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下,西市坊點點燈火點綴。
老柴經營獨門豆腐腦生意,除了每月給地頭蛇上貢些許月錢,並未遭到覬覦。
這就不得不說蘇青的苟道觀念。
西市坊它屬於應天府的窮人坊,達官顯貴都不住這裡,也幾乎不會朝這裡踏足。所以這豆腐腦盡管風味獨特,也只會在底層百姓與小商小販中流傳。
就他們主仆沒背景沒勢力,蘇青能掙大錢的手段拿出來,無端遭禍不是!
“少爺,您真的長‘大’了…”
老柴一邊幫蘇青搓背,一邊笑呵呵伸著頭朝桶底的某個方向瞧。
“那是,”
蘇青自己也瞅了瞅,一臉傲然,
“劍仙是沒可能了,少爺我再差也得做個懲奸除惡的劍客!”
“女人只會影響我拔劍的速度!”
“這兩年倒是委屈他了!”
想到什麽,蘇青語帶戲謔,
“話說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老柴啊,你正是這虎狼當道的年紀,難道平日裡就沒施展施展?”
“我看那斜對麵包子鋪的就不錯,對了,我離開那會,她家相公已是病入膏肓,如今怎樣了?”
老柴沒好氣道,
“少爺,別提了,您走後不久,那病秧子就去了!”
“她一個漂亮寡婦在這年頭能落得了好才怪,早不知去向咯!”
蘇青啐了一口,
“這世道真黑!”
“正所謂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京城裡頭還收斂些,我這一路走來,見的太多,鬧心的很,不提也罷!”
“待我再苦練10年,非要殺他個七進七出!”
老柴憋笑,自家少爺大抵是有多次被人攆著跑的經歷,
“少爺,這年頭獨行客再大的本事怕也是鬥不過人家的,人哪一家豪門旺族不是家丁奴仆成群,背後還站著更厲害的靠山!”
“所以啊,少爺您還是熄了俠客夢,早些成家立業,這樣老奴就算下去了,也能對老家主有個交代!”
也洗的差不多了,蘇青心有鬱結,從水桶裡彈起來,
“走,喝酒去!少爺今個帶你去開開葷。”
主仆二人換好了衣服,蘇青便要大步出門,被老柴一把拉住,
“少爺,外面可不興您這短發!”
蘇青連連點頭,短發雖爽利,卻也怕被圍觀,在京城居住的這些年,他一直深入簡出,行走江湖這兩年,人前都帶著寬大竹編帽。
縱然這麽大的弊端,蘇青依然堅持短發,只因為這年頭沒他想要的洗發水啊!
主仆乘11路,談笑間穿越了多條街道,終於到了燈火璀璨之地。
“少爺,這16樓可不便宜,不過這些年咱們也攢下不少銀錢,咱少爺就該去最好的!”
蘇青環視這一大片建築,感歎不已,說16樓,還真就是16棟獨立的建築,每一座都是燈火輝煌,建築瑰麗。
京城裡頭也只有皇帝朱元璋有這樣的手筆,專門用來坑富商錢,好彌補皇帝小金庫花銷的。
可這年頭富商連絲綢都不配穿上大街,又有幾人能明目張膽炫富的,終究還是成了官員,勳貴,士大夫們尋花問柳的場所。
老朱不知道嗎,知道,不過有錢收,假裝看不見罷了。
“少爺,您中意哪一樓?”
蘇青回歸心神,抬手一指,
“就那,看著人流更多些!”
老柴順著方向看去,笑了,
“嘿嘿,少爺有所不知,這16樓互相競爭也激烈,每家都有手段,大多還是以捧紅清倌人,待某個名動一時的清倌人到了年紀,便搞出競價拍賣初夜的噱頭,掙完最後一筆錢,此後那女子便要淪為真正的妓子咯!”
“今晚大抵這煙香樓也是這出。”
兩人跟隨人群往裡走,蘇青戲謔道,
“說著像你老柴是這裡常客似的,少爺我還是那句話,八卦聽也就聽了,切莫帶嘴,皇帝新成立這錦衣衛可不是鬧著玩的,以後大夥就知曉它的厲害咯!”
