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製》有言:凡至純丹金,須真火照之,明水熄之,可鑒其淳。
沐浴在原火裡並無其他感覺。
但隨著火焰深入灼燒,夏以覺得心靈似乎得到了洗滌。
有那麽一瞬間,夏以仿佛看見一隻展翅的鳳凰,拖曳著赤焰飛騰在火海之上。
“唳——”
鳳凰高聲啼鳴。
罪孽,怨恨,恐懼,悔意,憤怒,嗜虐……
一切常世的負面情緒,盡皆焚入火海,化為灰燼,被銅質眼珠一縷一縷地吞掉。
夏以感覺身體輕盈了些許,前身留存的影響徹底消失。
他的腦海裡似有火焰洶洶燃起。一顆完全為赤炎所包裹的星辰,忽明忽暗,但最終保持光耀,冉冉升上腦域裡橫無際涯的無需……
但夏以看不見它,他看見的是前朝的余罪。
他看見山河動蕩,黎民深陷水火。
他聽見無數人的哭喊,祈禱,他聽聞他們在虔誠地讚頌著某位至高的存在。
“新王,您是夏的血脈!
“您將佩戴火的冠冕,著雷的戰衣,騎乘風為駿馬,握持聚淵的長矛,雨為您洗滌兵甲,冰霜作您行輿的簾幕,您的體軀與大地同樣不朽……
“您將伐倒舊日的,因您是新世的王。
“萬物皆需歌頌您的偉岸。
“您將勝了還要再勝!
“聖哉,吾君!”
聲浪如潮。
“這是你在他的記憶裡看見的?”
夏以在火海中閉上眼,與某個存在交流起來。
“確切的說,應當是你的記憶。“
外界,孫鶯歌蚊呐一般喃喃自語,“夏,夏以,不會被燒死了吧?”
上官雲感覺好笑,剛想說話,卻發現夏以從門裡走出來了。
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燒傷,但不知是否錯覺,孫鶯歌總覺得他皮膚白了許多。
眾目睽睽之下,夏以伸了個懶腰。
渾身骨骼“格勒格勒”響。
“感覺怎麽樣?裡面會不會很燙?呼吸困難麽?”孫鶯歌湊上去,連珠炮一般問了好幾個問題。
夏以也不回答,只是輕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挺舒服的,你等會進去了就知道!”
“好啊!”孫鶯歌眼睛一亮。
時間如指縫的流沙,消逝無聲,流去無蹤。
當最後一縷原火消失天際,秉火儀式徹底宣告結束。
一共七十八個新生,均成功通過原火煉心。
濯水禮按計劃應是明天上午進行。
回到家已是申時。
餐桌上是豐盛的晚飯,用火石保溫,南洵雪卻不在家裡。
雖然有些餓意,夏以想了想,還是沒有動筷子。
快要申下刻的時候。
南洵雪才終於回到家,滿身風塵,顯然是出去許久了。
夏以沒有問她去哪兒了,只是上前幫她退下大衣,接在手裡,輕笑著說:“回來啦,飯還暖著,一起吃吧。”
不知怎的,面對著他的笑臉,南洵雪忽而有些失神,不知是委屈還是疲憊、亦或者欣慰的複雜情緒瞬間填滿心間。
她張開手驀然擁住他。
措不及防被她抱住,夏以呐呐幾聲,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謝謝你,阿以,我突然感覺有力量很多了……”
她俯在少年肩上低喃了一句,聲音好比夢囈。
沒等他反應,她便松開手,帶起一抹香風,走向餐桌。
雖感覺到肩上的手臂已經不在,但輕嗅著身前的幽香,夏以仍覺得有些愣神。
“怎麽還愣著,等會飯菜就真要涼了哦。”
南洵雪來到餐桌前,見飯菜一口沒動,心知夏以在等自己回家一起吃飯,嘴角不禁微微揚起。
少年被她一聲喚醒。
連忙將她的大衣掛上衣架,匆匆坐到她身邊。
“吃吧,你最愛吃的玉版。”
南洵雪給他夾菜,臉上神色輕松了許多。
夏以安靜吃飯,他知道女孩想解釋的話總會給他一個說法,如果不想解釋,那他問也沒用。
果不出其所料。
飯過半飽。
南洵雪告知他一件事,讓他驚詫不已。
宋高陽在長州城失蹤了!
