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成表情自覺掩飾的很好,但薑堰本就擅長察言觀色,如何不知道他心中所想。
“不妨和你直說便是,這白糖我也有,而且質量還要超過你這白糖數籌,這生意能否做得?”薑堰不甚在意的說道。
“薑千戶,這種話還是休要誇下海口的好,老朽身為蘇州商會會長,白糖每一兩銀子動向,可都門兒清,今年絕對不會有新的白糖出來。”劉長成淡然道。
薑堰搖了搖頭,“我不喜歡別人不回答我的問題,你隻說能不能做得便是。”
“自然做得,大人,若是真有更多的白糖,有多少我要多少。”劉長成嘴上雖然這麽說,眼神卻是難掩失望。
對於他這種體量的豪商來說,白糖雖然是個稀罕物,但是卻也沒少享用。
但薑堰這般模樣,卻是與他之前心中那副運籌帷幄,玩弄劉琅只在一念的模樣相差甚遠。
他眼神中甚至飛快地閃過一絲不屑,在他想來,薑堰或許在文治武功都頗有天賦,但是在經商一道,卻是稚嫩如雛兒,根本就不懂其中的門道。
這白糖一分一毫的流向,那都是查的出來的,哪裡還有盈余。
薑堰卻是不慌不忙的說道:“我要跟你交易的也不是白糖,我要跟你合作交易的,是這白糖的製造方法。”
“大人說笑了,白糖的製作方法,老朽不是剛剛還說過嗎,要是只是用紅糖製造白糖,生意倒也做得,只怕沒有多少利潤可言。”劉長成心裡更加不屑。
虧得他還真以為薑堰有什麽不得了的賺錢法子,原來不過如此。
薑堰冷笑道:“那等苦力製糖法子,我才不屑去用,要製糖,自然有別的法子,損耗絕對比這少的多。”
劉長成愣在原地,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因為劇烈呼吸胸膛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一般的聲音,“這種白糖的製造方法,大人知曉?”
“自然,跟我來便是。”薑堰看了眼劉長成震驚的模樣,只是一笑,便帶著他來到自己後院。
後院裡放著一大堆甘蔗,旁邊早就支好了一個灶台,此刻灶火燒的正旺,上面架著一口大鐵鍋。
現在這等小事自然不需要薑堰親自動手,早就有力士將準備好的甘蔗榨汁傾倒進去,然後緩緩的攪動。
這一步便需要謹慎盯著,否則這糖漿一旦熬糊了,可就全都白費了。
不多時,鍋內便熬製成了黃黑色的糖漿,一股甜香的氣息撲面而來,只不過單看樣子卻是其貌不揚,絲毫看不出來之後的白砂糖的模樣。
這時候,薑堰才點點頭,力士連忙將鍋裡的糖漿倒入另一口缸中,用不了多久,缸中的糖漿便凝結成黑砂糖。
“大人,這是不是失敗了,沒事,這種寶貝製作困難老朽是理解的,沒什麽。”劉長成小心翼翼的說道。
他唯恐自己一句話惹得薑堰惱羞成怒,把自己這好不容易保住的小命又給搭了進去。
薑堰卻是沒好氣的說道:“失敗什麽,這才剛開始呢。”
說罷,薑堰叫力士拿來早就準備好的漏鬥,漏鬥用瓦燒製,稻草早就已經把漏鬥的漏口堵住,黑砂糖順著漏鬥緩緩的傾倒下去,等到黑砂結定,這才命人把稻草除去。
接下來才是最關鍵的步驟,薑堰讓人將備好的黃泥拿了過來,用水緩緩卸開,揉成黃泥水。
緊接著,薑堰也是不用人上手,自己親自拿起來黃泥水就要朝著漏鬥裡面的黑砂糖倒進去。
劉長成雙目瞪圓,卻是下意識的扯住薑堰的手臂,慌忙說道:“大人,就算是失敗了,也不能這麽浪費啊,甘蔗熬製出來的砂糖價格也不便宜呢,現在賣出去,還能挽回一些本錢,這要是用黃泥水淋進去,可就全都毀了。”
但凡是能夠白手起家,成就一方豪商的,就沒有一個不是吝嗇成性的性子,哪怕是一文錢,都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如何忍得住眼前這等浪費。
薑堰卻是直接甩開劉長成皺著眉頭說道:“我做事,你看著便是,哪來這麽多戲。”
劉長成也隻好站在一邊,捶胸頓足的看著薑堰,好似看著一個敗家子。
此刻在他眼中,已經認定了薑堰就是惱羞成怒罷了。
想到這,劉長成心裡暗暗搖頭,對於薑堰的評價卻是又低了幾分。
卻在此時,薑堰已經直接把黃泥水淋了進去,黃泥水覆蓋其上,黑渣混合著泥水,從漏鬥漏口慢慢地流淌出來。
肉眼看上去,此刻漏鬥之中,滿滿一漏鬥的黃泥湯。
劉長成惋惜的看著漏鬥,心裡心疼不已,便是旁邊的錦衣衛也是紛紛露出了惋惜的表情。
看來自己這老大,別的能力是真的沒話說,可唯獨這賺錢的法子,好像很成問題。
別人的想法表情,薑堰自是懶得理會的,他隻自己一個人緊緊地盯著漏鬥,便是他此刻心裡也有些緊張。
這製糖的法子,來自於宋應星撰寫的那本《天工開物》,也是他偶然間翻到,雖然後世不少人都複刻過,但自己親自上手還是第一次。
就連他自己此刻心中也有些沒底。
黑渣泥水滴落的速度越來越快,眼看著就要全部從漏鬥漏出去,留下還在漏鬥之中的糖膏。
薑堰拍了拍手,裝出一副真男人從不看身後爆炸地模樣,雲淡風輕地說道:“看看吧,可莫要太過驚訝。”
不論成不成功,至少這架子得拿捏住。
泥水流淌下去,糖膏終於裸露出來,原本黑不溜丟的黑砂糖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片白霜留在漏鬥之中。
那白糖晶瑩似雪,乾淨純粹,顆粒分明,嗅來一股甜膩的香氣撲鼻而來。
薑堰也不說話,只是笑眯眯的欣賞著劉長成和這幫錦衣衛的模樣。
他不是什麽小心眼的人,但是要說他心胸寬廣,那可真是太看得起他了。
只見劉長成嘴巴無意識的張開,眼睛瞪大,神色中滿是不敢置信,便是這幫最為信服自己的錦衣衛,也是一個個瞠目結舌。
誰能想到,本以為必然失敗的黃泥湯,竟然真的變成了潔白勝雪的白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