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時21分
劉拾哀騎著電動三輪車,停在慧雲孤兒院門前。
這是座頗為老舊的孤兒院,開在荒無人煙的郊區,周圍還是一片林子,連門口唯一一條道路都是石子路,而且是特別劣質的那種石子路,就是在泥地裡隨便灑了一些大小不一的石塊。
一路顛簸過來,劉拾哀感覺自己全身都疼得厲害,腦袋也暈暈乎乎的。
他抬起頭,打量起這所孤兒院。
院牆是由灰白色的磚頭砌成,大約兩米高,雙開的大鐵門敞開著,門頭上掛著寫有“慧雲孤兒院”的木牌。
他的目光穿過大門,經過鋪著青磚的大道,看到了遠處的兩幢樓房以及周圍的幾棟平房。
四周靜悄悄,院內空蕩蕩。
這裡的人似乎都走光了,想到這,劉拾哀長舒了一口氣。
首先,神染事物周圍是很危險的,其次,有這樣一條規矩,神選者有權擊斃任何神染物附近的人類。
這是個無情的規定,可事關自身安全,劉拾哀也不敢確定自己會不會動手。
要是沒有造成影響還好,但這孤兒院裡的神染之物已經引起了人的注意,就說明它已經可以影響周圍的事物,有感染別人的可能性。
所以,沒人是最好的。
在他收回目光的時候,他突然注意到,在門頭上的木牌上,那“慧雲孤兒院”五個大字之下,冒出了一些小字。
他定睛一看,上面寫的是“劉意”,和一個歪歪扭扭的“劉拾哀”
回憶如同潮水,瞬間吞沒了他。
那是個清冷的早晨,天剛蒙蒙亮。
一名背著大書包的少女拉著戰戰兢兢的少年走出院門。
在那扇寬大鐵門前,二人互換了位置,少年在前,而少女停住腳步,轉過身,凝視著孤兒院的木牌。
她駐足良久,接著從書包裡取出筆來,矯健地爬上門頭,在木牌上寫下“劉意”二字。
做完這件事後,她跳下地面,拍了拍衣袖,將筆遞給惶恐不安的少年,露齒笑了一笑:“你叫劉拾哀,拾取的拾,哀傷的哀”
劉拾哀是個孤兒。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也不知道他們發生什麽事了。
他知道他一定朝別人問過這件事情,只是他已忘記了答案。
他理解這件事情。
是啊,知道又能怎麽樣?反正也改變不了什麽,只會徒增煩惱。
劉拾哀記事的開始,他就住在一家孤兒院中。
那家孤兒院的模式有點類似學校,指一個大人照顧一批孩子。
負責照顧劉拾哀那一批的是位有些肥胖的大媽,讓他格外印象深刻。
劉拾哀小時候非常笨。
大媽交代給他的事情,他總是搞砸。
而這個時候,大媽就會板著臉教訓他一頓,然後懲罰他。
現在他明白,這不是針對他,只是她的脾氣不太好。
而那時的他不會這麽想,他那時候隻覺得大媽是凶神惡煞的人販子。
這個是他年少的幼稚想法,被他當做秘密一直藏在心裡。
他想過找其他人說這件事,想過逃跑,想過報警,但都是想想而已,他並不敢做。
再來說說劉意,她就是前文的黑姐,那時她並不叫劉意,也不叫“黑姐”
她那時的名字是“一”,而劉拾哀那時的名字為“十二”
劉拾哀不知道別的孤兒有沒有名字,反正他們那批人只有簡單的代號,不知是按照年紀排的,還是隨便排的。
大媽的解釋是,就算給他們取了名字,領養人也會改掉。
劉拾哀記得他還傻傻地問了一句:那要是沒被領養呢?
大媽如此回道:你有手有腳的,怎麽就沒人要?
此話也是劉拾哀那幼稚秘密形成的原因之一。
就如同“一”是數字的開始一樣,劉意在這批孤兒裡,也是頭領地位,就是其他孩子的大姐。
而劉拾哀則是小透明,偶爾被人注意到,也多是犯錯的時候,引得眾人發笑。
二人本來無甚交集,劉拾哀覺得這個女孩像個黑幫老大,劉意也看不起這個膽怯、笨拙的少年。
但隨著時間一天又一天地過去,他們那批孤兒一個又一個被領養,到最後他們那批孤兒只剩他倆的時候,二人才漸漸相熟了起來。
倒也不是沒人看得上劉拾哀,畢竟還是個健康的孩子,還是他心裡的秘密起了作用。
他覺得,大媽是人販子,她想把自己賣去當奴隸。
所以,在大媽帶人看孩子的時候,他總是做些特別傻瓜的舉動,來顯得自己弱智,防止被人領走。
而劉意她很早熟,她後來告訴劉拾哀,她不想叫兩個陌生人爸媽,她也不需要父母,她一個人就可以在世上活得很好。
在下一批孤兒到來之後,大媽便不再管他們。
他們變成了孤兒院的義工,被支使去幹雜活,同時,還會被異樣的眼光注視,聽到某些惡意的揣測。
兩個正常的孩子怎麽會沒人要呢?必然是某一方面有問題。
對於這種現狀,劉意感到十分厭煩。
從眾星捧月的大姐到現在無人問津的“病人”,這種落差讓劉意難以忍受。
她不止一次想過直接離開,想法很快便被打消,她明白,她現在的年紀不足以讓她在外面養活自己。
讓她感到幸運的是,這孤兒院裡,還有人和她一樣,這讓她感覺不那麽孤獨。
而劉拾哀的感受與劉意完全不同,他覺得這樣挺好的,離那群人販子越遠越好,而那些流言蜚語對他來說,遠沒有大媽的訓斥威力更大。
當然,他也不是全無煩惱,首先,劉意的接近讓他頭疼,他害怕劉意,不想離她太近,但又不好拒絕,其次,乾那些雜活讓他身累,他手腳不靈巧,腦子又笨,做相同的事, 他比別人要花費更多的時間和力氣。
在相處過程中,他發現劉意並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種人,相反,她只是性格比較強勢,對他的態度還是溫和的,不僅包攬了他們要做的大部分雜活,還會給他講各種各樣的故事。
時間一天天過去,二人的關系也越來越融洽,羈絆也在逐漸加深。
劉拾哀覺得劉意相當可靠,劉意則習慣了劉拾哀的陪伴。
當然,他們不可能一直待在孤兒院。
孤兒院規定,十八歲後,他們就得離開。
劉意比劉拾哀大兩歲,自然得先離開。
在劉意離開的前一天,她鄭重地朝劉拾哀問道:“十二,你想被我領養嗎?”
劉拾哀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道:“姐,這不合規矩”
“我只是問問而已,你怕什麽?”劉意微笑道“老弟,你想和我一起離開嗎?”
“不想”劉拾哀幾乎是脫口而出,對於外界,他完全陌生,隻覺得危險。
“你可要想清楚了”劉意邪邪一笑,“我走了,孤兒院裡的那些活可只有你一個人幹了,就算你現在不走,兩年後你也不得不離開,現在還有老姐罩著你,兩年後你就得獨自面對外界了”
“……”劉拾哀沉默片刻,終是點了點頭。
在離開之時,他們在院門的木牌上寫下了自己新的名字。
此名為劉意所想,兩個名字的成因相同,例如劉意,就是“留一”的諧音,而“留一”其實就是指留到最後的“一”。
做完這個惡作劇後,二人手牽著手,奔向未知的遠方。