女孩外出就是為了去雲山衛了解此事。
據山亭城輯魔司通報,數天前,宋高陽一行人沿懸車鎮驛道進入長山城轄區,恰巧遇見不死者攻城,不死者攻陷一面城牆,與宋高陽等人狹路相逢,激戰過後兩方皆音訊全無。
山亭城也是前天才接收到來自長山城的求援信。
事發突然,山亭城還沒來得及反應,第二封求援急件接踵而至。
等山亭城組織人手匆匆趕過去,長山城西城區只剩下殘垣斷壁,趁機肆虐的亂,以及死傷慘重的長山城輯魔司、部分幸存的監靈壇與超度苑的成員。
既找不到不死者大軍的蹤影,也沒有宋高陽等人的聲訊。
夏以聽完眉頭緊蹙,隻覺得此事疑雲重重。
女孩擔心他多想,又回到以往陰翳苦悶的樣子,於是勸慰道:“阿以你別太擔憂……以宋叔地司六階的實力,面對不死者就算無法取勝,他想逃離也沒人能留得住。”
“我知道。”
夏以搖搖頭表示自己沒有多想。
他可不是前身。
他知道此時過於操心無用,不說他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且說長州城旅途之遙遠,就連南洵雪也鞭長莫及。
何況以他十歲的年齡、掌握都沒掌握熟練的雷司第一階,實在做不了什麽事。
因此即便深感宋高陽的失蹤疑問頗大,他也只能默默祈禱,祈禱這個切實關心自己的老兵,不要像前身那便宜父親似的,從此人間蒸發。
除此祈禱以外,他做不到更多了。
一頓飯味如嚼蠟地吃完。
夏以才想起要細詢南洵雪關於“不死者”的事。
但看見女孩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他隻好作罷,洗完澡準備明日濯水禮的事宜。
次日夏以起得很早。
南洵雪準備好早飯,就又出門了。
隻給他留了張紙條:我去一趟林山那裡,早飯在桌上,你要乖乖吃,上學路上注意安全。
順手將這張母愛滿滿的小紙條折疊起來揣進兜裡,少年不屑地撇撇嘴。
早晚要把你征服,讓你明白你我之間的真正關系。
就在他浮想聯翩之際,院子的門突然被敲響,他嚇得一哆嗦,做賊心慌,還以為是南洵雪回家了。
但轉念一想。
女孩是永遠不會忘了帶鑰匙的。
因此他一邊刷牙,一邊把門打開。
沒想到敲門的竟是孫鶯歌。
小蘿莉俏生生地站在門前,朝他雀躍地打招呼,“早上好夏以。”
他一愣,“你怎麽知道我住在這?”
“哦,”孫鶯歌撓了撓頭,“祝巫姐姐跟我說的。”
上官雲?她怎麽知道我住這?
少年眉毛輕輕一蹙。
但看見小蘿莉穿著單薄地站在門外,他也不忍心把人趕走,便問她,“你吃過早飯沒有?”
“沒有呢。”
孫鶯歌搖搖頭,小馬尾被甩得一晃一晃。
她提議道:“我們去吃油渣餅好不好呀,我請你吃,媽媽說在外面要交朋友,就要請朋友吃飯!”
見她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夏以啞然失笑。
“早餐吃油渣餅太油膩,不健康,我家裡做好早飯了,一起來吃吧。”
他讓過身子,催促她進去。
“真的……可以嘛?”小蘿莉眼睛一眨一眨。
高興情緒快要從眼眶裡溢出來了。
“當然!”
少年再次點頭。
她才躡手躡腳地進入宅院。
夏以看得好笑,忍不住安慰道:
“不用那麽拘束,我家裡沒其他人。”
“我是第一次進這種宅院呢!”一聽此言,孫鶯歌開始怎呼,“好暖和啊,好大,好豪華!夏以你果然很有錢!”
