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在兩年前,說起開封城內秦樓楚館的行首是誰?
上至八十歲白頭老翁,下至五歲稚童,肯定都會答出李師師三字。
可自從去年元宵,小禦街旁青玉樓趙元奴那首《青玉案·元夕》問世,李師師一夜之間就有了對手。
甚至,相比半推半隨官家上了龍床的李師師,那趙元奴雖然年僅十五,但卻甚有風骨。
她不僅嚴辭趕走幫官家探路的駙馬小王都太尉,還讓對方帶了一句‘聖天子不該沉迷女色’的勸諫回去複命。
據說,當日礬樓的李媽媽,砸爛好七八件價值不菲的古董。
大家都是開門當婊子的,豎個賣藝不賣身的牌坊,糊弄一下就行了。
眼下你趙元奴倒是清高了,可業界的其他姑娘,怎麽下得了台啊?
比起不約而同把青玉樓當做行業公敵的汴梁青樓,無數文人雅士,風流才子,卻是齊齊沸騰起來!
妓女睡到龍床上,算是一件新鮮事;
妓女拒絕去睡龍床,不僅稀罕,還是一件值得大書特書的義舉了。
得益於宋朝優待文人,再加上趙佶坐擁三千佳麗,還經常夥同小王都太尉跑來青樓和大夥兒搶妞兒。
無數文人雅士,爭相出來聲援元奴姑娘此番義舉。
僅僅半日,東京文壇便有上百篇有關此事的詩詞問世,搞得趙佶和小王都太尉趕緊打消尋機問罪的念頭。
至此過後,青玉樓的元奴姑娘,在民間有了一個章台俠女的綽號。
接下來的日子,每天登門拜訪者,猶如過江之鯽,絡繹不絕。
有贈送詩詞的才子,也有一擲千金的富商,就是沒人敢提出留夜的非分要求。
這女人連龍床都瞧不上眼,大家夥就別自取其辱了。
篤篤篤……
金大堅乘坐的馬車,緩緩停在小禦街的青玉樓門口。
那龜公姓章,名銀華,戴著一頂綠璞頭,笑嘻嘻跑了上來,將金大堅張正秋二人迎進樓內。
走進某個雅間,再通過一道暗門,金大堅張正秋來到一間裝潢素雅的閨房內。
“趙姑娘。”看著珠簾後那道窈窕的倩影,金大堅抱拳一禮:“這兩天,金某二人給您添麻煩了。”
“金先生無需多禮,奴已讓媽媽收拾好客房,恁地盡管安心住下。
對了,大官人呢?
奴聽人說,他殺了高衙內,現被那開封府抓了去。
組織可有安排人手在牢裡照看他?奴本想找關系去探監,又怕壞了他的大事……”
簾後的少女,聲音猶如珠落銀盤,十分悅耳,可金大堅二人卻不敢生出一點遐想,反而低頭表示恭敬。
“趙姑娘無需擔憂,大官人謀算無雙,必定早有安排,我等聽命行事便好……”
“哼,金先生說得輕巧,又不是恁被人抓了去……”哼了一聲,珠簾後的麗人應該生了氣,喊那鴇母進來,把二人帶去客房歇息。
客房中,張正秋為金大堅倒了一杯茶水,忍不住問道:“金先生,沒想到,名滿汴梁的元奴姑娘也是我們組織的人。”
“老張,趙姑娘是大官人的人。”
“嗐!難怪看不上那昏君,原來……”
“打住!老張,你可聽人說過,命短皆因嘴巴長?”
……
與此同時,開封府衙。
高俅雙眼陰冷,緊緊盯著孫定:“你家相公,此次是打定主意,要跟本太尉作對頭咯?”
“太尉大人,此案,恁是苦主,這會兒見嫌犯,對您仕途不好。
何況,這會兒,連太學生都跑去禦街遊行了。
滕大人他身為開封府尹,也不敢私自提審柴進的。”孫定一張猶如彌勒的胖臉堆滿笑容,雙手抱拳對著高俅解釋道:“滕大人進宮面聖前有吩咐,除非聖旨下來,否則,誰也不能見那柴進。”
高俅氣極而笑:“好好好,孫孔目說得有理。
也罷,本太尉不難為你們,既然滕大人進宮,那麽俺也去面聖。
自古以來,殺人償命,欠債還錢。
此遭見不到那無故殺害我兒性命的柴進,等午門斬首的那會,俺也能見到。告辭!”
“太尉見諒,太尉慢走。”目送高俅上轎離去,孫佛兒慶幸之余,驚覺背後衣裳,居然全被汗水給浸濕透了。
罷了罷了,這次事後,定被高潑皮給記恨上了。
看來,需請親家公去找蔡太師尋個關系,爭取外放為官,免得被這位三衙太尉遷怒……
開封皇宮,睿思殿。
趙佶日常看書、繪畫、習字的所在。
今日,這位大宋官家,又被某人搞得心態爆炸。
“他柴進這是衝著朕來的!
甚麽祝壽,甚麽退回太祖賜下的誓書鐵券……
假的,通通都是假的……”一改往日翩翩風度,趙佶指著滕府尹帶來的柴榮配劍喊道:“恁地以為,他為何要用柴榮的劍去殺高卿的衙內?
為何殺了人,還要將首級砍下來,擺在那面丹書鐵劵上?
他柴進吃準了朕不能殺他,朕不敢違背祖訓去殺他啊!”
眼看趙佶氣的眼睛都紅了,滕府尹、梁師成等人齊齊跪下:“官家息怒,保重龍體。”
“息怒?眾卿,你們說說,朕要如何息怒?
高卿無出,這才從家族過繼這個假子傳承香火。
今日無故被柴進殺了,等下他來請朕主持公道,朕如何回他?”趙佶揉著額頭走回禦座,想起高俅這個最好的玩伴,性子涼薄的他,十分難得為別人露出哀傷的表情。
滕府尹不想接話,叩頭不起,明擺裝死。
這件案子,無論從凶手, 還是從苦主,哪頭論起,最後都得走特殊方式——三司推事。
他匆匆跑來面聖,就是想拉大理寺、刑部、審刑院、禦史台等相關機構落水。
否則就他這個開封府尹,不管怎麽判,事後都要得罪死一大幫人,必須扯多幾位一二品的同僚下場分攤火力,才是為官之道嘛。
好在。
一名內侍進來稟告,三衙太尉高俅在外求見,打破了睿思殿內的僵住的氣氛。
高俅不愧是最得趙佶寵愛的玩伴,人還沒到,哭聲先至。
在拜見趙佶之後,高俅從當年端王府的舊事,哭到前不久金明池水軍大演。
舍掉一張老臉打感情牌,高俅潛台詞就是要趙佶看在十來年的情分上,處死柴進,為自己那個假子報仇。
趙佶做皇帝做得再荒唐,也知道就目前的輿論,殺柴進絕對不行。
不見,那陳東帶著好一百多名太學生,此時正在午門前請願赦免為民除害的義士柴進;
甚至,這幫學子後面,還站著幾千個百姓,高舉除奸臣的旗幟標語呢!
誰是奸臣?高愛卿你啊!
城中百姓,就差指名道姓來午門告你的禦狀了,這次,你還是捏捏鼻子,自認倒霉吧。
揉揉額頭,趙佶提起湖筆:“高卿,正所謂,人死不能複生。
朕先下道手劄,你去那開封府衙,領衙內屍體回去料理後事。
至於此案該如何審理,待朕召集政事堂相公進宮,好好議一議。
守道,愣著做甚?沒看高卿哭得走不動道麽?速速派人送他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