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間,李油想到了許多事情,想到了自己的名字就是因為家裡窮,所以取個賤名求好養活,最後還是沒養成。
說自己沒有怨氣是不可能的,有時也會抱怨自己怎麽沒投個好胎,那些身著綾羅綢緞的富貴人家,怎麽就沒生出他一個李油。
他李油定一頓吃它個八九個白面饃饃,然後用茶水做伴,再叫幾個嬤嬤給他端茶送水…
待李油回過神來,卻發現那神像的嘴角並沒有變化,依舊是波瀾不驚,高居人上的姿態。
李油哆哆嗦嗦把佛像灰清理乾淨後,隻覺得頸後一熱,他伸手摸了摸,沒有發現什麽異樣,心中的恐懼之情更甚,連連向四方天地磕頭求佑。
最後向粉碎的石像恭恭敬敬磕了幾個頭,慢慢的退了回去。
沙土從地面揚起,陰沉沉的天空被森木遮蔽,霧裹著沙,沙裹著霧,暗紅色的霧慢慢彌漫開來。
李油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嚇破了膽,這時,王來安的聲音卻從破敗的寺廟中傳了出來。
“李油,你在外面做甚。”
王來安的語氣依舊不耐煩,平時如果這種語氣出現,李油多半會馬上應和,畢竟誰也不希望讓自己的主子有什麽不滿,但此時此刻,他雙腿止不住的打顫,嘴唇已然泛白,顯然已經自身難保。
“我...我尿急。”
李油鼓大了眼睛,眼神流露出難以置信的神情。
剛剛說話的不是他!
可是那語氣聲音,連他自己都分辨不出來,更何況平時不甚在意他的王來安。
那聲音從那破碎的佛像中傳來,李油更加不敢抬頭,只是不住的磕頭,額頭破裂出現了口子,血液從傷口處流出,卻又與泥土相擊,不得而出。
王來安的聲音再度響起,但是確是從破碎的石像那邊傳來
“我像人嗎?”
李油磕頭磕的更快了,嘴裡還斷斷續續得念叨著。
“佛老爺,佛老爺,您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小人計較,都是那王來安。”
李油趴在地上,眼淚鼻涕一齊流了下來,面目猙獰,仇恨在這一刻爆發了出來。
“對,就是那王來安,是他逼迫我,逼迫我把佛像打碎,是他逼我的啊。”
那聲音沒有變化,仍繼續問道:“我像人嗎?”
李油繼續磕著頭,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位不可名狀的存在的問題,他隻好咒罵著王來安。
在咒罵中,周圍的聲音卻全然消失了,李油沒敢抬起頭,只是左右撇了撇眼睛,卻發現眼前有一雙毛茸茸的獸類後足正踩在他面前的地上。
突然,李油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提了起來,浮在了空中,又有另一股力量掐住了他的喉嚨,他就像一個溺水的人,四周沒有一處支點。
在他失去意識之前隱隱約約聽到了一個問題。
“我像不像人?”
......
回憶到此就戛然而止了。
邢商君仍是一副疑惑不解的模樣,她想從王來安的眼神中找出片縷謊言的蹤跡,卻是一無所獲。
邢商君開口問道:“在你的回憶中,很多視角都是李油的,而且你作為一個主子,總不可能說你關心奴才,在別人上廁所的時候還有偷偷跑出去看吧?”
一邊說著,邢商君一邊在背後給李武參打了個手勢。李武參立即心領神會,慢慢向門口挪去。
王來安搖了搖頭,手指敲了敲桌子,沉聲道:“邢小姐不必擔心,我若是和那李油狼狽為奸,現在你們應該已經被抓起來了,何須如現在一般裝模作樣。”
王來安頓了一下,繼續說道:“至於我為什麽知道我本不應該知道的事情,我也不知道,在我回憶起我的記憶的時候,這些場景便自然而然的湧現在我腦海中。”
邢商君擺出一副你騙傻子呢的神情,繼續盤問道:“這種重要的事情你不知道,那先前給我們送書的那位女子又是什麽來歷?”
王來安沉吟了片刻,緩緩說道:“若是在這方小世界,她應該稱作我的妻子。”
王來安思索了片刻,低聲的補充到。
“名不副實的妻子。”
“?”
“???”
見李武參和邢商君擺出一副憐憫的神色,王來安瞪了他們一眼說。
“我的記憶中沒有夫妻之事,更加確切的說,我沒有自己的夜晚,沒有自己的思緒時間,我似乎成為了話本裡的一個標準的師者形象。而且是那種特別爛俗的話本。”
邢商君好奇地問:“你們什麽都不做,那你們在這裡是怎麽維護關系的?”
聞言李武參和王來安都用一種看小孩的眼神看著邢商君,思考著這麽愚蠢的問題是怎麽從一個成年女子,甚至可能是成年了幾千歲的老妖怪的腦子裡想出來的。
其實也不能怪邢商君,在她那個時代, 婚姻觀已經徹底坍塌,婚姻在民眾心中已經淪為和賭博性質無二,只有一個人活不下去,不能自理自己的生活的年輕人才會選擇結婚。
雖然人口因此凋敝,但是那個時期出生的孩子從某種意義上確實享受到了社會福利,但是弊端就是對情感嗅覺的大幅退化。
見李武參和王來安都沉默了,邢商君趕緊轉移話題,便問道:“那現在你那位所謂的妻子在哪?”
王來安應道:“我第一個想告訴的人就是她,但是我來這裡的時候看到的卻是你們兩個,那時候我就知道,她不在這裡。”
李武參雙手抱胸問道:“王先生,你這也沒說她人在哪啊。”
王來安抬頭看向了站在門口的把守在門口的李武參,動了動嘴唇,卻什麽也沒說出來。
“他的意思是,他也不知道他的掛名妻子在哪。”
李武參看向了得出結論的邢商君,邢商君手肘外張,聳了聳肩膀,輕松的說道。
“你想,一個完美的,俗套的話本故事裡面,一位腐朽的老年教師應該是一個什麽樣的形象?”
雖然拋出了問題,但是邢商君並沒有想讓他們回答的意思,而是自顧自的繼續說道。
“無論什麽形象,他不會以自己的掛名妻子為中心。更多的,應該是家國情懷。所以,你自然不知道你所謂的妻子會在這個時候做什麽。”
話鋒一轉,邢商君也看向了低著頭的王來安。
“但是,你為什麽不直接說不知道而是沉默不語?你肯定知道些什麽。”
“你撒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