少年扶額歎氣,這小蘿莉生得一副好皮囊,偏偏是個小財迷性格。
洗了手上到餐桌,孫鶯歌又吃驚了。
“好多,沒吃過的美味!”
南洵雪已直言趕不回來和他一起吃早飯,夏以沒再等她,給她另外留了一些,用火石熱著,便和孫鶯歌大快朵頤。
兩人吃完,收拾乾淨後一同上學。
路上小蘿莉顯得很是高興,一直嘰嘰喳喳,像隻小麻雀。
她時不時望向夏以。
她覺得這個朋友好奇怪,明明個子和她差不多,歲數看起來也比她小,但感覺他比很多大人還像大人哩……
等他們進到綠谷書院。
新生已經到得差不多了。
今天上官雲不在,而是由一個中年男人帶隊。
他面相刻薄,顴骨高聳,見夏以二人終於入隊,一臉不耐煩道:“希望個別同學今後有點時間觀念,切莫因小失大,否則人生也沒多少價值了。”
他說完,用力拍拍手,將所有新生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我是盧浮圖,你們今天的帶隊老師,記住路上務必遵守紀律,不準大聲喧嘩!”
“好了,現在出發!”
夏以被他說教一頓,隻覺得莫名其妙。
不過他也沒有因此與這個老師置氣。
一邊跟著眾人往前走,他一邊回想濯水禮的相關知識。
南洵雪曾給他仔細講過,秉火禮出現的時間早於濯水禮,因為秉火者承續燧人氏取火之勇毅,濯水禮則源於聖賢“屈原”,其人以蘭茝掬水濯身,借此保持心志與身體的潔淨。
濯水禮最重要的儀式是“問心”。“問心”過後是“濯身”,期間接引長生坊之靈力,化長生水為龍門,新生跨越龍門,接通“遺忘尾閭”,浮沉在這個奇跡之源中“求索”靈力,方能覺醒自己最初的脈絡。
之所以是“最初”而非“唯一”,是因為世間常有天資異稟之輩,不只能覺醒一條脈絡,而是可能覺醒兩條、三條,乃至更多。
世人稱呼這些人為“神眷者”。
意為被神明眷顧之人。
凡神眷者,在混沌史上無不是叱吒風雲之輩。
眾人到達祭地前,上官雲已經在那等候多時了。
她依舊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樣。
容貌雖不如南洵雪驚豔,但仍是人上之姿。
她向盧浮圖道謝,“盧老師,辛苦你了,接下來這些孩子就交給我吧。”
“嗯。”
盧浮圖頷首,什麽也沒說就離開了。
原來他對所有人都是這幅模樣,夏以暗笑。
“接下來還是由我帶領大家進入祭地,舉行濯水禮。”上官雲倒沒有在意此人的無理表現,輕笑著帶領隊伍繼續前進。
依舊是石板路。
路上的四方石磚苔痕斑駁,彰示著這條小徑的古老歲月。
路盡頭還是那座小木屋。
駐守祭地的金吾衛朝上官雲頷首,例行檢查她的城楥後,再一次敞開祭地門扉。
他們站在孤山之下,誦起夏以艱澀難懂的咒文。
由於昨日已經歷過原火煉心。
故此今天新生們都還算鎮定,在上官雲的帶領下,安靜地排隊入內,並不像昨天那樣憂心忡忡。
實際上大部分孩子都並不清楚,今天的濯水禮,將定義他們未來的生命。
是高高在上、萬中無一的祓亂師。
還是平平無奇、平庸一生的普通人。
上官雲表示自己拭目以待。
誠然子城級聚集地每年祓亂師誕生率都不低,可這是屬鎮,一個子城級聚集地最多可以管轄五百個“屬鎮”。
一個屬鎮每年能有五六個新生祓亂師,就算不錯了。
暘谷鎮屬於大鎮,面前七十八個新生裡能誕生七八位祓亂師,十分之一的幾率,足以讓“鎮主”與本地輯魔司部長年底績考分數上升一個小檔次。
