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首大作在應天府風一般地流傳開來。
朱元璋帶領一幫開國功臣驅除韃虜,恢復漢人河山,開國15年來到處鎮壓不服,武功是肯定的。
但文治就遜色太多。
這都洪武15年了,一方面朱元璋乞丐出生,飽受以曲阜孔家等聖人學子的鄙夷,再有殺貪官又極其狠厲,導致皇家與士大夫們仍在暗暗頂牛,甚至連科舉取士都遭到了抵製。
在這個檔口一下子出現兩首能與唐詩宋詞叫板的神作,士林中的反應且不說,但朱家父子在馬皇后肉眼可見好轉的喜悅勁下,得到這般詩詞在朱家王朝誕生的消息,老朱走路都帶風,皇宮裡一片喜氣祥和!
可惜無人知曉寫出兩首巨作的本尊究竟何許人也,以至於士大夫們對《念百家》再如何震怒,不滿,也找不到發泄對象。
他們不是沒想過從煙香樓的原稿上入手,可惜錦衣衛先他們一步。
“爹,竟與當日秘方所寫行文方式一般無二!”
朱標既驚又喜。
朱元璋撫須而笑,目光仍不肯離開禦案上平展開的兩張紙,
“外人皆以為這一詩一詞各有出路,不曾想竟是一人所為,此人果真大才啊!”
“不過,如此大才卻不肯為朝廷所用,著實叫咱心裡難受。”
朱標有些憂心道,
“爹,這《念百家》如今已在士林中炸開了鍋,此人赤裸裸諷刺我大明人才凋敝不說,竟倡議重開百家爭鳴,回歸暴秦時代,這是要與整個儒家道統作抗爭,他一旦顯露真容,怕是絕難安生了呀!”
“標兒,誰言百家爭鳴就是重歸暴秦?咱早對這些酸腐文人沒了耐心,一個個隻知空談,實在無甚作為,更多是那些貪得無厭之輩!”
朱標這些年一直扮演居中調和皇帝與文臣矛盾的角色,見自家老爹又有火氣上頭的趨勢,趕緊轉移話題,
“爹,這永樂二字,卻不知是此人對我大明天下永久安樂的殷殷期盼,還是他自己的名諱。”
朱元璋果然被吸引,九五之尊大抵是有疑心病的,何況大明開國功臣幾乎沒有好下場的朱元璋,冷眸一閃而逝,淡淡道,
“標兒,你說若是將永樂二字改成洪武呢…”
朱標脊背發涼,‘造反’二字在腦海一閃而過,滿臉不可思議地望向自家老爹,
“爹…這,應該不是爹想的那樣吧,否則他怎會對母后伸出援手?”
朱元璋悠悠道,
“人的思維化作文字後,總是有脈絡可尋的,從乞丐送秘方來看,此人並不願意為咱所用。”
“《念百家》看似映射朝堂無才,實則是看不起洪武的文治,往大了說是看不起咱這個皇帝。”
朱標不置可否,
“爹…”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邪笑,
“你不待見咱,咱偏要找到你!”
…………………………
“老柴,這綠菜炒蔫吧了哦,別舍不得放油,還有啊,油溫高些再下菜…”
蘇青嘴巴不停,卻頻頻點評幾道菜的不足,
“這兩年你一個人過,懈怠了呀!”
老柴也不難為情,笑嘻嘻刨飯,
“可不是嘛,老奴一人哪有心思講究這些,少爺放心,再適應兩天,保管能恢復之前的水平。”
“額,要不你還是盡快找個伴吧,這樣咱們都能吃更精致些。”
老柴嘴角抽搐,昨夜一番酣戰,這一上午鋪裡外折騰下來,雙腿有些軟飄飄的。
“少爺,要不還是買個丫鬟…”
卻在這時,蘇青雙眼圓睜,滿臉不可思議,甩掉手中筷子,慌忙離開椅子,本能盤坐在地。
“少…少爺…”
老柴被突然的一幕嚇的不知所措。
蘇青此刻內心緊張,錯愕,興奮交織,
‘劍影兄,是你嗎?’
‘這些米粒光點難道是傳說中的靈氣入體?’
‘不對啊,這又不是修真世界,哪來的靈氣…’
‘不行,不行,克制,克制,凝神靜氣!’
