排斥混沌的能力,成為萬中無一的幸運兒,世稱“袚亂師”,也即抗衡“亂”之人。”

  夏以聽著她的叮囑,頭也不敢抬。

  因為上官雲正彎腰站在他面前,以她與他的身高差,他抬頭可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瞧見一片壯闊波瀾。

  亂我道心……

  少年心中嘀咕一聲。

  嘴上卻不停應好。

  等上官雲說完直起身子,他才抬頭看她,“這算不算你昨天答應給我的報酬?”

  年輕祝巫朝他俏皮地眨眨眼,“算是其中一部分。”

  前面的隊伍已經進得差不多。

  夏以沒有與她多聊,來到長生坊虛影前,仰望坊上“暘谷”二字片刻,一頭扎了進去。

  咻——

  流風似有形,在他身邊盤桓,纏綿悱惻,遲遲不肯離去。

  門外,

  上官雲看著這些孩子消失門內,目露擔憂:“濯水以淨身,泉湧以問心,驟然闖入問心之路,直面心中最恐懼的存在,不知是好還是壞呢……”

  所謂“問心”,的確只是成為祓亂師的第一道坎。

  但這道坎的深淺,卻沒人能夠預判……

  有時僅僅是泥淖的凹坎,有時也許是一道天塹,施靡無邊。

  所謂鯉躍龍門,無外乎如此。

  夏以不僅感覺微風拂面,同時聽見有河流流經身邊。

  但他被霧氣籠罩,什麽也看不清楚。

  “往前走……”

  他聽到金吾衛的聲音,縹緲無實,仿佛來自天外。

  他也只能向前走。

  因為他嘗試過後退,發現後方只有冰冷的山岩,十分堅固。

  腳下似乎是石板路。

  踩下去沒有泥土的回彈感。

  直到他走出霧區。

  一回頭,不僅不見了高山,連同四周潺潺的流水,也一樣不見蹤影。

  竹海鋪天蓋地,連天空都只剩麤形,如夢幻泡影,模糊得伸指就可以碾碎。

  周圍除了竹子,並無它物。

  夏以停下腳步,稍微蹙眉。

  上官雲所謂的“遺忘尾閭”在哪裡?“問心之關”又在何處?

  這裡似乎只有竹子。

  不知是幻境,還是另一個空間。

  但在竹葉紛飛的風裡,又響起金吾衛的呼喚。

  “選擇你心中認定的方向,一直走。”

  夏以左顧右盼片刻,抬腿向前走。

  竹海茫茫,與其費盡心思辨別方向,不若一如既往地向前走。

  越向前走,他就越能聞到一股焦味。

  該不會又遇見那位頂天立地的存在吧?亦或是盤天的鳳凰?

  他撥開一層層竹林,心中暗自嘀咕著,尋著焦味的源頭走去。

  南洵雪在此之前跟他講過。

  所謂“問心”,就是直面心中的“大恐怖”。

  通過打破這種恐懼,放大心神,磨礪意志,進而得到那片海的接引。

  沒人知道那片海的真正位置。

  它似乎存在於常世,又似乎隻被夢境容納。

  但相對於它,少年更好奇自己的“大恐怖”是什麽。

  他隱隱有種感覺——這種恐懼應當源自於他本身,而非前身。

  走了不知多久。

  終於他眼前的竹林稀薄了許多。

  透過竹葉間隙,他依稀能看見前方遠處燃起大火。

  濃煙滾滾衝向天際。

  火光照得天空一片赤紅,讓人分不清晝夜。

  “火……”

  少年站住了。

  他確定自己沒有聽見鳳凰的清唳。

  那麽,這是一場夢?

  還是曾經那段過往?

  這一次他不敢往前走了。

  但是,焦灼的空氣中,一個沙啞的女聲彌漫過來。

  “夏以,過來,往前走……”

  “你再叫一聲姐姐,讓我聽最後一次……”

  “過來吧,你不是很渴望再見我一面?”

  少年的身體徹底僵住,腿卻不聽使喚地往前邁。

  終於他走出竹林,面前烈火熊熊。

  一道身影正站在火海中央。

  火舌舔舐著她的肌膚,她連頭髮都在燃燒,身上的長裙已成灰碳,唯有火焰替她遮掩不著一縷的赤-果身體。

  她在朝夏以笑。

  “你還活著啊,”她說,“真好,長這麽大了。”

  “你再叫一聲姐姐給我聽吧……”

  “姐姐。”

  少年啟唇,兩個字艱難地從齒間擠出。

  記憶中的人影與火海中的她重疊。

  他發現自己眼前的景象模糊了,淚水溢出眼眶,順著臉龐流下。但在這樣的環境裡,就連剛流出眼睛的淚,都變得炙熱。

  “你過來,讓姐姐好好看看你的眼睛……”

  “世上只剩你一人了,你孤不孤單?”