如若七十八個新生裡無一覺醒者,那也不算出奇。
只不過……
上官雲目光移到隊伍裡年紀最小的孩子身上。
既然能得到林山那般重視,
想必,
他會是一個異數。
她知道林山曾經的身份,卻無論如何也查不清楚這個少年的來歷,更不用說他的身世。
他的背後似乎是南家……
夏以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惦記上了,他在擔心稍會的濯水禮。
實際上就此問題他問過南洵雪,得到的答案是讓他放心參加測試,雖然他提前覺醒,但進入“白銀之海”只是為了求索靈力,既然他已覺醒,那麽海潮反饋給外界的就只會是他覺醒雷司的畫面。
可這並非少年真正擔心的事。
他覺醒的是“夜叉”,經他詢問南洵雪,這似乎是一條全新脈絡,從未在歷史記載中出現。
他不知此事泄露出去,對自己有何影響,不過他也有依仗——一個是夢,另一個則是昨日他在火海中看見的存在。
無論他如何遐想。
金吾衛的念誦始終有停止的一刻。
但即便他們閉上嘴,玄妙的咒語依舊在祭地內響蕩。
“屏翳收風兮川後靜波,馮夷鳴鼓兮女媧清歌,潮水連兮南岡和,河伯獻圖兮禹建功德,玄龜八足兮天涯掣,六龍齊首兮載雲車,鯨鯢踴夾轂,文魚騰海,瑤台兮神君為客,今我奉使者,去九天兮還來得取長生水……”
孤山之下的祭泉忽然水紋蕩漾。
泉眼寒氣大盛,一根水柱從中湧出,又在空中炸裂,凝結成氤氳的霧。
夏以下意識往後退了幾步。
這個世界與霧有關的,大多都不是善茬。
霧氣翻湧滾動,漸漸地,當中亮起一縷白光。
光在霧中延伸,最先凝聚為兩根白玉質地的門柱,鏤刻著不可言喻的咒文。
門柱以上是“坊”,好似由一整塊白玉雕刻而成,白光穠麗,將其照現得分外晶瑩。“坊”正中央有一塊圓形凸起,凸起之中鐫刻著兩個大字——暘谷。
門坊當中形成鏡子似的一道光幕。
“這是什麽啊!”
夏以聽見身後有孩子驚呼出聲。
很快上官雲的聲音響起:
“這是暘谷鎮的長生坊,被祭地之泉映照在此。”
“若把一個聚集地比作果子,祭地是果核,結界是果皮,長生坊則是支撐果皮的“骨”。
沒有長生坊,結界就無法長久地維持運作,同時它賦予結界混淆亂之感官的能力,是結界得以抵禦混沌侵蝕的根源。”
“這樣啊,好厲害……”
“同學們,現在按照入學前登記的年齡,在長生坊前從大到小排好隊。”上官雲開始組織新生排隊,她牽著夏以的手,讓他找到隊伍末端。
“等一下進入“遺忘尾閭”不要慌張,求索期間盡全力往海下深潛,唯有支撐到最後一刻,“問心求索”,突破身體對心靈的桎梏,才能穿透常世與識海之間的隔閡,吸引靈力洗滌身體,令身體模仿識海,驅使靈力在大腦中匯為“靈力之海”。
唯有成功構建“靈海”,方可喚起白銀潮汐,於深邃海域中喚醒無數曾被世間遺忘的存在,向祂們借得偉力,聯結“脈絡”——如此一來,才初步具有排斥混沌的能力,成為萬中無一的幸運兒,世稱“袚亂師”,也即抗衡“亂”之人。”
夏以聽著她的叮囑,頭也不敢抬。
因為上官雲正彎腰站在他面前,以她與他的身高差,他抬頭可看不見她的臉,只能瞧見一片壯闊波瀾。
亂我道心……
少年心中嘀咕一聲。
嘴上卻不停應好。
等上官雲說完直起身子,他才抬頭看她,“這算不算你昨天答應給我的報酬?”