蘇青雙眼緊閉,輕輕呼出一口氣,讓自己波瀾不驚。
四面八方點點米粒光點,正無障礙地穿過蘇青的頭顱,然後被腦海裡閉目可見的劍影吸附。
而蘇青自身猶如熬夜之人大口大口地喝著紅牛,很是舒爽……
就這樣無聲無息持續了一盞茶時間,光點逐漸稀少,直至完全消失。
蘇青並不著急起身,閉目凝視劍影本體,此時的劍影像是比之前凝實了些許,如果之前只是一團稀薄煙雲,此刻則密如水氣,連劍身中間有一條貫穿的凹槽也能勉強可辨。
‘劍影兄,你能說話不?’
‘系統爸爸?’
‘18年啦,你總算有動靜了,倒是別裝高冷啊,給點提示唄,這眼看我都要錯過最佳根骨期咯!’
‘說話啊,兄dei,芝麻開門?奇變偶不變?’
半晌毫無回應,亦如這十幾年來,蘇青做過的無數種嘗試。
劍影伴隨蘇青呱呱墜地便存在,閉眼可見,嚴格意義來說,它只是類似無劍柄的一截長條形陰影,因為一頭有酷似劍尖形狀的存在,被蘇青強行定義為劍影。
這麽多年宛如身體某處的胎記,從無動靜,但此番卻有了驚人異象,如何叫蘇青不激動。
伴隨蘇青降生的不止這道劍影,還有完整的一世記憶。
因為蘇青從繈褓開始就四處遷徙,成長的這些年也鮮少與外人接觸,所以真正主導意識的,還是伴生而來的記憶。
前世記憶沒什麽值得緬懷,為何這般說呢?
記憶裡那世離如今的大明朝太遙遠,足有五六百年,理科大專生,思維活絡,動手能力強,在空氣壓縮與電氣自動化方面小有名氣,卻因種種患了抑鬱,放棄事業整日靠網文度日,倒是誤打誤撞學了不少歷史知識,對修真悟道啥的也能頭頭是道。
抑鬱而終斷檔那一刻想的卻是‘渡劫…飛升…劍仙…大劍仙…’
蘇青很懷疑,劍影就是這麽被念叨來的,而成就劍仙也成了蘇青的執念,可惜活在飛簷走壁都是傳說的大明,只能退而求其次,做個仗劍走天涯的劍客,這才有了蘇青自小練劍,16歲外出遊歷。
將思緒捋了一遍,蘇青不作他想,睜開眼,緩緩握拳,感受著身體的變化。
起身又原地蹦跳騰挪一陣,
“哈哈哈哈,果然!”
蘇青興奮大笑,
“身體機能明顯強了許多!”
此刻大有提上木劍操練一番的衝動,冷不丁老柴的不安聲音讓蘇青從個人世界中回歸現實。
“少…少爺,您這是怎麽啦?”
蘇青忍不住分享快樂,
“嘿嘿,少爺我變強啦!”
“那些光點看到沒,就是因為有了它們才變強的,至於怎麽來的,別問,問就是我也不知道!”
老柴一臉茫然,
“少爺,什麽光點?”
蘇青喜色一僵,
“你沒看到?”
老柴連連搖頭,一臉古怪,
“少爺,您吃的好好的,突然就盤坐下來,老奴什麽動靜也沒瞧見,除了…”
一指蘇青的頭髮,
“少爺這短短功夫,頭髮肉眼可見在變長啊,很是不可思議!”
蘇青忙不迭摸向頭頂,嘴角瘋狂抽搐,
“還真變長了…這都能梳個大背頭了!”
老柴滿臉擔憂,
“少爺,您真的沒事吧?”
“啊?我啊,我好著呢,前所未有的好,放心吧老柴,那個,快去拿剃刀來!”
老柴一臉遲疑,
“少爺,要不就留著吧,天意不可違啊!”
“關天意什麽事,不過是少爺我受了大補,剃了吧,這長不長短不短的最是難受。”
“算了,晚間沐浴再剃,待我先去操練一番!”
“啊,少爺,飯,飯還沒…”
老柴望著飛奔而去的蘇青搖頭苦笑,喃喃道,
“活蹦亂跳,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
時光如梭,苟在鬧市的日子一晃而過,眨眼又是半月後。
“是這裡吧?”
老者一身富貴打扮,氣質不凡,闊步而行,指著前方的小鋪子問道。
一行三人中,身著家丁服飾卻難掩生人勿近氣息的中年漢子點頭,
“回皇…回老爺,正是這裡,根據對那乞丐的盤問,當日是個牽馬青年,只是鬥笠遮蓋下未曾得見其面容。”
“再有對煙雨樓眾人的詢問得知,當日二人為主仆關系,其中青年的身形與乞丐描述一致。”
“屬下連日摸排詢問當日過往路人,確認這阿柴豆腐腦正符合,不過為防打草驚蛇,並未當面對質。”
“老爺,要不屬下還是讓暗中的護衛先進去摸排一下,以免老爺和公子涉險。”
富貴老者正是帶著太子朱標微服出行的朱元璋,此時笑指不遠處豆腐腦店門口正笑臉售賣的小老頭,
“呵,就這樣的老仆你毛驤緊張個甚?”