  “這些年以來,很痛苦吧……”

  火海裡的女子聲音沙啞,無不像炮彈一般,將少年的意志擊得粉碎。

  六歲那年他喪失了最後的親人。

  隻身度過十九載歲月。

  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的理智幾乎被硝煙埋葬,一步一步地接近火海。

  “來吧……”

  “過來讓我看看,讓我與你作伴,你再也不會孤單了……”

  她的聲音似乎變得輕快起來。

  察覺她聲音變化,少年停下了。

  他離火海只差一步之遙,額前的頭髮都被燒得枯黃。

  似是意識到什麽,

  火海裡的女人焦急起來,

  “不要遲疑,走進來吧……”

  “置身火海之外,難道你不孤獨嘛?”

  “夏以,我的好弟弟……”

  “讓我好好看看你,快點進來吧,快進來!!!”

  到最後,她幾乎咆哮起來。

  聲浪甚至壓過澎湃火潮,經高溫灼燒,變得失真且怪異。

  少年臉上的淚被她的聲音碰碎。

  淚水飛濺當中,他依稀看見另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與當前的她一模一樣。

  只是那個她沒有急躁,沒有咆哮,而是奮不顧身地把他推開,忍受著火焰的炙烤,把他推向門外。

  她焚身於火海,最後的聲音夏以還記得。

  她說:“無論遇見什麽,帶著我的命,好好的活下去!”

  “該死的家夥,”少年抹去淚水,“這就是所謂的恐懼?”

  他知道,自己恐懼的是過往,不願回顧、甚至不願夢見的過往。

  但過往已如雲煙,斯人已逝。

  “僅此而已嗎?”

  “就只是扭曲她的形象?”

  “讓這種鬧劇停止吧。”

  他閉著眼呢喃。

  不知何時,伴隨他的低語,火海裡的女孩漸漸停止嘶吼。

  她怔怔地看著火焰之外的少年,突然笑了。

  “阿以,好好的……活下去……”

  像在重複少年記憶中的話,她說完,便與火海一齊消失了。

  同樣消失的還有少年腳下的地面。

  一陣落空感轉瞬即逝。

  他一頭扎進粘稠的液體裡。

  “咕嚕嚕……”

  嘴裡措不及防被灌入少於海水,但很快他發現,自己的呼吸竟暢通無阻。

  雖然大腦依舊被過去的記憶影響著。

  但似乎有隻手推動他的後背, 助他違背本能地下潛。

  沒人知道,包括夏以自己,在他落入“遺忘尾閭”的那一刻,他意識深處的八顆星辰各有一道身影浮現。但因為少年體內靈力稀薄,行星逐一黯淡,上面的身影也隨之消失。唯有早已點亮的紫色,以及澎湃的焰光,仍被各自的“神明”佔據。

  尤其是炎星之上,一道倩影翩翩起舞。

  虛空中仿佛因她響起萬千謳歌,聲浪翻湧,甚至一度黯淡了雷司之星上的電弧。

  與此同時,茫茫白銀海深處,一個完全由銀色海水組成的人形浮出海面。祂遙望夏以下潛的方向,由海水凝聚的眉毛微蹙,接著很快放松,像是察覺到故人的來訪,神情愉悅起來。

  當然,那張白銀雕塑般的臉龐無論是開心還是悲傷,常人都很難看出差異。

  俯視一番四周海域,祂無聲嘟囔幾句,重新匯入水中。

  外界,上官雲許久不見新生出來,心裡不由有些焦急。

  她身邊的年邁金吾衛似有所覺,看了她一眼,“擔心那些孩子?”

  “是啊,擔心。”祝巫直言不諱,“無論如何,問心關需要直面心中夢魘,正如那些不知源頭的“亂”,人的夢魘千奇百怪,尤其是孩子們,純潔無暇又古靈精怪,他們心中的夢魘才是最可怕的……”

  金吾衛歎息一聲。

  他的聲音滄桑中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悲哀。

  “混沌之下,人命如草芥。”

  “眾生皆為螻蟻,在塵世浮沉。”

  “唯有以原火照之,雲水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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