年輕祝巫朝他俏皮地眨眨眼,“算是其中一部分。”
前面的隊伍已經進得差不多。
夏以沒有與她多聊,來到長生坊虛影前,仰望坊上“暘谷”二字片刻,一頭扎了進去。
咻——
流風似有形,在他身邊盤桓,纏綿悱惻,遲遲不肯離去。
門外,
上官雲看著這些孩子消失門內,目露擔憂:“濯水以淨身,泉湧以問心,驟然闖入問心之路,直面心中最恐懼的存在,不知是好還是壞呢……”
所謂“問心”,的確只是成為祓亂師的第一道坎。
但這道坎的深淺,卻沒人能夠預判……
有時僅僅是泥淖的凹坎,有時也許是一道天塹,施靡無邊。
所謂鯉躍龍門,無外乎如此。
夏以不僅感覺微風拂面,同時聽見有河流流經身邊。
但他被霧氣籠罩,什麽也看不清楚。
“往前走……”
他聽到金吾衛的聲音,縹緲無實,仿佛來自天外。
他也只能向前走。
因為他嘗試過後退,發現後方只有冰冷的山岩,十分堅固。
腳下似乎是石板路。
踩下去沒有泥土的回彈感。
直到他走出霧區。
一回頭,不僅不見了高山,連同四周潺潺的流水,也一樣不見蹤影。
竹海鋪天蓋地,連天空都只剩麤形,如夢幻泡影,模糊得伸指就可以碾碎。
周圍除了竹子,並無它物。
夏以停下腳步,稍微蹙眉。
上官雲所謂的“遺忘尾閭”在哪裡?“問心之關”又在何處?
這裡似乎只有竹子。
不知是幻境,還是另一個空間。
但在竹葉紛飛的風裡,又響起金吾衛的呼喚。
“選擇你心中認定的方向,一直走。”
夏以左顧右盼片刻,抬腿向前走。
竹海茫茫,與其費盡心思辨別方向,不若一如既往地向前走。
越向前走,他就越能聞到一股焦味。
該不會又遇見那位頂天立地的存在吧?亦或是盤天的鳳凰?
他撥開一層層竹林,心中暗自嘀咕著,尋著焦味的源頭走去。
南洵雪在此之前跟他講過。
所謂“問心”,就是直面心中的“大恐怖”。
通過打破這種恐懼,放大心神,磨礪意志,進而得到那片海的接引。
沒人知道那片海的真正位置。
它似乎存在於常世,又似乎隻被夢境容納。
但相對於它,少年更好奇自己的“大恐怖”是什麽。
他隱隱有種感覺——這種恐懼應當源自於他本身,而非前身。
走了不知多久。
終於他眼前的竹林稀薄了許多。
透過竹葉間隙,他依稀能看見前方遠處燃起大火。
濃煙滾滾衝向天際。
火光照得天空一片赤紅,讓人分不清晝夜。
“火……”
少年站住了。
他確定自己沒有聽見鳳凰的清唳。
那麽,這是一場夢?
還是曾經那段過往?
這一次他不敢往前走了。
但是,焦灼的空氣中,一個沙啞的女聲彌漫過來。
“夏以,過來,往前走……”
“你再叫一聲姐姐,讓我聽最後一次……”
“過來吧,你不是很渴望再見我一面?”
少年的身體徹底僵住,腿卻不聽使喚地往前邁。
終於他走出竹林,面前烈火熊熊。
一道身影正站在火海中央。
火舌舔舐著她的肌膚,她連頭髮都在燃燒,身上的長裙已成灰碳,唯有火焰替她遮掩不著一縷的赤-果身體。
她在朝夏以笑。
“你還活著啊,”她說,“真好,長這麽大了。”
“你再叫一聲姐姐給我聽吧……”
“姐姐。”
少年啟唇,兩個字艱難地從齒間擠出。
記憶中的人影與火海中的她重疊。
他發現自己眼前的景象模糊了,淚水溢出眼眶,順著臉龐流下。但在這樣的環境裡,就連剛流出眼睛的淚,都變得炙熱。
“你過來,讓姐姐好好看看你的眼睛……”
“世上只剩你一人了,你孤不孤單?”