進了裡間,老柴在前頭開道,拒絕了滿嘴甜蜜的掮客,也算是省下了一筆打賞的費用。
兩人跟隨熟客穿廊過院,繞了半柱香的功夫,這才豁然開朗。
巨大的穹頂,烘托此間的寬廣,精致華美的裝點無一不顯露此間之用心。
熟客進了此間各自分流,主仆二人有些坐蠟,老柴扯住經過的小廝,添著臉問了一陣,回來匯報,
“少爺,這一層的座位20兩打底,二層則需要50兩,這都只是些酒水點心和座次費用,尋姑娘作陪另有算計。”
蘇青此時已在仰望圍繞舞台挑出一圈的二層,果然還是二層視野更好,最起碼不用仰頭看表演,大手一揮,
“咱就二層了!”
“不過姑娘作陪就算了,能在廳裡陪酒的,都是些老革命了,咱們難得來一次,必須闊氣一回,待少爺給你物色個好的。”
老柴嘴角抽搐,豆腐腦的營生雖是悶聲發小財,可一個月也就十幾兩的利潤,這一個座次就得50兩,若是再加上兩個好姑娘,怕是這幾年的收成一夜東流!
踏足二層,有專門的領路小廝,問明了沒有預約,見蘇青氣度不凡,小廝還是很熱情的,主動帶著去相對好一些的位置。
“兩位爺,今晚是咱煙香樓當紅清倌人雨溪姑娘的出閣日,雨溪姑娘已經連續三年在琴音一道上力壓其他15樓,才貌雙絕,擁躉無數……”
到了位置,蘇青自顧自落座,任由老柴繼續跟小廝交流,目光已鎖定在舞台之上。
老柴大概又摳搜了賞錢,樂呵呵地給蘇青倒酒,興高采烈介紹,
“今個對於少爺這樣的讀書人可是有熱鬧瞧了,這雨溪姑娘出閣居然不以銀錢論勝敗,隻憑詩詞爭高低,取前三入榜,二,三甲也能落得個鎮店美嬌娘,論姿色才情,不輸那雨溪多少!”
“嘿嘿,少爺生而知之,可不是那些凡夫俗子能比的,若少爺您不能奪魁,還有天理嘛!”
蘇青嘴角抽搐,提起酒杯邀約,
“喝酒喝酒!”
“少爺我哪會作什麽詩詞,背也沒背下幾首來,再說了,這滿場的文人士子,怎麽著也得有些本事吧,莫要小覷天下人!”
“老奴也就逗個樂,來,少爺咱再走一個!”
兩人又聊開了,從元末混戰的凶險遷徙,到蘇青遊歷兩年中的奇人怪事。
不知過去了多久,周遭燈光突然暗了下去,眾人紛紛停下行酒打屁,知道重頭戲要來了,紛紛聚焦明亮的舞台。
一女身姿曼妙,輕紗羅裙,頭戴遮面薄紗,半遮半掩,勾起男人無窮欲望,來到舞台中央,朝眾人盈盈一禮,也不介紹自己,便入座琴邊,玉指飛舞,琴音繞梁。
也是這個時間段,小廝開始挨桌收集客人詩詞,問清楚可以匿名後,一對苟道主仆總算舒了口氣。
蘇青咬牙切齒終於默寫出了兩首高人之作,老柴看也不看,樂呵呵地招呼來小廝收了去。
又過去半個時辰,之前彈琴的頭紗女子又出來了,不過卻是在一眾男女的拱衛下,行禮後,聲音宛若空谷,
“今夜雨溪有幸得佳作無數!”
“卻是有詩、詞各一首皆可稱之千古佳作,叫小女子難以抉擇。”
“可規矩已定,只能委屈另一位公子,還請寬恕則個!”
眾人一片嘩然,
“千古佳作?莫不是雨溪姑娘誇張了些吧?”
“快公布,我等也好幫雨溪姑娘掌掌眼!”
被稱作雨溪的頭紗姑娘朝身邊小廝點點頭,三個小廝各執1米來寬的畫軸,行至護欄處,將畫軸一端系好後,相互示意,齊齊松開了手。
丈許長的畫軸瞬間展開。
蘇青目力極佳,遠遠掃了一眼,心中大定。
明朝以左為尊,最左側的畫軸正是自己默寫的詞,不過是改了個名字而已。
有愛出風頭的大聲朗讀,
“《迎永樂》”
“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
“惜秦皇漢武,略輸文采;”
“唐宗宋祖,稍遜風騷;”
“一代天驕成吉思汗,隻識彎弓射大雕。”
“俱往矣!”
