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人向來有喜談八卦的傳統,何況在有心人的推動下,消息傳播的更是迅猛。
便在酒樓中,一位樣貌清臒的中年男子正吃著粗茶淡飯。
“你聽說了沒,商睦一家子都死於非命,死相老慘了。”
“我也瞧著了,聽說商睦白天得罪了一位錦衣衛千戶,在路上撞了人家一下,身上的貨物都被撞壞,想要點賠償,便被毒打了一頓,這還不算完,當天夜裡,全家就被殺了個乾淨。”
“你們可當心點吧,錦衣衛也是你們敢說的,不要命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便叫身旁那清臒男子聽了個清清楚楚。
他放下手裡的碗筷,坐到那幾人身旁,微笑著說道:“幾位,不妨跟我再詳細說說,莫怕,只要你們說清楚,今天這頓飯,我請了。”
言官本就有風聞奏事之職,遇見這等事,如何會錯過。
戶部衙門中,李夢陽整理著自己奏折。
看著奏折上薑堰的名姓,李夢陽冷哼一聲。
徐禎卿的事,他還未來得及尋薑堰算帳,便又聽聞薑堰害死無辜百姓。
向來嫉惡如仇,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的他自然不會就這麽錯過這個機會,連夜便起草了一封奏折。
匡扶正義,斬除奸賊,便在今朝!
形勢便如將傾地大廈,仿佛無法挽回。
而此時,薑堰已經站在了牟斌面前。
無論事情到底是怎麽回事,見牟斌一面都是必須要做的,自己畢竟是錦衣衛的一份子,無論做什麽,都要和牟斌有所溝通。
“事情是你做的嗎?”牟斌歎了口氣說道。
薑堰堅定地搖了搖頭:“不過是些許小事,牟帥你知我,我如何會將這等事記掛在心上。”
“我知道又有什麽用,那些文官會認嗎,你還是好好想想,自己到底得罪了誰,不妨告訴你,就現在下面稟報上來的情況,明日朝會,彈劾你的奏折怕是如同雪山。”
薑堰心中一寒。
“屬下明白。”他點頭告退。
自己的得罪的人多了,但劉冠青那邊有人盯著,這件事不會是他們所做。
莫非是寧王,又或者東廠。
薑堰眉頭緊鎖,一時間心中多出幾分疲憊。
出盡風頭的代價便是行走在鋼絲之上,這點他早有預料,但危機爆發的時候,還是難免有幾分疲態。
小販的家中自然早就被看管起來,此事畢竟與錦衣衛有關,是以現場看守不止錦衣衛一家。
剛要進門,便見刑部主事硃瑬從一側走了出來,攔在薑堰身前:“薑千戶來的倒也快,是不是急著來消除罪證,好叫自己脫身?”
此事原應順天府管轄,不過畢竟事涉錦衣衛千戶,是以刑部也專有人趕了過來,好鎮住場子。
“胡言亂語,此事與我沒有半分關系。”薑堰沉著臉說道。
旁邊卻又走出位東廠檔頭,他面白無須,樣貌陰柔,陰笑道:“問人是否犯罪,還未聽說有人自己承認的呢,無力地繡春刀可做不得假,何況還有其他證據,你啊,今天是逃脫不得了。”
兩人一左一右站在門前,擺明了不可能叫薑堰進去。
張鐵站在薑堰身後,低聲道:“老大,怎麽辦?”
“闖進去,不管怎麽樣,都得親眼看看,要不然兩眼一抹黑,太被動了。”肖志低聲道。
說完,不用薑堰開口,肖志便怒聲道:“嘴上說的好聽,誰知道你們是不是做局陷害千戶,弟兄們聽令,給我闖進去。”
事發突然,硃瑬和檔頭也沒帶來幾個人,哪裡攔得住肖志等人。
眼見不能力敵,他們倒也識趣,只是略微阻攔幾下,便任由薑堰他們進去。
不過這件事情少不得又給薑堰添上一筆罪證。
推開房門,已經隔了一夜,屋裡血跡早已乾涸,小販眼睛上好似蒙上一層灰塵,眼睛還直勾勾的看著門前的婦人。
“對方是個高手,手法很乾淨。”莫魚虎是此道行家,進來便面色凝重幾分。
不過他猶豫了半天,似乎還有話想說。
“還有什麽,有話直說。”薑堰俯下身子,看著屍體說道。
“凶手的功夫,不像是錦衣衛的功夫,倒更像是軍隊的手法,下手簡單幹練,沒有一絲冗雜。”莫魚虎歎了口氣說道。
薑堰伸手抓住小販的手掌,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用力都難以分開。
莫魚虎幫忙分開手掌,只見他手裡緊緊抓著一縷布條。
屋外響起遲緩地腳步聲,孟老腳步一頓一挫地走進屋中。
薑堰站起身,躬身說道:“孟老,又得請您出手了。”
“我可不保證能看出來什麽,盡力而已。”孟老聲音略有些嘶啞, 卻已經開始檢視起來。
趁著刑部東廠還沒有人趕過來,薑堰四下看去。
這個家實在是貧瘠,貧瘠到一眼看去,整個屋子有什麽東西便都能記住。
這樣的人為何會突然碰瓷自己?
走到牆角,薑堰輕輕敲了敲。
這裡地上還有些許雜土,尋常人是注意不到這等細節的,若不是薑堰以前也有藏錢財磚石後頭的習慣,也不會多想。
輕輕抽出磚石,一個小小的包裹便放在其內。
掀開包裹,裡面約有一百多兩銀子。
肖志從門外快步進來,壓低聲音說道:“刑部東廠那邊來人了,大人,咱們得趕緊離開了。”
薑堰卻沒有動彈,只是目光看向孟老。
“走吧,該記錄的都已經記錄好了,屍體上已經沒有什麽線索了。”孟老直起身子說道。
薑堰微微點頭,平靜地說道:“走吧。”
“薑千戶剛才不還囂張的很嗎,要不再在這裡坐會?”那檔頭站在門旁,嗤笑道。
薑堰目不斜視,從他身邊走過:“別著急,以後有的是時間和你慢慢聊。”
檔頭眼中閃過一絲殺機,但是卻又不知想起了什麽,最後只是站在原地說道:“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屋外,有人在巷口探頭探腦地看著這邊,眼見薑堰出來,卻是面色一變,轉身匆匆離去。
“找人跟上去看看。”薑堰掃了一眼他的背影,開口道。
兩名校尉點點頭,便直接追了過去。
回首望向空蕩蕩的屋舍,薑堰收回目光,快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