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叔,是血衣衛!”
羅修拿著那塊令牌來到林逸近前蹲下,低著頭,聲音顫抖。
微涼的晚風吹拂,夾雜著些許血腥,他那破碎的衣衫輕舞,透著幾分蕭瑟和淒涼。
“不算讓人意外。”
林逸嘴角扯出一抹難看的笑容,被鮮血染紅的右手輕輕搭在羅修肩頭,“本想帶你出來博那一線生機,沒想到最後還是沒有躲過。”
說著,他開始劇烈咳嗽起來,氣息變得更加微弱。
羅修舔了舔滑落至嘴角的水珠,嗯,有點鹹……好奇怪,心為什麽這麽痛?
一定是前身記憶的影響!
在羅修悲傷的目光中,林逸又緩緩說道,“這次朝堂黨爭波及范圍很大,縣尊已是自身難保,我們鏢局平日多受他庇佑,這次被牽連其實也是應有之果……”
“羅小子,鏢局是我和你父親一拳一腳打出來的,我無後,葬了我之後,你就扛著天門鏢局的旗子繼續走下去。”
“不要想著報仇,更不用回黑岩縣,那裡已經容不下我們了……去找個安穩點的縣城,好好經營鏢局……”
說到這裡,林逸頓了頓,提起最後一口氣,粲然一笑,“老羅,我來找你了。”
話音剛落。
噗通!
林逸右手從羅修肩頭滑落,眼中的光芒已然徹底熄滅。
他臨死前並沒有追問羅修身上的變化從何而來,而是選擇了無條件相信。
寥寥數語,交代完後事,便帶著滿腔遺憾與不甘撒手人寰。
羅修在他身前跪坐良久,宛如一尊雕塑。
有烏鴉從客棧上空飛過,看到下方一大片美食,愣是不敢靠近,隻得在空中不斷盤旋,發出一陣陣難聽的叫聲。
踏!踏!
一匹黝黑的駿馬來到羅修身邊,俯首屈膝,伸出舌頭不斷舔舐著死去之人的臉頰,靈動的眼眸中滿是哀傷。
它是林逸的坐騎。
此馬通靈,戰鬥始一發生,便迅速遠離了客棧。
其它馬匹,均已被黑衣人殺害。
與馬匹相連的鏢車,更是不知所蹤。
羅修依舊一動不動。
直到黑馬用身軀輕輕蹭了蹭他的臂膀,羅修才驀然從跌落深淵的情緒中回過神來。
接著,他面無表情地站起身,一絲不苟地將一眾鏢局成員的屍體收斂在一起,下面鋪墊上一層厚厚的木質材料。
轟!
一把大火,在寂靜無聲的黑夜中隆隆燃起。
火舌躍動,似欲吞天!
翻湧的火光中,羅修眼底一片冰寒,很冷,很冷……
待火光散去,羅修從空無一人的客棧找來一個精致的木盒,將骨灰全部裝入其中,又拿來一塊白色絲綢,小心封存好。
過程中他去了縣尊夫人她們所在的房間,從裡面有過短暫掙扎的跡象來看,似乎是被抓走,房間外面還有那兩個護衛的屍體。
“你們這些大人們的爭鬥,為什麽要拿我們這些泥腿子當炮灰呢?”
稍顯陰森的客棧回廊內,有羅修幽幽的歎息聲在回蕩。
簡單清理過一番身體,羅修換上一襲乾淨合身的白衣,背負著骨灰盒,拿上林逸生前使用過的百煉鋼刀,揣著搜刮到的一百多兩白銀,身騎黑馬,迅速沒入石林鎮的無邊黑暗之中。
從今以後,他就是天門鏢局之主!
在他離開後約莫一個時辰,兩個一襲雲紋紅衣的健壯男子來到已經被鮮血浸染的客棧。
“計劃應該萬無一失才對,哪裡出了意外?”
兩個血衣衛臉色陰沉,有些無法理解眼前的一幕。
其中一人上前查看了一番那位煉髒境武者的屍體,沉聲道,“從他身上傷勢來看,那人應該是一個拳法高手。”
“難道是羅震?他不是已經被妖魔吃了嗎?”
“那只是推測,誰親眼看到他被妖魔吃了?能為天門鏢局收斂遺體,又擅使拳法,除了他還能有誰?”
“該死!那要不要發布通緝令?”
“不用,那樣容易打草驚蛇,反正就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後面有的是時間收拾他!”
次日。
在黑岩縣久負盛名的天門鏢局之主林逸,及麾下一眾精銳鏢師,盡沒於石林鎮的消息,很快在黑岩縣境內傳播開來。
有人扼腕歎息,有人拍手叫好,更多的則是漠然視之。
在百姓們議論紛紛之際。
一個英武不凡的白衣少年,騎著一匹黑馬,從石林鎮走出,往黑岩縣城而去。
沒有人知道那天晚上活著走出了一個弱冠之年的羅修。
也沒人在乎。
“但願那些人的屍體能蒙蔽血衣衛一段時間吧……”
騎馬走在官道上,羅修眉頭緊鎖。
他能理解林逸臨死前的遺言,不想讓他去以卵擊石,但他並不會接受。
他只知道,以血還血,以牙還牙!
當然,他也不會傻到現在就去和血衣衛及其背後之人作對。
不說別的,光是黑岩縣的一個血衣衛百戶所就足夠他喝一壺,更別說這冰山一角背後的龐然大物了。
他此去黑岩縣城,隻為讓林逸他們落葉歸根!
數日後。
羅修背著骨灰盒,風塵仆仆地來到了黑岩縣天門鏢局門口。
那匹黑馬被他寄放在了城外的一處驛站。
畢竟是林逸的坐騎,帶進城內很容易被別人認出來。
他自己則不然,雖是鏢局總鏢頭之子,但本身只是個無名小卒。
因為實力太差,平日基本沒怎麽在外面露過面,一心在鏢局內習武。
真正認識他的人,恐怕都已經不在了……
曾經也算輝煌過一時的天門鏢局,此刻大門上已經被貼了兩張封條。
周圍人跡稀少,即使有人路過,也是神色匆匆,仿佛這裡住著什麽妖魔鬼怪一般。
他在門口駐足片刻,便去周圍打探消息。
付出了一點銀錢後,得知留守鏢局的人都已經被當做亂黨同謀處死,內心不禁對林逸又多了幾分感激。
亂黨,指的自然就是黑岩縣尊。
所有人都知道這是欲加之罪,但都選擇了沉默。
有能力站出來的沒有那個想法,有想法站出來的沒有那個能力……
是夜。
羅修偷偷潛入已被查封的天門鏢局。
其內有價值的東西均被掃蕩一空,碎裂的桌椅,傾倒的石台,枯萎的花草……
偌大的院子顯得非常破落。
他來到一棵已經綻放新芽的老槐樹前,將骨灰盒深埋於此,往昔的一幕幕在腦海浮現。
一個小屁孩在老樹蔭涼下揮汗如雨,周圍還有一眾新老鏢師,圍坐一團,嬉笑怒罵,好不熱鬧。
可惜,一切都已成過往雲煙。
“整個天門鏢局,就剩我一個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