“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眾人震撼的同時,卻沒影響好事之徒繼續念下一首,
“《念百家》”
“九州生氣恃風雷,萬馬齊喑究可哀。”
“我勸天公重抖擻,不拘一格降人才。”
至於第三首,沒人念,雖小有情懷,但珠玉在前,實在引不起眾人絲毫興趣。
這店家也是懂營銷的,一詞一詩,這麽龍飛鳳舞地謄抄在巨幅畫軸上,確實有夠吸引眼球。
人群已是炸開了鍋,老柴撫掌而笑,詩詞他不懂丁點,但這麽多年也認識了不少字,
“哈哈哈哈,中了,少爺,中了!”
蘇青覺得自己能默寫出來,也小有成就感,
“低調,低調,常規操作!”
“嘿嘿,這老橋段還真叫少爺我碰上了,網文誠不欺我啊!”
“老柴,你可別臨陣退縮咯,少爺丟不起這人!”
本就是為了犒勞老柴這麽多年的付出,至於蘇青自己,自認是個習武之人,18歲破陽還是太早了些!
老柴已經瞅見雨溪身邊的兩個妙齡女子,哪一個都是上上之姿,笑咪了眼,
“嘿嘿,哪能啊,這般天仙女子,還不花錢,老奴可是賺大發咯!”
主仆笑的像是進入米缸的兩隻小老鼠,而台下卻褒貶不一,徹底炸開了鍋。
“千古之作,實乃千古之作!”
“今日能同時見證兩首曠古之作,當浮一大白!”
“你們別高興的太早,且不說那迎永樂多狂傲,隻說這念百家,此人分明心懷叵測,是要掘我儒家正統啊!”
“謔,好家夥,還真是,此子好生狂妄,不但嘲諷我等無德無才,還妄言百家爭鳴,這是要與天下士子為敵不成?”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已有千年歷史,此人竟想蜉蝣撼樹,仗著有幾分才華,就敢不將我等讀書人放在眼裡,真是狂妄至極!”
……
雨溪此女擁躉極多,哪個都不是好相與的,沒得償所願的大概率要找事,要說這店家也夠機靈,悄咪咪地安排了三位中獎嘉賓去後台領獎,連名號都沒給吃瓜群眾留下。
蘇青被帶到了一間精致幽香的閨房,美酒美食已擺滿了桌面,蘇青正好餓了,毫不客氣開始乾飯。
能在特別的夜晚遇上這樣才華絕頂,又豐神俊朗的佳公子,雨溪心都要化了。
待領路婢女一退走,雨溪立刻就‘放肆’起來。
她琴也不彈了,肩膀一滑,露出大片白皙,媚眼如絲擠上來,
“公子~”
蘇青一陣頭大,要詩詞也默寫給你了,浪費了多少腦細胞,你怎還饞我身子,貪得無厭了不是?!
“去彈琴吧!”
雨溪恍若未聞,去了頭紗,嬌美的面容白裡透紅,扭動楊柳腰肢,挨靠過來,雙臂搭上蘇青脖子,柔柔貼近。
不知是故意為之,亦或是她另一側肩膀也很滑,精致的鎖骨,白膩膩的肌膚完美展現,蘇青低頭,溝壑雪白…
這手段,簡直了!
蘇青喝了口酒,正欲勸告,不料雨溪卻先醉一步,整個人癱在他身上。
“…有話好說,姑娘,你別這樣!”
“公子,小女子第一眼見到你,就……”
“別,別,別…”
蘇青抓住她胳膊欲將她扯開,同時無語道,
“我就聽個曲,順帶你這飯菜不錯,一會吃好了就走!”
雨溪瞬間梨花帶雨,
“公子可是嫌棄小女子?”
“我只是客人!”
蘇青強調。
雨溪選擇性失聰,糯糯道,
“公子為奴家贖身好不好?”
“你先坐…呃,別坐我腿上,坐對面!”
雨溪楚楚可憐抬起小屁股,在蘇青對面坐下,美眸撲閃,
“公子同意了?”
蘇青好笑道,
“你若恢復了自由身,想做什麽?”
“公子讓奴家做什麽,奴家就做什麽。奴家生是公子的人,死是公子的魂。”
蘇青頭大,耐著性子問,
“你有家人嗎?”
“奴家就公子一個家人。”
“好好說話,就算給你贖身,你能幹什麽?”
“能乾,可能幹了。”
‘我特麽,跟哥玩梗是吧?!’
蘇青有罵人的衝動,
“我是說你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就算給了你自由身,你又能去哪?”
“奴家願為公子當牛做馬。”
蘇青終究沒能把飯吃完,
出了依舊喧囂的煙香樓,仰望天空,星河璀璨,吐出一口濁氣,喃喃自語,
“一家歡樂百家愁,永樂大大…快些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