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勞頓,肖志從車上走了下來。
雖然他不像是薑堰般小心翼翼,但如今既然是百戶,自然也便帶上自己的校尉。
畢竟要帶上不知道多少銀兩,若是沒有足夠的人手保護,還真得小心性命。
佟珍先前兩日便已經死在牢獄之中,對於自己的過錯供認不諱。
佟有海更是先死一步。
偌大一個佟府現在竟然是人去樓空,空空蕩蕩如同鬼蜮一般。
好在早就有人提前守在此處,不讓那些仆役之類的趁機偷走什麽財寶。
眼見肖志取出薑堰的手信,守在這裡的士兵這才匆匆離開。
“你們幾個去這邊,你們去那邊,記得要巡察一下地面。”肖志有條不紊的指揮著。
他側過身,讓過兩位老人:“還請二位也幫忙尋找一下,這佟府是否還有秘庫之類的東西。”
兩個老人點點頭,便快步走了進去。
按照先前說好的,佟珍明面上的財產自然是充入宮內,不過剩下在佟府的財產,便算是給薑堰的獎勵。
來之前肖志便考慮到了方方面面,此刻摸出胸前的筆記,好確認自己無有遺漏。
他向來是個喜歡思慮多次的性子,再加上性格謹小慎微,倒也不覺得自己這般做有什麽麻煩的。
何況薑堰的命令,他更是得加倍小心的完成。
也是個性使然,只要是他做的,便不太願意出什麽紕漏。
畢竟曾經紕漏過一次,哪裡還有吃了教訓不長記性的道理呢。
肖志默默地想著,將筆記放回到自己的胸口。
外面忽的有些喧鬧,肖志不由得皺起了眉頭,點起一個校尉,吩咐道:“去外面問問是什麽事情。”
他最是討厭有不在自己計劃之中的事情發生。
那錦衣衛點點頭,轉身快步離去。
不多時,卻又匆匆趕了回來,臉色微微發白,咽了口唾沫說道:“百戶,外面的百姓說,有倭寇從海岸上來了,正在朝著這邊趕過來,大家都在收拾金銀細軟逃命。”
“倭寇?”肖志瞳孔微縮。
他沉吟片刻,平靜地說道:“有紹興衛在此,料想應是無事的。”
正說著,外面卻是又響起敲門聲,便看到一個背甲持兵的將領快步走了進來。
“肖百戶何在,我是紹興衛下千戶呂琦行,請肖百戶出來一見。”那魁梧漢子大聲叫嚷道。
肖志走到面前:“我便是肖志,何事?”
“倭寇聲勢浩大,紹興衛雖已經集結,但是恐怕不夠,還請肖百戶幫忙,素聞錦衣衛武力高強,若是能幫紹興度過此難,紹興上下父老鄉親,定當感激不盡。”
看得出,這漢子並不怎麽會說話,這般文縐縐的話語說完,差點沒把自己舌頭咬到,說這些話也不知道在腹內打了幾遍草稿。
“大人,千戶可從未說過讓我們管這事情,不若速速搜刮離去。”身旁的校尉小聲說道。
聽見這話,呂琦行神色更是惶急:“肖百戶,求你救救百姓們吧。”
“走吧。”肖志望著外面恐慌的人群,只是慢慢握緊拳頭。
聽聞此言,呂琦行神色大喜,連忙帶著肖志他們入營。
說是入營,安營扎寨,實則不過是草草的扎起來幾個帳篷,眾多士兵在此焦躁不安的等候著敵人。
事發突然,朝廷也來不及調遣人馬,紹興衛自然是當仁不讓,先來頂到最前。
好在紹興衛足足有四個千戶所,論起來也有四千兵馬。
但壞消息是,因為不好確定倭寇究竟會從何處趕來,所以只能分散開來,從幾個要處分別把守。
輪到此處,便只剩下呂琦行這一千人馬。
“這些人,哪有一千之數?”肖志擰起眉頭問道。
呂琦行擦了把冷汗,低聲說道:“都是軍伍的兄弟,還能不知道,這裡面約有二百人的空餉。”
一千人的千戶所,就有二百人的空餉。
難怪呂琦行嚇成這個樣子,而且,肖志看過這些兵將,分明是久久未曾經歷戰士,還未曾開戰,便一個個腿腳發軟。
好在呂琦行並不是個酒囊飯袋,能夠做到千戶這個位置,還是有幾分手段的。
他四處行走,這個踢一腳,那個勉勵幾句,再時不時說些戰後領了賞錢,領著大家開開葷之類的玩笑話,倒是很快把士氣提了回來。
好不容易做完,呂琦行又走了回來,擦了擦汗水。
看他嘴裡嘀咕不休,肖志隨口問道:“你在念叨什麽?”
“自然是求菩薩保佑,莫要讓倭寇他們挑我這一處,”呂琦行有些尷尬,“雖說聽著不太地道,可大家都是子弟兵,我哪裡放得下心來。”
“那,恐怕你要失望了。”肖志眼睛微微眯起,只見遙遠的岸邊,隱約可以看到幾艘小船,船隻黑帆平頭,正是倭寇慣坐的船。
眼看著倭寇從船上下來,呂琦行臉色一白,卻又恢復幾分凶悍。
在他的大聲調度下,士兵們依次列陣,倒也有幾分森嚴,只不過隱約還能聽到些微哭聲。
“弓箭上前,槍兵押後,莫要怕,一群倭寇罷了。”
呂琦行大聲叫嚷著,弓箭兵分成兩排,一排單膝跪地,一排直立,等到倭寇靠近,立時放箭。
箭落如雨,足有十多個倭寇悶不做聲的便倒在地上。
然而還有三百多倭寇正獰笑著逼近,他們有的身上還帶著弓箭,卻是好似不怕疼一般。
這般地獄般的景象讓士兵們心中狂震。
倭寇如同瘋魔一樣衝上前來,倭刀朝著士兵們劈砍,長槍和倭刀碰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然而能做倭寇的,都是武士,更是不怕死的武士。
眼見長槍刺入身體,倭寇非但不退,反倒獰笑一聲,迎著槍刃一口咬下來眼前士兵臉頰的一塊血肉。
“妖,妖怪!”這恐怖的一幕催垮了士兵的心志。
潰敗開始了,任憑呂琦行如何叫嚷,再也沒有士兵回頭。
肖志帶著錦衣衛本還充作督戰隊,此刻卻是面色微沉,反而跟倭寇短兵交接。
區區三百倭寇,此刻竟然追著上千士兵如同砍瓜切菜般手起刀落。
呂琦行怒吼一聲,聲若泣血:“莫跑,打啊,不會輸的。”
刀刃洞穿他的心臟,狠狠地擰了一圈,倭寇猙獰如同惡鬼的面孔注視著他。
“娘的。”他罵了一聲,張開嘴巴,用力咬下了倭寇的咽喉。
“大人,我們也速速離開吧,守不住了。”校尉焦急的喊道。
肖志覺得腿腳有些發軟,廝殺聲好像很遠又很近。
“跑了那百姓怎麽辦呢?”他聲音極低,好似隨風而散般晦澀難明,繡春刀卻從腰間拔刀出鞘。
“凡錦衣所屬,寸步不退,殺光這幫狗娘養的。”怒吼如同雷霆炸響,繡春刀閃耀如同烈陽,劃破這鹹腥的海風。
血氣盈野。
……
弘治十七年秋,倭寇侵邊,錦衣部將共一百十七人,死戰不退,屍骨無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