大漢正是才成立數月的錦衣衛北鎮撫司第一任指揮使毛驤,
“屬下自是有信心的。”
實則心裡嘀咕開了,陛下出行又豈會把安危盡數托付他錦衣衛,暗衛那幫神出鬼沒的,此時也不知有多少追隨在暗處。
扮作富家公子的朱標出言提醒,
“爹,我們還是統一一下說辭的好,此人不一般,若還如往日出行以朱姓自居,怕是極容易露底。”
老朱腳步一僵,還真是,可要他冒充他人姓氏,總覺得渾身不自在,但《迎永樂》就像根刺扎在喉嚨,想要撥開迷霧見真相,唯有旁敲側擊才行。
三人對了一下口型,這才直奔目的地。
“呦,三位爺,可是要嘗嘗豆腐腦?”
老柴心裡突突,這般氣質打扮的,在西市坊這麽多年也沒見上幾次,更枉論來照顧他這小買賣,但面上依舊帶笑吆喝。
“豆腐腦,倒是稀奇,來三份嘗嘗!”
朱元璋一臉暴發戶的扮相。
老柴心裡哀嚎不已,莫不是自己與少爺前些日子拔了煙雨樓頭籌,叫擁躉堵上門來了吧?
牽強笑道,
“三位爺,本店都是客人家自帶陶碗、瓦罐來買了帶回去…”
老柴意思再明白不過,你Y三人空手而來,買不成,趕緊走吧!
朱元璋面色有些難看,朱標趕緊圓場,笑容和煦道,
“店家,咱們走了遠路,就在你鋪子裡吃吧,正好歇歇腳。”
說話間朝毛驤打了個手勢,毛驤會意,從懷裡摸出一張1貫的寶鈔,拍在了櫃台上。
這分明是不肯退了!
不過說話這位公子倒是面相和善,不像是來尋釁滋事的。
老柴還想掙扎一下,扭頭朝鋪面努嘴,
“這位公子,您看,小人這鋪子除了鋪開的家夥事,也就勉強剩下過人的通道…”
朱標微笑打斷,
“店家,我們可不是壞人,就去你後院歇歇腳,順便嘗嘗這豆腐腦。”
老柴囁嚅嘴唇,但瞥見為首的富態老者臉色不太好看,再看那付錢的家丁如面癱一般,給人極其危險的感覺,再推三阻四,把人惹毛了,也是落不了好。
心一橫,扯起招牌笑容,
“既如此,三位爺,裡面請!”
鋪子確實狹窄, 在老柴的帶領下,朱元璋三人魚貫通過過道,進了後院。
後院一面是與隔壁店家公用的圍牆,另一面有著幾間廂房,共同拱衛一方露天小院。
小院裡有一張圓形石桌,配備四個石凳,正是平日裡主仆吃飯、喝茶的地方。
三人皆在微不可查地打量此方小天地,老柴謙卑地招呼著三人入座,
“三位爺稍等,豆腐腦馬上送來!”
小院裡光潔溜溜,唯一引起三人注意的是兩個木人樁,上面密密麻麻的痕跡,像是被鈍器撞擊出來的,但又極為淺顯,朱元璋與毛驤交換眼色,此間主人是個練家子是肯定了,但二人皆有一絲疑惑,到底是什麽兵器造成這種磕而不破的傷痕。
蘇青每日大部分時間都在書房裡寫寫畫畫,巴掌大的後院進來三個大活人的動靜自然逃不出他的感知,透過窗縫,能清晰看清三人的一舉一動,思維已經活絡開了,
‘老柴不可能無緣無故把客人帶進來,這是來者不善呐!’
‘為首那作富家翁打扮的老者,久居人上的氣質無法收斂,隱有凶惡之相,這年紀也該有50多了吧!’
‘公子哥的這位20大幾,謙遜、面善。’
‘護從這位進來之後一直保持著警惕,眼光八方,入座的動作僵硬,是刻在骨子裡的敬畏。’
蘇青脊背發涼,內心升起一種荒謬的念頭!
老柴客客氣氣上了三碗豆腐腦,退走時又不露痕跡地朝書房瞅了一眼。
‘少爺啊,您可千萬別露面,待老奴與他們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