“這些年以來,很痛苦吧……”
火海裡的女子聲音沙啞,無不像炮彈一般,將少年的意志擊得粉碎。
六歲那年他喪失了最後的親人。
隻身度過十九載歲月。
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他的理智幾乎被硝煙埋葬,一步一步地接近火海。
“來吧……”
“過來讓我看看,讓我與你作伴,你再也不會孤單了……”
她的聲音似乎變得輕快起來。
察覺她聲音變化,少年停下了。
他離火海只差一步之遙,額前的頭髮都被燒得枯黃。
似是意識到什麽,
火海裡的女人焦急起來,
“不要遲疑,走進來吧……”
“置身火海之外,難道你不孤獨嘛?”
“夏以,我的好弟弟……”
“讓我好好看看你,快點進來吧,快進來!!!”
到最後,她幾乎咆哮起來。
聲浪甚至壓過澎湃火潮,經高溫灼燒,變得失真且怪異。
少年臉上的淚被她的聲音碰碎。
淚水飛濺當中,他依稀看見另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與當前的她一模一樣。
只是那個她沒有急躁,沒有咆哮,而是奮不顧身地把他推開,忍受著火焰的炙烤,把他推向門外。
她焚身於火海,最後的聲音夏以還記得。
她說:“無論遇見什麽,帶著我的命,好好的活下去!”
“該死的家夥,”少年抹去淚水,“這就是所謂的恐懼?”
他知道,自己恐懼的是過往,不願回顧、甚至不願夢見的過往。
但過往已如雲煙,斯人已逝。
“僅此而已嗎?”
“就只是扭曲她的形象?”
“讓這種鬧劇停止吧。”
他閉著眼呢喃。
不知何時,伴隨他的低語,火海裡的女孩漸漸停止嘶吼。
她怔怔地看著火焰之外的少年,突然笑了。
“阿以,好好的……活下去……”
像在重複少年記憶中的話,她說完,便與火海一齊消失了。
同樣消失的還有少年腳下的地面。
一陣落空感轉瞬即逝。
他一頭扎進粘稠的液體裡。
“咕嚕嚕……”
嘴裡措不及防被灌入少於海水,但很快他發現,自己的呼吸竟暢通無阻。
雖然大腦依舊被過去的記憶影響著。
但似乎有隻手推動他的後背, 助他違背本能地下潛。
沒人知道,包括夏以自己,在他落入“遺忘尾閭”的那一刻,他意識深處的八顆星辰各有一道身影浮現。但因為少年體內靈力稀薄,行星逐一黯淡,上面的身影也隨之消失。唯有早已點亮的紫色,以及澎湃的焰光,仍被各自的“神明”佔據。
尤其是炎星之上,一道倩影翩翩起舞。
虛空中仿佛因她響起萬千謳歌,聲浪翻湧,甚至一度黯淡了雷司之星上的電弧。
與此同時,茫茫白銀海深處,一個完全由銀色海水組成的人形浮出海面。祂遙望夏以下潛的方向,由海水凝聚的眉毛微蹙,接著很快放松,像是察覺到故人的來訪,神情愉悅起來。
當然,那張白銀雕塑般的臉龐無論是開心還是悲傷,常人都很難看出差異。
俯視一番四周海域,祂無聲嘟囔幾句,重新匯入水中。
外界,上官雲許久不見新生出來,心裡不由有些焦急。
她身邊的年邁金吾衛似有所覺,看了她一眼,“擔心那些孩子?”
“是啊,擔心。”祝巫直言不諱,“無論如何,問心關需要直面心中夢魘,正如那些不知源頭的“亂”,人的夢魘千奇百怪,尤其是孩子們,純潔無暇又古靈精怪,他們心中的夢魘才是最可怕的……”
金吾衛歎息一聲。
他的聲音滄桑中帶著些許不易察覺的悲哀。
“混沌之下,人命如草芥。”
“眾生皆為螻蟻,在塵世浮沉。”
“唯有以原火照之,雲水濯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